们府上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小姐都气成了这样。
可一看家主脸上依旧挂着春风和煦的笑,却是不敢再妄加揣测了。
“大哥,莫不是那顾昭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王嫣此时仍旧想不通,不过是见了一面,缘何大哥就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一见钟情这种事情,王嫣从来没想过会发生在他身上。
王颂庭为她斟茶,“阿嫣,好好说话。”
他声音温柔,但是王嫣却不敢再说些什么,咬了咬唇,眸子里浮起水汽,却倔强地昂着头。
她已经记不起多少年来大哥没有这样子跟她说过话了。
或许也发觉到自己的语气重了,王颂庭几不可闻地叹道:“我以为你会支持我的决定。”
“可是您总得告诉我个理由吧?”王嫣退了一步,道。
“有些事情不是能够简单说清楚的,如果你非要一个答案,阿嫣,我不是第一次见她。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去跟你形容这种感觉。三年前我与她有过交集,只是当时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也早就忘了这么一件小事。
而今一别三年,我在人潮中与她遇上,突然心里就明朗起来:我将要共度一生的女子,她就该是这样的。
你能明白吗?仿佛是天经地义一样。”
他说这话时,有些郑重的意味。因为这个时候,他不仅是在剖析自己的内心,同时也希望他的妹妹能够明白他的心意。
半年前阿嫣回来,他就发现她身上发生了很多变化,可是他知道妹妹一向是有主意的,于是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提起过。
但他终究是希望妹妹能够有个好归宿的。外人都传言说王氏阿嫣渴慕丞相苏宴,然而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我明白了。”她一直不肯退步的原因是,顾昭在王都的名声着实不怎么好,她觉得顾昭根本没办法撑起他们王家的兴衰荣辱,这样的人,如何成为一族宗妇!
可是在听到哥哥这样说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可她又想起顾昭在春荫河畔与苏宴的亲昵举止,想了想,还是道:“顾昭,不,顾小姐看起来与苏宴之间”
王颂庭摇了摇头,“他们之间不会有结果的。更何况”想到书房里从西北传来的信笺,王颂庭的唇角往上翘了起来,“苏宴这阵子该顾不得王都了。”
王嫣离开后,王颂庭一直看着杯盏里的茶出神,其实虽然他对妹妹说的话非常坚定,但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心里对顾昭并没有特别的执念。只是这么多年来,他头一次产生了一种要抓住些什么东西的念头,因此顾昭对他而言,确实是特别的。
他甚至想过,如果以后会有一个女子,和他一起在时光的罅隙里共冬来迟开的梅花一起白头,在晚霜晨露中相携老去,在山河日月中安守云影与星霭,他希望,那个人能够是顾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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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府。
贺成璧今日唤了邱氏与姨娘张氏一同在正厅用膳。他年逾而立,却膝下无子,早先还想过纳几房妾室努力一把生个儿子,只是几年前他颇为宠信的妾室李氏在怀胎八月的时候被人陷害,一尸两命,听大夫说孩子是个男胎的时候,贺成璧当场吐血昏死过去,醒来后大嚷几句“妇人误我!妇人误我!”,之后便再没想过这等事情。
大概是有的人活到一定时候,总会觉得有些事情是天意难违。而恰巧,贺成璧就是这种人。
几个女儿中,他最看重的就是嫡女贺兰因与次女贺兰瑶。
因此,有时他心情好也会就会唤妻子与妾室携女儿一同到正厅用膳。
“兰因,兰瑶,今日上巳节在春荫河畔可玩得开心?”
贺兰瑶正欲夹菜的动作顿住,看了眼嫡姐,狡慧地笑了笑,“回父亲,我挺开心的,至于姐姐,女儿就不知道了。”
贺成璧不知道二女儿什么意思,只以为是她的一句俏皮话,转头在贺兰因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问道:“没发生什么事吧?”
贺兰因眼皮颤了颤,摇头笑着说:“没有。”
“姐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你还这么遮遮掩掩的干什么呀?我可是都看见了”说到这里,她像突然反应过来不应该说这些话一样,捂着唇笑了笑。只差没明明白白地在脸上标着“有猫腻”三个字了。
贺成璧放下筷子,“阿瑶,你都看见了什么?”
“没没什么。”
看见贺兰因眼神怨毒地望着她,贺兰瑶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一样,整个人像是要哭了一般,道:“父亲,我真的什么都没有看到。”
贺成璧皱眉,庶女的这幅做派让他心里很有些不舒服,他当然知道这是闺阁小女儿常见的把戏,只是他却无暇顾及,因为他更在意的是嫡女究竟又做了些什么事。
“看到了什么就说出来,为父在这里,没有人敢动你。”贺成璧也看到了嫡女看妹妹的眼神,故意说道。
“我,我隔得太远,其实也没看到什么,只是看见姐姐带着人往王家家主那边走过去,不一会儿又折返回去。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女儿却是不知的。”
虽然只有这么含糊不清的三五几句话,可是对于贺家众人而言,这话里的信息量已经很大了。
“兰因,跟我到书房来。”贺成璧站起来,昏黄的灯光映照得他眉眼间的威势更加清楚,却教人更加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贺兰因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无视了邱氏担忧的目光,也无视了张氏和贺兰瑶幸灾乐祸的神色。
“你想做什么?”贺成璧对这个女儿越来越失望。王家也是能够轻易沾染的吗?他这个女儿,究竟在想些什么?
贺兰因神情不变,镇静道:“父亲,我知道我们家拥护着三皇子,那天晚上,我都看到了。我只是想,如果必须牺牲我的终身大事为贺家拉拢一位盟友,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王颂庭?”
“荒唐!”贺成璧终于忍不住,一巴掌甩过去。
贺兰因被他打得歪过头去,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疼,但她也只是捂着脸,不哭不闹,就这样看着父亲。
“何时为父朝堂上的事情也轮得到你一介女子指手画脚了?再说了,盛极必衰,你以为王家还能长久这样辉煌下去吗?我劝你,趁早歇了对王颂庭的心思!”
贺兰因不置可否,只说道:“没什么别的事,女儿就先退下了。”
王家是三朝世族,就算大厦将倾也绝不会是一朝一夕的事,她知道,父亲说的只是托辞,他不过是不敢冒险而已。
夜风吹来,她抬起头看着深蓝的夜空里一弯弦月,想到的却是今天看到顾昭和王颂庭在一起的场景,心里的嫉恨像蔓草一样疯狂生长起来。
她回到正厅的时候,只剩下邱氏还坐在位置上,一见她进来,就起身迎到她面前,看着她脸上的红肿,还刚想说些什么,贺兰因已经先开口说道:“娘,女儿送您回去。”
邱氏明白女儿这是有话要和自己说,拍了拍她的手,点头道:“好。”
一会到房里,贺氏就使唤起下人将从前宫里御赐的药膏拿出来。
“你说你好端端地和你父亲犟什么,顺着他的话说两句不行吗?这一巴掌下来得多疼啊!不行,我要去找他!”邱氏用指甲挖出一小块药膏敷在贺兰因的脸上,慢慢抹开,心疼地说。
第三十一章()
“娘!”贺兰因眼疾手快地拉住贺氏,“没用的。他根本不在乎我们母女。”她轻声道。
邱氏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只是为母则刚,不管怎么样,她都是要为女儿讨个说法的。
从脸上挤出勉强的笑,她别过头,用绢帕沾了沾眼角:“别想这么多,你爹他不是这样的人。”
“你明明都知道!”贺兰因被母亲这幅样子激得站起来,“我被顾昭害得在宫宴上闹出这么大一个笑话,他不为我报仇反而训斥是我做的不对,我心仪王氏颂庭,他不帮我谋划却要让我死了这条心,娘,你明明都知道的,不是吗?”
邱氏讷讷摆手,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她当然明白这些,只是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不依靠老爷,她又能做什么呢?
贺兰因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悲哀,她以后,绝对,不能成为母亲这样的人!
“我想要什么,从来没有失败过。在家里,贺兰瑶争不过我,在外面,我也一样不会输给顾昭,娘,您放心,我没事的。”她垂下头,朝着邱氏福身,“您好好休息,女儿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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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昭这时候仍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满脑子都是祖母那一番话。
“太原王氏耕读传家,诗书济世,出过好些风流人物,但因为五大世家竞争愈发激烈,后又有新兴世族虎视眈眈,所以王家的地位在当时已经是岌岌可危,这样的情况下,掌权人力排众议带着家中杰出子弟举家迁至王都,时间证明他做出的决定是正确的。现在的王家,俨然已是大邺第一世家。”
可怜顾昭活了两世,竟然对这些一无所知。如果不是因为今天见了王颂庭兄妹两人着实出众,她也不会想到要去问祖母王家的事情,更不会知道这其中竟还有这样的门道。
她觉得虽然自家哥哥也是响当当王都一枚好儿郎,可加上她就平白低了些档次,总之他们与王家兄妹俩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虽然一晃距上巳节已经过去了好些天了,可是博览话本的顾昭想起来王氏兄妹两人的风采,还是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一句:真是既生顾,何生王啊!
为着这事,顾昭已经很久几天没有去找苏宴了。
“姑娘,国公爷与世子在和光亭对弈,唤奴婢来请您过去。”穿湘碧色掐花对襟袄裙的丫鬟敲了敲门,并不进去,听见顾昭问了句“何事”之后,说道。
顾昭想了想,猜不到父兄找她有什么事,也没问,只推开门,和她一同往和光亭去。
和光亭是国公府里一座小亭,正面对着草木葳蕤的小径,背面是假山池塘,颇有野趣。亭子里面一张石桌,周围四只石凳,仿佛只要在桌上摆一壶茶,便可以在此消磨一个下午。
顾昭走过来的时候,就看见父兄端坐在石凳上,一人执黑,一人执白。
丫鬟和她一起过去之后,便自觉推开了。顾昭抿了抿唇,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不敢打扰他们,一个人一会儿看云一会儿看树,偶尔低头观察蚂蚁,偶尔仔细听着鸟鸣,也算是自得其乐。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昭只觉得自己脖子都算了,终于听见了父亲认输的声音:“怀瑾棋艺有所精进啊!”
“承蒙父亲手下留情。”
眼看着两人还要互相吹捧一番,顾昭咳嗽两声,示意自己已经在旁边等了很久了。
“不知父亲大哥唤我过来有什么事?”
“顾昭!把腿放下去!”顾瑜刚想说话,就看见妹妹翘着二郎腿,顿时感觉头疼起来,“你学的礼仪规矩是被狗吃了吗!”
一向温文尔雅的哥哥画风突变说起这种话,顾昭忍住笑意,从善如流地坐好。
顾勋看着女儿这般不着调的样子,摇了摇头,正色道:“我听你哥哥说了,你想顾家站队太子?”
收起面上的玩笑之色,顾昭抬眼看着父亲,轻轻点头,“是。”
“是有人跟你说了些什么?”顾勋实在是怀疑有人到女儿跟前说了些什么话。否则依他看来,他这个女儿平素是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怎么会一朝关心起朝堂局势来了?
“是丞相说的。”顾昭当天和哥哥说完后,就想过应该怎么解释自己说的这番话,想来想去,她觉得自己还是甩锅给苏宴比较好。
如果说她突然开窍了,这也太假了。还是把原因归在苏宴身上比较靠谱,反正他们也没法去求证。
顾勋和顾瑜面色古怪地对视一眼,俱是没想到这个可能,难道是他们太阴谋论了?早在顾昭来之前,两人就讨论过,如果真有人与昭儿说了什么,那应该是太子一系的人找上门了。两人没想过会是苏宴。难道苏宴知道了什么?还是说,其实他也是拥护太子的?
顾勋看着棋盘上凌乱不堪的棋局,忍不住想,如果是苏宴在这里,能不能让白子反败为胜?
“他没说其他的了?”顾勋等了许久没等到女儿开口,问道。
顾昭干脆摇头,“没有了。女儿觉得丞相说的很对,爹,您想想太子,再想想顾家,其实不管顾家怎么想怎么做,在外人眼里,顾家永远是太子最坚实的后盾。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顾瑜拧眉,他发现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