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现在还有人特别去理疗所睡热炕,说是能赶走身体里的湿气。
钱雪抓着钱根兴的手跨进家门,这房子里黑漆漆,屋顶又矮,看着感觉要垮下来一般,不说现代化的豪宅,想想今天看到的大宅子,对比这两间小茅屋,钱雪真是欲哭无泪,唉,此时能有个热炕睡就不错了,要求别那么高了。
闵大妮摸出火石,噼啪敲击,好一会才点着油灯,钱雪已摸到炕上,正打算拖开炕尾属于她的被子合衣躺下了。
“钱阿雪,你给我下来站好。”
突然一道尖细爆喝,吓得钱雪膝盖一弯,趁势就倒在了炕上,她偷瞄一眼闵大妮发沉的脸色,一只小手悄悄拉过被子,身体就如蚕一般钻进了被筒里。
好冷,炕还没烧起来,被筒里就象冰窟窿。
“我知道你听懂了,别装傻,给我下来。”闵大妮又是一声吼,回头左右瞧了瞧,又出门找了根细树枝进来。
哎哟喂,这架式,难道想家暴不成。想到此,钱雪更是闭上了眼,双手拉紧被子。
“忠良媳妇,你这是干嘛?”钱根兴原本没跟着进这屋,听到动静,在门口问道。
钱忠良已移到炕沿坐下,把拐杖搁到一旁,并不相劝,道:“爹,大妮管教阿雪呢,你不要管。”
哟,这爸可真够狠心的,竟然还劝着她爷别插手,不行,看得出来这位爷爷可是真心疼爱她,他走了,还不知道这位妈要怎么打她呢。
想到此,钱雪拉开嗓子嚎了起来,那声音要多悲惨就多悲惨,要多委屈就多委屈,简直惊天地泣鬼神,声震四野。
她这一嗓子,吓了全村人一跳。
“哪家又有人没了?”
“刚才大伙都在打谷场上,看着还好啊,怎转个身就没了?”
“是谁家呀?”
“可怜啊可怜,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这头,钱雪把脑袋从被窝中探出来,朝着门口直喊,“爷,爷”
这一个字,她算是说得清了,这一声声喊爷的声音,把钱根兴的心喊得软成了一滩水,再也没法提起来,脚步随心走,已迈进了屋。
可闵大妮想定了今天要教训她一顿,学什么不好,竟然学会偷鸡了,她爸用半条命换回来的荣誉全被她踩在了地上。
小丫头不傻了,却学坏了,那她宁愿她傻一点好。
钱根兴刚迈进来一脚,就被闵大妮似柔却刚的手给推了回去,“爹,你回去早点睡吧,要是睡不着,你先帮我们把炕烧起来吧。这丫头学会偷东西了,得好好教一教。”
钱雪眼睁睁看着钱根兴被闵大妮给推了出去,屋门缓缓拢上,最后一眼,她爷脸上堆满了为难与心疼。
外援没了,得自救啊,钱雪拉着被子往炕里缩。
“下来。”闵大妮喝道,“从哪学的偷鸡?我们家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可不想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贼胚。”
“不下。”
钱雪啊啊道,把头摇成拨浪鼓,她也不嚎了,缩在炕里,与闵大妮对瞪。却不想,未完全缩进去的脚被钱忠良一把抓住,拖了出来。
钱雪抵抗不过,就感觉她这个妈拉下她大棉裤,细树枝就抽到了她屁股蛋上。
啪,啪,啪
声音清脆,胜过琴音。
火辣辣痛感顺着神经飞速爬满全身,钱雪一下咬紧唇。
让她感到不适的,是羞耻感。
这个妈竟然把她的底裤都拉下了,树枝抽打在身上,也抽打到了她的心上。
这种羞耻感觉,排山倒海,如汹涌的浪潮一瞬间掀翻了她。
“下次还偷不偷东西了,说,还偷不偷了,我们钱家可不要偷东西的贼,不吃点苦头,你还不知道哪里错了。”
钱雪就趴在炕上,把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了被子中。
钱根兴在外头急得拍门,想冲进来又觉得不好,忠良小时候做错事,也被他抽过,用的还是竹条,娃不打不成器,可现在轮到孙女了,哟,他那一颗心啊,酸得来,恨不能替了孙女挨打。
“打两下就得了,她也知道错了。”他凑着门缝说道。
刚才孙女还嚎的很响,现在却一声不吭,只有树枝抽打的啪啪声。
“别打坏了,姑娘家家,比不上男娃子结实,打两下就得了,她也知道错了,好好教,别打了。”他又凑近了些,恨不能把脑袋挤进门板上那条半指宽的缝里,焦急唤道,“阿雪,阿雪”
钱忠良伸手,握住了闵大妮挥树枝的手,朝她摇了摇头。
见丫头这般硬气,他也心疼了。屁股蛋上通红一片,隐约有一条条肿起,怕是疼得很,她却紧咬着唇不吭声,是他的种。
闵大妮拉起钱雪,却见她已流泪满面,脸涨得通红,唇都咬破了,这样无声哭泣,她也打不下手了。
“阿雪,妈妈为什么要打你,是因为你做错了。不能去偷别人家的东西,那是贼。”闵大妮拿出帕子,帮她擦了擦泪,裤子拉好,和声说道,“我们家穷,没吃没喝的,可我们不能让人瞧不起,人立在这世上,就得堂堂正正,你爸,战场上丢了半只手半条腿,可现在还靠着自己编竹篾,换工分生活,他不靠生产队里,所以队里的人都敬着他,说到我们钱忠良家,只有好的。你要是当了贼,我宁愿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家里放着那些竹条条,还有筐啊篓啊的,原来也能换工分啊。
钱雪暗思,接过帕子使劲擤了下鼻涕。擤得鼻头红通通的,看着更可怜了三分。
“这回的事情,孟向东和曹建国都有份吧?”钱忠良问。
钱雪想了下,点了点头。爸妈都是正直之人,告诉他们也无妨。
钱忠良跟闵大妮对了下眼。
门外钱根兴嘭嘭叫门,“阿雪,我的小阿雪”
闵大妮去开了门,钱根兴已冲了进来,“哎呀,怎么打成这样,疼吗,爷看看。”
钱雪忙拉住裤子,不让看。
“我的小阿雪也知道难为情了,不看就不看。”钱根兴笑了,“阿雪,下次可不能再去拿别人家的东西,就算你再喜欢,那也是别人家的,你想要什么,回家跟爷说,爷挣了工分给你买去。好不好?”
老人说得恳切,钱雪能感觉到他有多疼爱她,她抬起头,对上他浑浊的老眼,点了点头。
“我家阿雪真得要好了,真好啊。”
钱根兴摸摸钱雪小脑袋,拉拉她小辫子,心里欣慰极了。
只要孙女能好,他吃多少苦都愿意。
阿雪自小痴傻,好像三魂缺了两魂七魄少了六魄似的,想来他偷偷去黄村老黄婆那边拿符箓喊魂还是喊对了,这丢了的魂魄找回来了。
等下次攒了工分,得买二两红糖去回个礼。
想到这里,钱根兴看看儿媳挺起的肚子,琢磨着再去哪里弄点粮食,小孙子要出世了,没粮食吃怎办。
“这事你再抽个空跟孟玉坤大哥商量一下,他主意多,你多听他的。”闵大妮对钱忠良说道。
“正是。”他应下。
汪国英从县城赶回来,迎接她的就是这样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她家藏的粮食全被‘打土豪’了,家里冷锅冷灶,儿子坐在门槛上哇哇大哭。
她心疼不已,把儿子抱进屋内,一倒热水瓶,空的,不由横一眼邓红军,斥责道;“也不烧点热水,没看儿子哭成啥样了,一点都不知道心疼。”
“我能不知道心疼吗,没了那些粮食以后日子可咋过。”邓红军烦躁地抓了抓他的大背头,把头发抓成一缕缕,此时也顾不上形象了。
“事情已经这样了,再急又有什么用,还不得我明天回家一趟,跟我大哥借点粮呗,人还能被尿憋死啊。”
汪国英边说着,边拿着水桶去后院打水,灌满水壶,捅开煤炉,换了个煤球,把水壶坐上。
邓红军一路跟在她身旁,听她这样一说,眼底都有了光彩。他大舅子汪国中有本事,来安县革委会主任,二把手,权力大得很呢,要点粮食肯定不成问题。
只要他媳妇出马,事情没有搞不定的,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怕就是娶了汪国英,根正苗红的革命军人家庭出身。
“媳妇,你真好。”他凑上去,飞快亲了一口。
“去去去,也不怕被儿子看见。”汪国英笑推了他一把,掀开锅盖,里头还有一碗小米粥,看来今晚只能将就了。她加了一瓢水,用铲子搅了下,坐进灶头开始点火烧饭。
“媳妇,今天去县里开会说了些什么呀?”邓红军有了谈话的兴致。
“县委决定,组织县医院医生下乡给百姓们检查检查身体,浮肿病、肝病,严重的就发些药物,其实是县委决定开展一次救助活动,看看真实情况,病情严重的给发些糖豆、糠麸饼子什么的,让大伙熬一熬,等种子种下去,麦子收上来,日子也就好过了,会上让我们妇女会做好接待工作。”
闻听此言,邓红军搓着下巴,若有所思。
第13章 上山劝言()
有了拿回来的那些小米,钱雪觉得日子好过许多,菜根树皮糊糊里加入把小米,也没那么难吃了。
只是有一点,拉屎拉不出来。
钱雪叉着腿蹲在茅坑上,这茅坑是几家人合的,底下一个大坑还连同着猪圈,上头架着五六根木板子,木板子之间的空隙还很大。
她得拼命叉着腿才能蹲下。
所幸,现在一头猪都没有,钱雪无法想像,人在上头拉屎,下面一个猪头探出来是什么感觉。
此时空荡荡坑内,只有呜呜的风刮过,吹得她屁股蛋子发凉。
钱雪心想,她已经被同化成了一个野人,吃树皮草根,在简陋之极的茅坑中拉屎。
何等自傲潇洒的鑫福集团大小姐,竟落到了这种境地,要是被费一明和宋嘉知道,该笑掉大牙了吧。
“阿雪。”
自家院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喊声。
钱雪心头一喜,快手快脚用草纸擦了,扔到一旁竹篾篓子中,再用盖子盖好。
谢天谢地,还有草纸。
她提上裤子,把纽扣系好,快步跑了出去。
孟向东身背一个竹篓子,手上拿着把镰刀,如同个战士般站得笔挺,他闻声转过头来,初升的朝阳照在他脸上,眼睫毛上好似蒙了层金光,他一见她就露了个微笑,说道:“阿雪,我们上山猎兔子去。”
“好。”
她笑着回应,这个好字说得越发清晰了。
她跑过孟向东身旁,冲进屋子在一个水盆中洗了手,拿上个小竹蓝子和一把小铲子,跟钱忠良吼了声,蹬蹬跑向孟向东。
“向东,带阿雪上山啊,路上小心一点,天气开始暖和了,蛇虫也要出来了。”
钱忠良支着拐杖出来喊道。
“忠良叔,你放心,我会看好阿雪的。”孟向东诚恳应下。
“早点回来,别跑得太远。”
“噢噢。”钱雪回头摆手。
两人一高一矮并肩往前走去,钱忠良驻足良久,他此时还觉得有些象在梦里,女儿傻病竟然好了,村里孩子王般的孟向东好像一夜之间也懂事了,竟还喜欢四处带着他女儿玩。
他摇头笑了笑,回屋坐在一张矮凳上,拉起竹条又开始剖竹篾。
他做的这些竹篮子、竹席,大家都会做,所以给的工分也少,十个竹篮子才算上两个工分。
钱忠良手上敏捷动作着,脑中也转个不停,要不,他换个其他东西做做,再换到供销社去,可是这年头,连肚子都填不饱,谁还会要这些无用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继续拿起下一根竹条。
“你知道吗,我爸和你爸商量了,拿出五斤粮食交到黄支书手上,算是顶了队里两只老母鸡的损失。”孟向东边走边说道。
“啥?”钱雪诧异,“五斤粮票,这可够多的。”
这些字词她还说不清楚,可孟向东完全能理解她的意思,点了点头,道:“我们进屋偷东西本就不对,拿粮票补上,也算有个交代了。黄德全支书,虽有些胆小怕事,摇摆不定,不过本性不坏,他会在生产队会议上说清的,也算了了此事。”
钱雪点了点头,只能这样了。
两人沿着土路刚走出村子,后头就传来一阵啪啪脚步声。
“孟大哥,等等我。”曹建国背着一只小背篓,边喊边追了上来,“是上山吗,我也去。”
几天不见,曹建国小脸好像白嫩了些,再看他跑跳灵活,钱雪就想到那天晚上的竹笋烧肉,一只手揉到屁股蛋上,还有余痛呢。这家伙却贼嘻嘻快活得很,想必他爸在外头如何不待见他,回家还是心疼的。
只有她爸妈,多狠的心肠,对个八岁小娃娃都下得了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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