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短的六年里,便被容谦以雷厉风行的手段把一切有害于燕凛的萌芽全部扼杀于土壤之中。那些看着皇位虎视眈眈的人,慢慢地减少;一切反对新皇的势力,一点点被肃清;朝堂上的风气,一点点地好转,其中无不有容谦的心血。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的,然而事实就是他做到了。
记忆里,容相总是绯红官袍,却总是带着一份潇洒自得的气度,一点温和随便的从容。容相总是不同于一般人,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能够以他绝对的存在感吸引全部的目光,哪怕他只是布衣青衫,都让人一眼看过便难以忘怀。
而容相的智慧,容相的才能,更是让史靖园钦佩。他刚进宫的时候,总是能够听到燕凛讲很多奇特的故事给他听,有时说的是忠义爱国的将军大帅,有时是侠肝义胆的绿林高手,有时甚至是一些闻所未闻的神话传说,而这些让史靖园着『迷』的故事,全部都来着容相之口。燕凛曾骄傲地说:“有了容相,那些书都是摆设!”
容相总是会在下朝之后来到御书房,将刚才在朝堂上的奏报一点一点地向燕凛靖园分析,什么样做是好的,什么样是不好的;容相总是会在狩猎的时候,把着燕凛的手,教他怎样更好地拉开弓而又不会导致受伤;就算是在史靖园做错什么,导致了燕凛也一起错的时候,容谦也从不曾怪罪,只是温和含笑地对他说:“世子动机不错,却是方法太笨!”然后会慢慢给他们分析,一如很久以前。
史靖园经常会想:为什么会有如此完美的人呢?想起他挺拔的背影,就会产生敬仰之情;想起他温和的微笑,就能为他的气度折服;想起他的教导,就会拜倒于他的才能之下。如此完美的人,是如何存在于世的?大燕也许因为有了容谦,而注定不同,注定强大吧。
然而这只是史靖园的一厢情愿。等到他们慢慢学会了看清朝堂上的黑暗,等到他们慢慢理清了错综复杂的连带关系,等到他们慢慢学会了虚与委蛇能够自如地在朝堂上对着官员们打哈哈,巧妙驳回一道道奏折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然看不清容谦的脸。
是什么时候开始,那张总是带着温润如玉微笑的脸,慢慢地覆上了冰霜?
是什么时候开始,那双总是透着睿智体贴精明的眼,慢慢地蒙上了世俗?
是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总是倾尽所有保护指导燕凛的人,慢慢地从他的身边走开?
待到发现方觉惘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那个人,不再总是对他们笑容以对,不再总是耐心温和地教导他们,不再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他们身上。他从一日不进宫,到三日,到五日,到半月,到了最后甚至是几个月见不了一次。
燕凛的课业他不去检查,燕凛的想法他也不想了解,每一次见了他们,他那张依然年轻英俊的容颜,总是能够堆起皱褶表现出主人的不耐烦。
燕凛常常抱起自己的膝盖蜷坐在龙椅里,咬着下唇,眼角含泪,一遍一遍问他:“靖园,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容相生气了?我是不是有什么做得还不够好,所以容相不满意他才不来看我?是不是我太笨太傻总是学不会,让容相失望难过了?”然而史靖园最终只是看着他的泪眼低头无言。
燕凛常常费尽心思收集了所有可能讨容谦喜欢的东西献宝似地拿到容谦的面前,最后不过换得容谦冷冷一句:“皇上最近可是很闲?”
燕凛无论多么努力在容谦面前展『露』出笑脸,最终不过耷拉着头,被冷若冰霜的容谦弄到最终含泪而归。
燕凛不明白,史靖园同样不明白,为什么容谦莫名其妙就如同换了一个人。当初那个宠他们,爱他们,保护他们,教导他们的人,到底去了哪里呢?
然而燕凛在宫里郁闷,容谦却是在宫外郁闷着的。一年多了,这段时间私下里究竟见了他多少次?看着那个孩子伤心委屈的眼光,看着那个孩子祈求哀苦的面容,看着那个孩子小心翼翼的态度,那些话语仿佛还在耳边。
“容相!朕、朕想你了!为什么容相一直都不进宫来看朕?是不是朕做错了什么,惹容相生气了?”
“容相!今日朕的窗课受到太傅的表扬了!所以,你就进宫陪朕一个时辰好不好?就一个时辰!不会耽误容相休息的!”
“容相!今日朕让御膳房做了容相最喜欢吃的菜,今日是容相生辰,看在朕这段时间一直很乖,你就来看看朕好不好?”
“容相!你是不是生气了?朕、朕一定改!容相你说出来,朕一定改的!朕不会再让容相生气失望了,朕不会再不努力了,朕……容相要朕做什么朕便做什么!容相你不要不管朕好不好?”
软软的童音,掺杂着哭腔,将容谦的心揪得死紧死紧的,像要呼吸不过来。他的孩子是那么听话那么懂事那么勤奋那么努力,他从未看到过哪个孩子像他一般,将他的事当成天下间最重要的事来看待。
从先皇的手中接过这个柔若无骨的小身躯时,他就曾郑重地发誓:“臣必不负皇上重托!”这句话,他每一世都会这样虔诚地说一次。无关论题,无关模拟,只是他想这样庄严地宣誓一次,想要这样为这个可爱的可怜的孩子拼命搏一次。
然而,第一世里,他为了皇上苦心经营,奋力杀敌,为他扫平一切困苦阻碍,而小皇帝却在大臣的教唆下对他产生怀疑,终究让他孤独地老死田间。然而他不怨,是他没有好好亲近这个皇帝,他会怀疑,他会害怕,他会恐慌,都是理所当然的,一切都是他的错,没有皇帝半点事。
第二世里,他依然为了皇上苦心经营,还不忘在百般辛苦中陪他伴他,给他最好的,宠他到无法无天,最终却是被荒『淫』任『性』的皇帝暗中毒死,掘棺鞭尸,还将他的亲族全部屠戮。然而他不怨,是他忽略了教育皇帝对别人的亲近和关心,是他的错误导致了皇帝的错误,所以,这一世,也所有都是他的错。
第三世里,他还是为了皇上苦心经营,给他找最好的老师,想要亲近不敢去,想要疏远不敢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等待皇帝长大,然而皇帝却还是在满朝的反对势力中轻易就放弃了他,将他抄家,流放家人,最后还被腰斩于世。然而他不怨,他忘了让孩子自己去面对隐患,他忘了教导孩子去自己解决难题,所以,这一世,也还是他的错。
这已是第四次了,这个孩子也是最可爱,最喜爱他,最亲近他,最有明君气象的孩子,他不能再因为自己的错毁了这个孩子!
于是他只有一遍遍说着:“皇上,臣很忙,没有时间陪你!”
“皇上,你长大了,臣也太忙,抽不出时间来陪你。”
“皇上,微臣不敢生皇上的气,微臣很忙,就不多陪皇上了。”
语调越来越冷,越来越不耐烦,越来越疏远。不是看不到孩子委屈的脸庞,不是看不到孩子伤心的身影,不是看不到孩子的努力,然而他必须面对着这样的燕凛冷言冷语,永远说着我很忙,皇上我很忙。
其实多想对他说:“皇上,你没有做错,你做得很好。”
“皇上,你越来越聪明,越来越上进了,臣看着你努力,臣很高兴。”
“皇上,你能惦记着臣,臣很高兴,臣很荣幸,臣很幸福!”
“皇上,臣没有生你的气,臣为你骄傲着,臣为你自豪着。臣会永远守护皇上,臣永远不会丢下皇上!”
然而终究只是想,现实中还是做不出来,就算心里痛得像在烧,也还是守住了自己的理智,只在私下里悄悄和太傅交流的过程中,能够多和太傅说一些,希望能够多教燕凛一些。
通过太傅教给他做人的道理,通过太傅教给他为君的气度,通过太傅教给他识人的方法,通过太傅教给他上进的才能……其实多想自己亲自拉了他在身边,一遍遍,一点点,教导他,引领他,保护他。然而终究是不能了。
史靖园好不容易让燕凛回了寝宫,临走的时候,燕凛抓着他轻轻说了一句:“靖园,是不是朕太没用,总是让容相保护我,所以容相腻了,他便再也不理我了?”
史靖园一时无法回答,很多年前那割裂的袍袖,点点梅花版殷红的血迹突然出现在面前。他不禁有些『迷』茫地想,容谦,他是不是还记得,为了救燕凛,他曾经可以连生命都不要?
第141章 静夜思 12-14 by 小宇()
(十二)
燕凛将笔搁下,看着空旷的宫殿。此刻他倒是没了往日悲春悯秋的情怀,只一偏头随意地问王总管:“靖园呢?”“回皇上,世子说是去……花街去了。”燕凛原本扭了两下头放松一下准备继续提笔写字,却被王总管这番话震得停下了写字,任一滴墨在白纸上漾开墨『色』。
“花街?”他皱起眉头想想,似乎就是青楼聚集地?靖园去那种地方干嘛?难不成那里会有需要的情报?王总管见他皱起眉头,还道他生气了,连忙补充道:“世子说了,他已得到皇上需要的风声,过去探探。”
“嗯。”燕凛换了张纸,开始继续在纸上写东西。王总管一看,自家主子还真是了不得,这么小的年纪听着最亲近的臣下去花街,居然那么淡定。其实不是燕凛淡定,是他对花街的情况实在是了解得不够全面,从前容谦自然是不会将这种东西教给他的,再者,他对情报的关心程度胜过了史靖园。情报能得手就行,他说过,他只要结果,不管手段的。
埋下头,燕凛继续写太傅布置下来的文章。不多时,便看见史靖园急急走入:“皇上!”燕凛便放下手中的笔,一个眼神示意,所有下人退出,殿内空余了两人相对。
“怎样了?”“禀皇上,臣已找到了紫宵殿殿主!”“那谈得怎样?”“还算顺利。不过有一事臣需要征求皇上同意尚可回复。”“说。”“紫殿主要求皇上打压修罗教势力,从而能够让紫宵殿在燕国迅速立足。这也是她这次亲自来到京师的目的。”
修罗教?燕凛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似乎是容谦当年一力提携的?”他的印象中似乎是有这么一件事,当年容谦力排众议,以非常强硬的姿态通过了修罗教在燕国的合法地位。那时候他才五六岁,对时局或是对人都处于看不清的年龄,而如今,他既然懂得了许多,又怎么可能再让容谦为所欲为?
他冷冷一笑:“无妨,你可以回复她,朕许可。但是切记,先小试牛刀,别放开了做。”“皇上的意思是借打压修罗教来打压容谦,并且借容谦的态度来测试群臣?”“让他们不要做得太过分,若是犯了我大燕律例,朕照样不会轻饶!”“遵旨!”
史靖园施了一礼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被燕凛叫住:“靖园!”史靖园转回头,却看见燕凛带有些许『迷』茫地问他:“我朝自开国以来,可真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臣?”“皇上为何这样问?”史靖园被他问得同样『迷』茫。这皇上不是忙着和容谦分庭相抗吗?怎么现在又关心起忠臣来了?
见史靖园有些『迷』茫地看着他,燕凛索『性』挥挥手:“去吧,没事了。”“臣告退。”史靖园也不多问,当务之急是和紫宵殿谈好了,那么中央朝廷便可以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了。
燕凛有些茫然地将目光移回到自己的纸页上,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太傅给的题目:忠臣。忠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呢?从前靖园曾经也给他说,要做个大忠臣,在他的身边,为他谋划,为他筹备,为他奔波,为他提出好的意见,为他驳斥不正确的做法。如今靖园确实在用他的行动证明着他的誓言,他的确是为他思虑,为他奔波,为他『操』劳,然而这样做的意义又在哪里?
是为了推翻容谦?却又是为了什么推翻容谦呢?是为了他的江山,还是为了他的私心?只是因为他看不惯那个人永远淡定的微笑,只是因为他看不惯那个人永远胸有成竹的态度,只是看不惯那个人永远掌握乾坤的自信,只是因为,想要他正视他,想要他重视他。
不禁想到记载本朝开国先祖太祖公燕离的本纪。燕离起于草莽,却屡战屡胜,原因便在于他的祖先有一个得力的助手,那便是离侯方轻尘。他看着史书,看着当初一桩桩一件件先祖同他的重臣携手创造出的辉煌,打出来的天下,他的心里便忍不住激动和心酸。
离侯方轻尘,幼时认识燕太祖燕离,收留痛失双亲孤苦无依的燕离,教给他许许多多的知识,亲手将他送到起义军中,亲自为他收集一切对他有好处的情报,亲自为他创建起燕羽骑和璇玑院,亲自为他征战,为他打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