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在侧。”苏洮用手轻轻抚弄着玉佩上雕刻的图案;仿佛随意的说了一句话。但只是一句话;却让走到帐门口的顾昌明停下了脚步。
顾昌明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
珠玉在侧的下一句是自惭形秽。
苏洮和顾昌明之间本就在暗自比斗;苏洮这么说,顾昌明可就不能这么一走了之。不然就应了苏洮的话,苏洮是珠玉,顾昌明自惭形秽之下,见到苏洮就避开。
瞅着顾昌明停下脚步,苏洮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事实如何,自然需要分辨。”苏洮和煦的笑道,“顾兄既然来了,不妨喝一杯茶,也好与我就此事商讨一番。”
顾昌明冷哼一声,但到底还是一甩袖子转回了脚步。
苏洮将玉佩系回腰间,抬手为顾昌明续上茶水。
刚刚他说的话实在不是很客气,现在就得主动示好,不然以顾昌明的傲气,恐怕也不好说接下来的话。
果不其然,顾昌明接过茶杯之后,脸色和缓了许多。
苏洮暂时稳住了顾昌明,但旁边还有一个随时随地会给他捅娄子的胡普。
这不解决也不行。
“胡军师,顾兄此番前来,不过是来见见亲友而已。”苏洮语气淡淡道,“我与顾兄有故,在这里待客便可。胡军师一向繁忙,还是军务要紧。”
苏洮这话就是在赶人了。
胡普也不傻,苏洮话中的意思这么明显,他当然听得出来。
明明刚才他跟着苏洮过来的时候,苏洮并没有说什么,但现在却要赶他走,这分明是因为刚刚他说的那句话引起了苏洮的不满。
也是刚刚他心直口快,若是顾昌明就这么走了,不仅不能探听出顾昌明的来意,恐怕外面就要传出这边傲慢无礼的流言。苏洮因此不满于他,也是应该。
只是他能走么?
顾昌明这种奸诈狡猾之辈在这里,他自然要看住,不然万一出什么事情可如何是好。
于是胡普僵着一张脸,硬邦邦的说道:“苏先生,在下现在并无事务处理。”
“哦,这样。”苏洮闻言也没坚持,他知道胡普不会走,只是有些话还是要说在前面,“来者是客,既然接待客人,胡军师可莫要失了待客的礼仪。”留在这里可以,少哔哔两句。
胡普绷着脸,不甘愿的点了点头。
苏洮和胡普对话期间,顾昌明只是低头品茶,不发一语,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等苏洮说完,这才放下茶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来:“苏兄,鸿鹄安能与燕雀为伍?”
他虽然不喜苏洮,但是却也承认苏洮有那么些能力,不然他也不屑与苏洮比斗。
然而那胡普却是一看就是块朽木,苏洮与这样的人平起平坐,也不觉的受辱么?
“鸿鹄高飞万里,自是志存高远,然燕雀也能帮农人啄食虫豸。”苏洮却从没觉得和胡普一起共事有什么问题,“麦子白面能饱腹,但饥荒之时,野菜米糠也能活人。”
赵信这边的人才那么少,哪能像徐盟主那边一样又是燕山人又是你小苏澈的人才济济。现阶段赵信这边有能用的就行了,更何况胡普管后勤管的还不错。
顾昌明的话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就这么三瓜俩枣的人,难道他还要和胡普去内讧去。反正胡普又翻不了天,把胡普弄下去,难不成要他去管后勤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琐事?
他才不去!他又不是脑子有坑!
然而苏洮不在意的事情,顾昌明却很看重。
顾昌明闻言嗤笑一声:“良禽择木而栖。”
赵信这里人才匮乏到需要你和胡普这种人在一起共事,那你为什么不去另投明主。
听出了赵信话中的意思,苏洮还没有什么反应,胡普却变了脸色。
顾昌明这是在劝苏洮改投明主。
这顾昌明果然不安好心。胡普心道。他虽对苏洮不甚放心,但是现下正是主公用人之际,苏洮可不能走。
于是胡普不由将有几分焦躁的视线投向苏洮,想要开口说什么。
苏洮却微一摆手,示意胡普不要说话。
“武城公亦起于微末。”苏洮淡淡道。
武城公当年差点和代国开国皇帝二分天下,不过后来归了代国。这人出身微寒,刚开始的时候也是要什么没什么,但最终打下了半壁江山。
“再者,”苏洮接着道,“天下未定,谁为良木,谁为朽木,尚未可知。”
顾昌明冷嗤一声:“当今天下可称英雄者,不过数人而已。”
“未必无后起之秀。”苏洮平淡道。
“随你如何去说。”顾昌明眸中隐隐泛着傲气,显然对苏洮的话不以为然。
他今日不过心情好,这才看在以往相识的份上,再提点苏洮两句。苏洮若是仍对那要什么没什么的赵信死心塌地,那他也不必多言。“只是,珠玉瓦砾,却是要分明。”
这话又转到“珠玉在侧”上了。
苏洮刚刚那么说,也就是激顾昌明留下而已,他本来也没想着非要和顾昌明比高低。更何况顾昌明赢了才好,他还指望宋田那一群好马给赵信组建骑兵。相反,他赢了却没什么好处。
于是苏洮笑道:“刚刚不过玩笑而已,顾兄设下计谋大败袁复,军中现在谁人不知?”
苏洮本以为以顾昌明的脾气,他提起这件事,顾昌明即便嘴上不说,但也会露出几抹意气风发的神色来。这也是应该,顾昌明这次的计谋着实精彩,打的袁复损兵折将,立下了大功,被人称赞也是名实相副。
但是顾昌明只是面色平静的道:“不过与苏兄之前的相抵。”
苏洮:
苏洮暗暗观察顾昌明的神色,发现这人是真的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他之前虽两次猜中对方的行动,但并没有什么实际战果。不过要说实际战果,赵信这边也不能擅自行动,自然也取不到什么战果。
顾昌明不屑于占苏洮这样的便宜,一开始就是和苏洮比斗的是算计。所以这次计谋虽然取得了战果,但也只当是与苏洮战了个平局。
苏洮虽然觉得这种相抵是他占了一些便宜,但是他要是推让,以顾昌明骄傲的性格未必愿意,到时候又是一番辩驳,还可能刺激到顾昌明。
于是苏洮便道:“那便与顾兄相抵,倒是在下占了些许便宜。”
顾昌明这时嘴角才勾起一个矜持的笑来。
苏洮心道这种傲娇真是难哄,刚刚说大败袁复的功绩这人都不怎么高兴,反而等他占了这人的便宜,这人倒是高兴了。
“如此一来,我们便是重新开始。”顾昌明道,“倒是不知苏兄对近来的局势有何看法?”
“静观其变。”虽然顾昌明计谋得胜,但苏洮仍旧是以前的看法,“现如今的中峡关,一动不如一静。”
现在中峡关里正在闹内讧呢,袁复这番损兵折将,实力大减,马铜肯定就要不安分了。一山不容二虎,何况马铜和袁复之间早有矛盾。若马铜是一个大局为重的人,恐怕还不会在这时候对袁复动手,毕竟这次袁复战败,丞相李博那边就要处罚,到时候落井下石便好。
但马铜这人恐怕等不及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等马铜动手,关内内乱之时,也就是他们攻城的最好时机。
“呵。”顾昌明闻言没有说话,却是发出一声轻笑。
苏洮有些奇怪,顾昌明虽然是一直主战,也让他赢过一次,但那是因为袁复轻敌被引诱出城。吃了这一次教训,袁复肯定不会在随意出来。而马铜这人就更不会出来。
至于攻城,顾昌明应该不会去用这种伤亡巨大的办法。
第171章()
就在苏洮想要进一步询问的时候;帐帘被人掀起。
“表兄;你怎么来了?”
苏洮闻言抬眼;正见到卢英走了进来。
卢英穿着一身短打,额头上还有不少汗珠,少年人精力旺盛,又喜欢和人切磋,刚刚晨跑到一半正巧看见了林昆,就撵了上去;非要和人过过招。正打的起兴,就有人说他表兄来找;这才赶了回来。
“家中有信过来。”顾昌明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了卢英。
“原来是舅舅的信。”卢英也不客气,直接当着众人的面就将信撕开;看了起来。
而顾昌明却站起身,抖了抖衣袖:“信既然已经带到;时间不早;在下便不再打扰了。”
“哎,”卢英有些意外。“表兄你怎么”怎么刚来就要走?
但是卢英的话还没有说完;顾昌明也不等苏洮起身相送;自己便掀了帐帘走了出去。
“真是奇怪了,”卢英挠了挠头;“表兄难得来一趟;怎么不多坐一会儿。”
而苏洮望着顾昌明离开的背影;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要说顾昌明专门过来这一趟是为了给卢英带家书;苏洮是万万不信的。
一封家书而已,用个士卒仆役的过来送就可以了,哪里需要顾昌明亲自过来这里。
而要说看望卢英也不像,哪有专程来看人,却只说了一句话就走的。
所以说顾昌明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苏洮心中有些不安,总觉得仿佛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却一无所知。
心中怀有疑问,苏洮和赵信回禀的时候,难免就带了些许神色出来。
“先生是觉得此事还有内情?”赵信问道。
苏洮沉吟片刻,才道:“顾昌明此人心存傲气,不甘居于人下。他虽然用寻亲访友的理由过来,但这明显并不是他的目的,他也没有多做掩饰。”
顾昌明只和卢英说了一句话就走了,显然也并不怕苏洮看出他另有目的。
“但顾昌明此行的目的,在下却还未猜出。”苏洮说道。
“这人无事前来,必然是不安好心。”胡普冷哼一声,说道。“苏先生可别被这人的花言巧语迷惑,行差踏错!”
顾昌明这人进来就摆出了一副高姿态,虽然行止挑不出搓来,但那轻视的态度他能感觉不到么?这人分明就是看不起他们。
后来的言语更是挑拨他与苏洮的关系,他虽然与苏洮不和,但是还不至于要内讧,而且还对苏洮说什么良禽择木而栖的话,明摆着要让苏洮改投他人。顾昌明这人着实的阴险恶毒,苏洮可千万不要上了这小人的当!
胡普想着提醒苏洮一二,但是他说出口的话却不那么好听。
行差踏错?这是在警告苏洮?
而且还是在主公面前这么说,这是简直就像是在给同僚穿小鞋了。
苏洮若不是和胡普相处已久,知道胡普就这么个性格,换个脾气暴躁的,当场就得和胡普撕起来。
这种人到底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小时候因为那张嘴没少挨揍吧!
苏洮心中吐槽一番,但也没当回大事。
赵信也知道胡普是什么性格,再者又不是那种多疑的主公,不会因为胡普一两句话就对他生出怀疑来?
等等,主公的眼神怎么不对劲?
苏洮本来还在琢磨顾昌明的事情,胡普说话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出去了,根本没放在心上。结果余光不小心扫到了赵信,就发现赵信虽然在胡普说完话后面色没有变化,但是眸中的光却深邃起来。
这是不太高兴的表现啊。
赵信不会真觉得他要去另投明主吧。
这事情可要命了,万一赵信真的因为这件事情和他起了嫌隙可怎么办?要知道,只有主公信任,谋士才能发挥自己的才能。要是主公不信,那么任你腹中再多才华那也白搭。
苏洮在心里暗暗给不会说话的胡普记了一笔,等着秋后算账。
现如今不管赵信是什么态度,他都要赶紧表态。
“如何对待顾昌明我心中自有安排,就不劳胡军师费心。”苏洮说罢,向赵信一拱手,“我自跟随主公以来,殚尽竭虑,从无二心。难不成主公因几句话,便要对我生疑?”
这话说得苏洮有些心虚,毕竟他一开始并不看好赵信,想着是劝赵信去归入其他实力强大的势力。但是来了这会盟一看,发现那些大些的势力头领都多多少少有些问题,除了军队比较多之外,论起来未必有赵信强。再加上赵信自己又向他表明有逐鹿的志向,苏洮也就一心一意的辅佐起了赵信,想着先行蛰伏,等待将来未必没有一争天下的机会。
苏洮这话一出,胡普先是变了脸色。
他之前的话就是想让苏洮警醒一些,并没有暗指苏洮有改投他人的意思,但是偏偏这话说出来,就有了这么个意思。
苍天可鉴,他是真没有想要给苏洮使绊子。
胡普想要解释,但是却不知该说什么好,说什么好像都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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