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歌扬手两枚细针,那悬着的明珠应声而落,“咕咚”沉了深潭底去。石室中漆黑一片。骊歌向壁角逐一分辨,只见其中一幅与旁不同,微微透着白辉。骊歌细细拍去,不知触动何处,那石壁滴溜溜一转,露出室外光景。
室外是一条甬道,穹隆为顶,细沙铺地,一人宽窄,壁间燃着灯火,火光不跳不灭。骊歌瞧着稀奇,凑近闻闻,有幽幽香味。杜宰相说:“那是鲛人膏脂所燃,可照万年。”
“真有鲛人,泪可化珠的鲛人?”骊歌问。
“当然。开元盛世之时,常有使臣自东海岛国来,他们晋献的宝物中就有碧凝珠,碧如秀水,凝霜凝华。不过却是用鲛人的眼睛制成,一粒价值万城。”杜宰相道。
“把眼睛挖出来制成珍珠?太残忍了。”骊歌念了句阿弥陀佛。
杜宰相赞道:“公主心善,是有福气之人。”
两人沿甬道行去,进入间雅致书房。房中尽是书架,罗列些书帛书简。另有房间与此屋相通,两人挨个看了,是寝室和厨房。厨房中一口石井,正好接住由上滴下的清泉。里面日常饮食用度,虽历多年,尚还齐备。
“这里以前有人住。看寝房样子,应该是名女子被囚于此。”骊歌道。
杜宰相点头:“这是关押先帝废后王皇后的地方。当年,王皇后与武惠妃争宠,她无子嗣,被武惠妃诬陷造言蛊毒,先帝废除其皇后位分,欲将她逐出宫去。她不服气,自求永不出宫,亦永不见天颜。先帝震怒,便将她关押在这百丈地室之下。不过,日常供应却还齐全。她喜读书,来时就带了这宫中的万卷藏书。”
“原来如此。”骊歌在寝室中捣腾半天,勉强寻了几件干净衣衫,都是女子之物。她颇为尴尬:“潭中水寒,这里又晾晒不干,湿衣久穿伤身,大人还是请换过吧。只是,这全是些女子衣衫,事急从权,大人千万不要觉得晦气。”
杜宰相倒不介意:“人分男女,衣衫岂有男女之分,自然是换过的好。”
两人换下湿衣,顿觉轻松半分,也去瞧那万卷藏书。
书海浩瀚,两人都是爱书惜知之人,竟瞧得如痴如醉。地下不知时令,直到肚子“咕咕”叫起,两人才省起已半日未进滴米。
骊歌去厨房煮了豆粥,两人吃罢,又在书房内铺了被褥,席地而坐。
四书五经骊歌是学过的,她正被一些颠来倒去的经书所吸引。“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如实灭度无量无数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须菩提。诸微尘。如来说非微尘。是名微尘。如来说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如来说有我者。即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为有我。须菩提。凡夫者。如来说即非凡夫。是名凡夫。”
“这是什么啊?一会儿又是,一会儿又不是,一会儿又非有,一会儿又非非有,颠来倒去弄不明白……”她来问杜宰相。
杜宰相正捧着魏伯阳的《周易参同契》,骊歌见了,惑道:“这是本武功秘籍吗?”
“嗯?公主为什么会认为是武功秘籍?”杜宰相问。
“我认识一个人,他偷学了祁门的一种武功,就叫伯阳参同功。”骊歌道。
“参同契是道家著作,托易象而论炼丹,须知我们身体就是个小宇宙,修炼得好体内就会有结丹,所以白日飞升并不只是上古神话。公主说的伯阳参同功多半也是种道家功夫,可能经脉行走的原理就来自这本书,不过说到武功,老夫就不懂了。”杜宰相道。
“那大人可懂这个,这是什么经啊?”骊歌问。
杜宰相接过一看——《金刚般若波罗密经》,笑道:“这是佛经。”
“佛经?师父平日里就念这个?”骊歌来了兴趣,“大人能为我讲讲吗?”
“这是大智慧,不是一般世智聪辩可以比拟的。老夫哪敢讲经,公主想知道我也只能大概作个介绍。”杜宰相道。
“哦?既然是大智慧,为什么民间不见有佛经?”骊歌问。
“你有所不知,我朝高祖开国以来,以老子李耳后裔自居,故举国信奉道教。直到武后登基称帝,为抑制李唐势力,便开始抬兴佛教,故此全国大建佛寺,出家僧人不断增多。向来僧侣不事生产、不服徭役、不纳税赋,开元年后,先皇意识到日益增多的僧侣已影响到朝廷收入,便下旨削减全国僧侣数量,禁止再造新的寺庙,禁止铸造佛像,禁止传抄佛经,禁止官员与僧侣交往。所以,民间至今也不见佛教经典流通。”杜宰相道。
“原来如此……骊歌能在此闻得经典,掉进这陷阱中也不算太坏。”骊歌笑言。
“朝闻道,夕可死矣。”杜宰相捋须莞尔,“公主善根深厚,我们就从金刚经趣入吧。”
第41章 囹圄难囚2()
“这是般若部的经典。般若不是普通的智慧,是指能够了解道、悟道、修正行为、安顿身心、了脱生死的智慧。智慧不同于知识,知识可以传授,智慧只能启迪。公主可明白这其中的差别?”杜宰相缓缓道来。
骊歌想了想:“知识是属于全体的,就像我们学的射、御、数,是固定的东西;智慧是属于个人的,是对待人和事的看法和方式,没有定解。是不是这样?”
杜宰相点头:“公主很聪明,那我们继续。这部经是姚秦鸠摩罗什翻译的。当然,我朝玄奘法师也翻译过。不过鸠摩罗什翻译的流传比较广,所以,这里收藏的还是鸠摩罗什翻译的版本。”
“如是我闻。我是听佛这样讲的。佛经是佛的弟子阿难记录的。由于每个人的理解不一样,所以在经典前阿难都加了如是我闻四个字,我不知道能不能真实反映佛的意思,但我听到佛是这样讲的。”
骊歌若有所思:“就像论语,是孔子弟子记录的。是不是也应该加上如是我闻?”
“公主说得对。虽然都是一样的教授,但每个人思想境界不一样,所领纳的就不一样。如果孔子的弟子活着,公主去问颜回和子路老师讲了什么,他们说的绝对是不同的……”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除却饮食睡眠时间,都在书房里席地而坐,虽然身陷囹圄,倒也处对泰然。
骊歌悟性不错,最初几天杜宰相每日只讲一品,到十六品后竟能每天闻解三品。如此,不知过了多少时日。
“我们这也算闭关修炼吧?”骊歌笑。
“如是如是。老夫年纪大了无甚挂碍,公主就不怕永远被囚于此?”杜宰相道。
“这里我仔仔细细看过了,没有通道可以出去,怕也是无济于事,倒不如安下心来闻经证道。”骊歌道。
如此,杜宰相又为她讲了《心经》、《普门品》和《普贤行愿品》。
杜宰相学识渊博,精通儒释道三家之长,他为骊歌讲授旁征博引,生动有趣。
骊歌初入佛法门径,深得义趣,兴致愈高。这日,竟又寻得一个小方匣子,匣面木刻“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两列小字。骊歌打开来看,见其中薄娟十幅,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清秀灵动,若出女子之手。另有白娟一幅,蝇头小字,几不可见,仔细辨认,竟全为梵文。
骊歌将薄娟展开。“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室罗筏城。只桓精舍。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无漏大阿罗汉。佛子住持。善超诸有。能于国土。成就威仪。”竟然是十卷经文。
“大人,这又是什么经?”骊歌问。
“这个老夫没见过。”杜宰相接过,“这是般剌蜜帝在神龙年间译出的,民间还没有流传。”
“那寺院里有吗?”
“这……老夫就不清楚了。”
“尔时阿难。因乞食次。经历媱室。遭大幻术。摩登伽女。以娑毗迦罗先梵天咒。摄入媱席。媱躬抚摩。将毁戒体。”骊歌读得两段,“原来这是讲破魔障的,阿难遇见了爱慕他的摩登伽女,佛知道了派文殊菩萨来救他。可是……于修行比丘来讲,女子真的算是魔障吗?那么我呢……”
骊歌想起了雪慎,独自蜷在书房一角。她小小一团,竟有种难以言喻的哀伤。
杜宰相仿佛看见了自己爱女,进宫前也是这般模样。他不知骊歌心系何人,只道她想听经而不得:“公主想学这部经?老夫虽未学过,不过我们可以一同参究。”
骊歌摇摇头:“我只是想起了故人。”
“公主放心,被困于此是暂时的,我们定有出去的时候。”杜宰相宽慰她。
正说至此,却听轰隆一声,地室穹顶掀开,阳光刺得两人睁不开眼。正不知发生何事,只听一人哈哈大笑:“果然不出本座所料,你们俩都还活着!出来吧,你们俩还有大用。”
这声音是再熟悉不过的雪通。
顶上有宫中侍卫顺篮筐而下,将二人绑了,提出地室。慌忙间,骊歌不舍那卷楞严经文,将十幅娟帛藏在袖中。
两人被蒙上眼,车马辘辘,依稀察觉出了皇宫。再睁开眼,已身处大牢之中。
两人牢间相邻,皆阴暗潮湿,地上满铺稻草,发出酸腐霉味。骊歌探出半个脑袋,指了窗户,向杜宰相笑:“这里比地室好,能见阳光,知晓昼夜。”
杜宰相也笑:“公主倒豁达。只是,他们想拿公主作饵,引陛下前来吧。”
“我的哥哥?”骊歌摇头,“不会,他们高估了我在皇兄心中的位置。皇兄此时怕已到蜀中了吧。”
处决叛逆的圣旨是在两天后下达的。虽没了皇帝,圣旨上依旧红鲜鲜的应天印玺。叛逆大罪,当处极刑,不用待至秋后,定于二十日后,春分时节处决。并告天下,以儆效尤。
消息传到邓尉山已是十日之后。
“这可怎么办……如何是好?”沈珍珠早已习惯依赖落微。
物换星移,沧海桑田。尽管沈珍珠被两弃战乱,失国失家,却还是如当年般善良纯粹,而她所依赖的丫鬟,早已成长为独立香山、背对太湖波涛的英姿侠女。
“小姐放心!”她仍温柔地给她信心、予她安慰,回身却利落地吩咐,“我们即刻启程,八名近侍随我前往。另派十六名姐妹各为四队,分往南北东西寻找雪慎,请他得到消息务必前往京城。余诸姐妹,通知沿途与我邓尉交好之帮,做好联络,以为接应。”
众女得令,纷往准备,竟如训练有素一般,忙而不乱。当日午间,沈珍珠与落微收拾停当,十匹快马,直往京城。
一路行来倒也顺当。落微处事周全妥当,早已将行刑场所打听清楚。入京后直奔西市。
西市龙蛇混杂,历为胡商贸易聚集地。即使战乱起了,京都陷落,但王朝的更迭丝毫没有影响到大唐的富庶丰产,仍有来自波斯、大食、东瀛等地的商人,带来珠宝、弯刀、毛皮、马鞭等物,换取中原的丝绸、茶叶和令他们震撼且惊为天物的大唐陶瓷。
第42章 囹圄难囚3()
十名风仪出众的女子在西市出现,引得来自各地的肤色迥异的胡商久久注目。
落微颦着眉:“小姐,西市就这样。蛮人无理,我们不必理会,我们还是就住在这附近吧?”
沈珍珠倒不介意:“他们盯着我们看,我们何尝不也是觉得他们相貌奇特,盯着他们看,倒也称不上无理。一切你安排就好。”
一行人入了云门客栈。三楼顶层有上房八间,其中两间已为客人所住。落微要了余下六间,分踞在四个方向,恰能一览外间景象。
一行人所带无几,将马寄存,便行上楼。沈珍珠心里搁不下事,行走恍惚,撞上一名男子。“对不起,对不起……”她正自道歉,却被那男子将手腕捏住。
那男子胡商打扮,头戴毡帽,腰缠蟒带,手却白净修长,嘴角眉梢带着一丝玩味的儒雅。不像凶蛮胡人,倒几分似纨绔王孙。
“好美貌的道姑……娘子是得了道家三昧吧?如此不凡,可愿传授于我?”沈珍珠一袭白袍,半披青丝,高高挽着发髻,模样似仙非俗。
“你放手。”她手腕挣脱不开。那男子虽捏着她,力道却轻,触手指腹柔软,生怕弄疼她一样。
“干什么!”落微一拂,是隔空碎石的力道。那男子只微微晃了晃,竟似毫无感觉一般。
落微内心一惊,想不到京城高手如云,我久居太湖,文人风雅之地,自以为高明,怕已如井底之蛙了。再想到此行任务,无端自脊背生出一股凉意。
她哪里知道,碰上的这位是作胡商打扮的祁门掌家祁云昭。
祁云昭贪花好色,喜搜罗天下美女,于功夫并不十分上心。饶是如此,祁门武功浩瀚如海、深不可测,他又自小由祁一柴亲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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