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适吃得一阵,搁下碗筷,忽道:“朕觉得……你好像不太喜欢朕?”
杨绮云翻个白眼:“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
“可是,你好像很喜欢显机。”李适道。
“他年纪虽小,却比你英雄,你觉得呢?”杨绮云快人快语。
“朕是……你小姑娘哪里懂得,朕是无可奈何。”李适叹息。
“咦,皇上也有无可奈何的事么?”杨绮云奇道。
“皇帝也未必能事事做主哪。”屋外一片竹枝摇曳,临窗打出稀疏剪影。
已入蜀境了,李适若有所感,面对杨绮云的憨直,君王难得无所顾忌,直言道:“朕的父皇是由宦官拥立的,对宦官很是优宠,导致他们公开索贿、大肆搜刮,搞得全国上下乌烟瘴气。自朕登基,朕就想一定要好好整肃,所以朕杀了欲图不轨的刘忠翼,凡有受贿的宦官,无论亲疏,均杖责流放。疏斥宦官、亲近朝廷官员让吏治一新,朕曾很骄傲。可是万万没想到啊,叛军攻来时,朕信赖的朝廷官员召不来一兵一卒,反而还是朕的内侍宦官,保卫朕一路出逃。佛家讲,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炽盛,朕是深有体会哪。”
“哦,你也懂佛?那什么叫怨什么会?”杨绮云问。
李适微微一笑:“怨憎会苦,就是不想看见的人却偏偏见面,比如你见到我。爱别离苦,明明相爱的人却又天各一方,就像你很喜欢显机,可他又总躲避你。至于求不得苦,朕想减税,办不到;朕想减免宫内人员用度,办不到;朕想削潘,却引得藩王叛乱,也办不到……这天下事,就没有一件让朕省过心哪!”
杨绮云孩子心性,并不懂家国天下,她只关心些女儿心思,见李适独自摇头叹息,却忽地来了精神:“你说你说,为什么显机总避开我?是我不可爱吗?”
她跳到李适桌前坐下,双手捧着脸支在桌上,一双水灵的眼睛瞪得滚圆:“你快帮我分析分析来着,你也是男人,男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你?你这么凶,他当然不喜欢。这男人哪,都喜欢温柔娴静的女子。昔日朕后宫选妃,第一就要品性温良,容貌、学识什么的,却在其次。”李适道。
“温柔?是要慢慢地走路,还是娇滴滴地讲话?或者,我该去学点诗词弹琴什么的……我爹也真是的,就知道练武,什么也没教我。我都这么大了,怎么学得会,怎么办……”她忽望着李适,目光恳切,“对啦,你是皇帝,肯定学问好,你教我好不好?我以后不凶你啦,好好侍候你。”
李适见她少女情怀,一脸娇憨,忽不忍再与她玩笑,正色道:“他是僧人,割爱辞亲出家修行,不会谈儿女私情的。”
“为什么不能谈啊?我问他去。”杨绮云掌门千金,门派中人对她巴结顺从惯了,一直避开她的显机反而引起了她莫大兴趣。
第55章 乱世情长3()
她为李适铺好床被,收拾碗筷准备出门。却听得院中赫然有声,声音嘶哑痛苦,仿若野兽负伤撕咬。
手一抖,盘子碎在地上。李适哑然失笑:“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谁说我怕啦,声音来得突然,我惊了一下。你怕吗?不怕随我出来看看。”杨绮云逞强。
李适本来没那兴趣,见杨绮云如此说,怕她更看不起自己,只好披衣出来。
一轮圆月,正值中天。两人脚步轻巧,穿廊绕柱,来到客栈一隅。推开半阖窗户,两人大惊失色,那负痛嚎叫之人,不是杨问意是谁!
见他蜷曲在地,高昂颈项,面部扭曲,指爪骨节咔咔作响,喉咙赫赫有声,避着月色,模样若狼。
“这,这……”李适想跑,脚下已不听使唤。
杨绮云叫了声父亲,杨问意回过头,双目腥红若血,似不识两人一般,往窗前一扑,就要抓来。
两人吓得傻了,也不知退,眼见长爪当面,顷刻要将眼睛剜下。杨绮云惊叫起来,却忽地肩头被人一拿,一推一送间避开半步。杨问意双爪如刃,插入窗棂,木屑纷飞。
救下杨绮云之人正是显机。他年龄虽幼,却将两人护在身后:“他病犯了,你们快走。”
“爹爹……我爹得了什么病,我怎么不知道?”杨绮云伸手过去,还未触及,却见杨问意蓦地嚎叫,面色铁青,涕泗不止。
杨绮云又退得两步,显机拉住她:“你父亲神志不清,别去。”
“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呵……好啊,好啊,杨问意,真是好啊,哈哈哈哈哈……”尖利的女声,令人毛骨悚然。
几人望向半空,见中天冷月,落在屋顶,似铺了一层厚厚冰霜。飞檐翘角之上,一只青幽幽神兽,神兽旁黑影飘摇,若魅若蝠。
“这……是人是鬼?”杨绮云躲往显机身后。
“鬼,鬼……别过来……”杨问意似乎很害怕那黑影。
“呵呵呵呵呵……”黑影长声串笑,从屋顶落下,“杨问意,你也有今天,走火入魔的滋味不好受吧?哈哈哈哈哈……”
“你别过来……师姐,我没害你,没害你……是你要助我练功,走火入魔停了脉息,为此,我愧疚了好久……”杨问意道。
“你愧疚了好久?愧疚了好久会迫不及待地把我从山崖扔下去?我玉蝴蝶一生算计别人,到头了,却是我最爱的人算计了我。哈哈哈哈哈……”原来这人正是杨问意的师姐,当年沈家的二夫人。她一心相助、事事依从杨问意,为他不惜嫁给沈易直藏在沈府多年,却不料最后却是被他暗算,打落金城山谷底。
玉蝴蝶的厉声喝问让杨问意不知所答。他捧着头,蜷在窗下,言语含糊,听不分明。
玉蝴蝶长爪若鬼,步步逼近。
“你是谁?别伤我爹爹。”杨绮云只听骊歌提过玉蝴蝶的名字,却并不认识。
“我是谁?哼,你是云儿,你就是那个贱人生的云儿。你那贱人母亲是被我伤了心脉,日日胸口疼痛去世的。我也伤了你的心脉,你却命大。哼哼哼……”
杨绮云才知自己从小心力不济,学不了高深武功,心口疼痛也随着年龄增长日甚,以前只道是母亲遗传所致,却不料是被玉蝴蝶所伤。若不是前几月遇见雪慎师徒,恐怕早已卧床不起。
“你……你为何要害我母亲,又来害我爹爹?”杨绮云问。
“哈哈哈,为什么?你问你爹去哪。”她手臂一扬,罡风扑面,将三人掀翻在地,复厉声质问,“杨问意,我当年是为了助你逆行真气,身子未凉你就将我推下深谷,我有如此令你厌恶吗,你就如此急不可待,我哪里对你不起,你到是给我说明白啊?”
“走火入魔的滋味怎么样?你让那大和尚解你的苦痛,哼哼哼,这苦痛我却能解。可惜,你却不肯来看看我。杨问意,我一直住在后山深谷里,你不知道吧?我把克制走火入魔的方法刻在山洞里,你也不知道吧?哈哈哈哈哈,似你这等薄情之人,也不需要知道了,我现在就给你个痛快。”玉蝴蝶道。
杨问意多年饱受这苦痛折磨,乍闻有解脱法子,竟似身沐甘露一般瞬间清醒起来,央求道:“师姐,师姐,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瞧这些年我身边哪里有过其他人,我是一直在思念你啊。我接受不了是我害了你,我怕看见你,所以……师姐,我每日每夜都为此事自责哪。”
他说得涕泗横流,极为动情,走火入魔的苦痛加诸在身,令他脸颊扭曲,很是痛苦。在玉蝴蝶看来,却宁愿相信那是他对她负疚才有的表情,她还抱有幻想,宁愿相信他对她有份真情。
玉蝴蝶手下渐缓,问了声:“果真?你……没骗我?”
“师姐,你不信我?”杨问意利用她多年,深知她性情,又道:“只要你还活着就好,此刻我就算走火入魔而亡,也能心安。”
“哈哈哈,玉蝴蝶,你又被他骗了。他的狠心,你还不知?你不忍心下手,我来。”众人一惊,见屋顶飞檐上,又是一道黑影,仿佛已悄无声息地伫立了良久。
看不清他如何跃起,四肢关节仿佛未动,人已轻飘飘地进了房中,朝杨问意面门拿下。杨问意急忙退步相格,却觉寒风扑面,冷不丁打个寒颤,脚下竟不听使唤起来。
“你是谁?”杨问意喝问。
“你不认得了么?”冰冷的语气,似乎是故人。
那人一手背在身后,单手为掌,招招指向杨问意大穴,却又显得漫不经心。杨问意刚受走火入魔之痛,此刻气行不畅,寒意袭来,胸口一闷,便要跌倒。
那人忽地变掌为指,就要下了重手。
“他的命是我的。”玉蝴蝶却已挡在身前。
两人轻飘飘地跃上屋檐,缠身游斗。
“我们在谷里已比试了多年,还用再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杀他。”那人黑衣如鬼魅,声音却醇正,听不出情绪起伏。
玉蝴蝶音线尖细,夜里更增凄厉,她纵声笑道:“呵呵呵呵呵,我拦住你,也是为了你呀。我能杀他,你却不能。哈哈哈哈哈……”
第56章 乱世情长4()
“我不杀他,他也有自取灭亡的一天。你想护他,他却未必领你的情。你以为他真的天天愧疚思念于你?嘿嘿嘿。”黑衣人道。
“那也是我跟他的事,轮不到你小辈插嘴。”玉蝴蝶道。
两人边打边吵,手上不让分毫,于屋瓦上纵身游走,不知不觉间竟已去得远了。
杨问意想留住玉蝴蝶,或者说是想留住她问她要那个解除走火入魔的法子,但他没有起身去追。
他惯会揣摩世情人心,玉蝴蝶既能替他出头,他就知道她还会再来,会心甘情愿地帮助他,像当年一样,心甘情愿,不顾一切。
女人就是这般愚蠢。这是第一次,在月圆之夜、走火入魔之后,杨问意感到无所畏惧,感到意定心安。
他把李适扶起:“让陛下见笑了。臣练功急了些,过些日子便会好的。”李适尚惊魂未定,眼里还是他如野兽一般的脸,只惶惶应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吩咐女儿送李适回房,一贯抵触的杨绮云却爽快答应。
她此刻心情极好,含笑望着显机:“我送皇上回房间去,你的伤还没好,也快去休息罢。”
显机见不得女人笑靥,侧身避过不语。
杨绮云却意犹未尽,踮起脚尖,凑在显机耳旁:“刚刚谢谢你,你抱着我护着我,我很开心,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对吧?走啦,晚安。”
我抱过她吗?显机难以置信。
他惊讪自责,忽想砍下自己双臂。
“若爱不断,尘不可出。”佛陀是这样讲的。所以,这身体是为了修行;所以,持戒是第一重要的,任何时候都忘不得。
可是,我竟抱了她?一个女人,一个成天纠缠不清的女人?
显机默默回房,跪于榻上,将经文颂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东方发白。而杨绮云哪知他心思,她抱着丝被,将那一刻情景反复回想,独自甜蜜。
(二)意难忘
杨问意终于将李适迎回了金城派,一路有惊无险,尚算顺畅。
这是金城派第二次迎来君王,尽管是失了家国,逃难来的。但天下事就是如此,有失亦有得,玄宗皇帝不就是这样么?杨问意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光大门派、称雄天下的机会。
但眼下,他还有紧急的事要办。
后山的深谷是他将玉蝴蝶推下去的地方,是他一生再不想踏入的地方,可是,又不得不来。人就是这么无奈。
玉蝴蝶对他甚为痴心,毫无原则地帮他护他,满足他一切要求,但就是这般,他却偏偏厌恶她。
厌恶她每做一件事都来邀功讨喜的样子,厌恶她随时随地证明她有多爱他的样子。人也就是这么奇怪。
可是,他还是要来找她,最后一次来。
最后一次来,他却戴了第一次和她在一起时那块玉佩。
红丝带喜,系着青碧流翠,潇洒地挂在腰间。玉色温润,承载了岁月,看不出变化,而人心,时时迁流,即便下一刻,也和这一刻不同,更何况那么久远了呢?
杨问意早已忘了,而玉蝴蝶还期待着永远。
痴心者,都是自己织梦、自己狂欢罢了,从来都是一个人。
所不同的,是你属意的对方,愿不愿意把你从梦中唤醒。
杨问意是来彻底唤醒她的,而玉蝴蝶,还以为他愿意陪她做永生永世不醒的梦。因为,她认为,他需要她。
杨问意不发病时也算江湖里一等一的好手。金城后山的万仞深谷,还是十年前下去过,借助崖边树枝,惹得树木沙沙作响。此时下去,直如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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