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锦盒给他。独孤翎竟然说不出话:“阿姐,这么贵重的丹药……世上怕是只有这一粒了……”
“再金贵,也是药。我用不上,你且带走。”太妃挥手。
大明宫里的车马辘辘而来,接了将军父子两人,又复辘辘而去。
锦盒独孤翎带走了。时光荏苒,那是太妃身边最后一件来自法门寺的东西。
“有聚有散,有来有去,我也该换个地方了。”她未带任何包袱,也离开了京城。在曾栖身的京郊别院里,只有那盏梵文金塔仍旧呼呼旋转。
仅剩一粒的六合妙有丹有了归处,落在了独孤翎手里。其实,在这之前,江湖上已很久不惦记这起死回生的圣药了。因为惦记了多年,众人也没见着一粒,久而久之,便也罢了。
可是,众人不惦记,并不代表没有例外。比如金城派掌门人杨问意,此刻还在绞尽脑汁地打听。
第65章 依红偎翠6()
杨问意自那晚被黑衣人所激,半身酸麻难行,就隐约察觉出了不对。
“那个贱人,我就知道她没这等好心!”杨问意恨得咬牙,又猜测不出黑衣人的身份,急火上来,竟半身寒半身燥,着着实实生了场病。
习武之人是很忌讳生病的,那是功夫不到的表现。
加之唐皇李适还住在派中,杨问意不敢静心修养,仍如常处理派中事务,只配了清淡食膳,于夜里悄悄调息用功。
伯阳参同功是高深的道家内功,杨问意的金城派并不以内功见长。失了师姐玉蝴蝶的参详,一个人琢磨来琢磨去,如瞎子摸象般,越调息越感气脉不顺,问题不小。
这晚,杨问意又照例静坐了一刻,缓缓提口气上来,就感口渴难耐,四肢如被蚂蚁噬咬般难受。他斜着身子去取几上茶水,青玉红枝图案的茶盖翻过来,手一抖,心一慌,竟将茶碗哐当摔在了地上。
门外伺候的弟子躬身进来。杨问意扶住胸口,额上布满豆大汗珠,没好气地嚷:“谁让你们进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滚出去!”
弟子只得唯唯退下。
再如此下去怕会要了性命!
多年入魔发狂的问题解决了,却落得气提不得,功运不了,连手脚也越来越不听使唤。杨问意平生觊觎的伯阳参同功,令他吃尽了苦头。
可是,谁不是被平生的执着求取所累呢?杨问意已没了退路。
翌日,见过唐皇李适,如常请安后,杨问意竟陪李适下了一会子棋。
纵横交错的棋盘,李适捉起一子,想一想,再安放一子。他认真而慎重的样子,就像在谋篇布局他心中的锦绣长河、万里江山。
杨问意却下得漫不经心。在唐皇李适面前,他根本不想取胜,或者说压根也不想下棋。
两人杀得两局,杨问意都败下阵来。
“还是皇上胸怀天下哪,属下这点短浅眼光、拙劣棋技,是难以陪皇上尽兴了。”他道。
“哎,如果天下就像一盘棋一样,一目了然,尽在掌握,那又简单了呢。问意哪,朕是有太多的心所想而办不到啊……”李适感叹。
局终茶歇,金城派中乖巧的奴婢为两人送上香茶。川蜀特有的盖碗,伴着婢子细碎的脚步,一路叮叮泠泠端上来。
李适接过,若有若无的清冽茶香稍缓对弈疲乏,他不禁抬了半眼。一望之下,却见那奴婢模样稚嫩,娇小可爱,想是才来,还带着些山中女娃的生怯。
李适饮了半口,点头笑道:“哟,朕记得你这金城殿中都是入门弟子在伺候,什么时候添了娇俏可人的奴婢哪?”
杨问意也笑:“前些日属下着弟子去办的,山中清寂,婢子细心,自是更懂皇上的心意。只是,这川蜀偏远之地,就不如京城女子伶俐讨喜了。”
他击掌两下,四名婢子鱼贯而入,与先前两人一样,眼瞧都不过十五六岁,六人一齐立在李适身前,羞怯垂下头。“这六个婢子,皇上看着中意,就便收下吧。”
李适抚掌而笑:“自有一股子山里的干净天真,朕瞧着你这里的倒比宫里的好。”
“哈哈哈……我是没见识过宫里盛况,皇上宽慰属下。”杨问意道。
“朕不唬你。宫里女子精着呢,扰得朕心累。”李适摆手。
“哈哈哈……属下只听说宫里全是宝贝,连奴婢都是人比花娇。还有沈家的莲华在宫里,听说‘六合妙有丹’也在宫里哩。皇上可见过?”杨问意问。
“‘六合妙有丹’是什么?”
“属下是江湖人,听江湖传闻十七年前法门寺以佛家圣物炼得一种丹药,能疗解百病,起死回生。炼成当年,便送了两粒给宫中。”
“哦……那还是先皇在位呢,朕倒是没有见过。”李适顿一顿,“不过……如果有的话可能也赐与他人了,先皇安史之乱后励精图治,对丹金之术向来不感兴趣的。”
李适的回答令杨问意失望。
雪慎说,他身边的丹药早没有了,皇帝也说,宫里的也没有了。杨问意思来想去,性命攸关,只好决定亲往祁门一趟。
他将派中事务交予罗兴,对唐皇一行言明要去组织诸方势力,得了李适首肯,方才取了车马上路。
马行辘辘,从蜀中到西北,也有千里。杨问意几乎运不了功,只得乔装作了商贾打扮,终日在马车里鲜有露面。
出了甘肃,进入青海境内,气温已近冰点,道上也愈荒凉。
祁门远在祁连山大雪峰下,夏过一夜入冬,此时已是大雪纷飞。
一路上荒无人烟,杨问意孤队行了几日,不禁摇头:“祁门老儿真是不可理喻哪,手中握有武林至宝,又有冠绝天下的绝技,却甘愿在这鸟不拉屎的荒凉地方做缩头乌龟。”
繁华迷望眼,清净自无忧。境界并不是人人都懂。
比如杨问意,也比如祁千儿。
杨问意在西北道上遇见祁千儿时,她正高高举着鞭子,责打她的随行奴婢。
婢子有十七人之多,尽皆容貌稚嫩,衣衫单薄。
祁千儿裹着厚厚的风雪大氅,头戴一顶雪白的银狐皮帽。颈围间的领子毛茸茸的,衬着露在外面的巴掌脸蛋愈发殷红。
她的目光凌厉不改,立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与远川冰山辉映,仿若便是此地主宰。
手臂间依旧十几个金圈环环套着,手一扬鞭子,叮铃作响的声音洒满雪原。
杨问意并不是怜香惜玉之人,他没见过祁千儿,在这荒无人迹的冰天雪地里,他只对她的气势、她的身份深深好奇。
他把马车停下来,掀开布帘微微张望。
“小姐,我们真的走不动了。到了西北,我们就没吃过一口热食……”一名婢子分辩。
“唰”地一鞭,打着婢子脸颊,那婢子低着头,紧咬着苍白的唇。“合着我买你们回来是让你们当小姐来着?不想走就冻死在这里。”
祁千儿跃上马,她并不喜欢坐车,后面华丽宽大的马车空着,在雪地里徐徐前行。
婢子们想跟上去,边拉扯着边嘤嘤哭泣。
杨问意的目光亮了亮。
第66章 依红偎翠7()
这女子——她利落的身手,她买她们回来,她就住在这雪山里?
这祁连山大雪峰里还有什么江湖世家呢?杨问意微微动了唇角。
他让马车赶上,撩起帘子笑道:“这么漂亮的千金小姐哪值得为奴婢动气,小姐若是嫌她们脏了马车,就让她们来在下车上坐一程吧。”
祁千儿何等高傲,他瞧瞧杨问意,不过是个长得还算斯文的商贾,眼眉一睨:“各人走各人的道,要你多管闲事。”
杨问意见这十几名婢子都容貌出众,身形婀娜,又想起江湖传闻祁云昭贪花好色,艳福不浅,便不露声色地打探:“这冰天雪地的,冻坏了她们也不好,你买一群病怏怏的奴婢回去不好交代吧。”
哪知祁千儿道:“哼,我愿买便买,需与谁交代。病了的本小姐便不要了,就扔在这雪原上。”
“贵人,求您救救我们……”一众婢子竟跪在雪地里哀求杨问意。
杨问意微微一笑:“你这奴婢多少银两买的,不如都卖与我吧?我出双倍的价。”
祁千儿噗嗤一笑:“笑话!我庄上什么没有,稀罕你几个臭钱?这批奴婢是我在京城花了六千金买下的,怎么,你还要么?”
“六千金?我做了多年生意,哪有这么贵的奴婢?你这小姑娘,不想给我故意编瞎话来着。”
“信不信由你。你以为她们是普通奴婢?她们都是京城各大楼子的花魁姑娘。”
“买花魁姑娘回来,不会是伺候你大小姐吧?”杨问意打了个哈哈。
“呸,我还嫌她们脏,我就喜欢看她们楚楚可怜求饶的模样。”
杨问意惯会察言观色,心下约摸明了七七八八,笑道:“莫不是你的汉子被青楼姑娘勾了去?”
祁千儿柳眉一横,长鞭打来,杨问意慌忙抱头,滚下马车,唉哟呼饶。
杨问意说中了她的痛处。
原来莫记和祁千儿住得两日,莫记忍让愈久,祁千儿便索取愈多。莫记无奈,只得又装作风流好色,住进京城花楼里寻欢作乐。
祁千儿闯进去,她的鞭子甩在姑娘们身上,对莫记喊:“你跟不跟我走?你不走,我就将全京城的花魁都买下来,看你能风流到哪去?”
莫记哪里是风流呢,他只是想暂时避开她。几日的青楼小住令他也愈发邪魅潇洒,他散着衣衫,依旧自斟自饮:“随你,祁大小姐。我还有事,先走。”
于是,祁千儿便真买下了京城花楼里的姑娘。她奴役她们、打骂她们、折磨她们,把她们从京城繁华之地押到了西北荒凉塞外。
今日,在这冰川莽原之上见了杨问意的脓包模样,只道此人确是个不会武功的往来商贾,她哈哈大笑:“你这本事也敢行走江湖?”
杨问意是练岔了路子不敢运功,如今歪打正着:“我是生意人,自然没姑娘的好身手。不过,姑娘的难题我却能给你解决,不就是让心仪的男人……”
祁千儿久居西域,并不如中原女子般羞涩难以启口,直问道:“你说说,有什么办法?”
“不知姑娘听过湘西苗疆的‘情蛊’没有?”杨问意道。
“蛊毒?你倒说说看。”祁千儿问。
“‘百种毒物百种杀,十年方得一朱砂。’此乃苗疆女子特有的巫术,将上百种毒物放在一起,让它们互相残杀,最后活下来的就是蛊,再将它以情泪喂养七七四十九天,焙干磨粉,嫣红如血,就是‘情蛊’,十年才得朱砂那么大一粒哪。”杨问意编得绘声绘色。
“哦?如此神奇?”
“还有更神奇的呢,下蛊之前需将‘情蛊’放在符咒中随身佩戴三月,此为收服蛊虫,令其以你为主。然后将此蛊毒下在对方茶水饭菜中,沾食立化,无色无味,能令服食者一生一世对下蛊者死心塌地。服食者只要一想到下蛊的人就会心痛噬骨,唯有见到她,噬骨疼痛才会停止。怎么样?如此他便会一生一世臣服于你,不惜一切代价守护在你身边。”
祁千儿来了兴致:“这东西你有吗?”
杨问意笑道:“早年我在苗疆做过药材生意,正好得了一小粒。不过……”
“不过什么?”
“那佩戴的符咒我没有,据说佩戴的方法也十分讲究。”
不待祁千儿失望,杨问意又道:“如果姑娘想要,我可以派个伙计去一趟苗疆,情蛊难得,符咒却是好找的。”
“好好,那你要什么?我这十几名花魁婢子给你便是。”
杨问意摇头:“在下非是贪花好色之徒,只看她们可怜,姑娘还是让她们上车罢,我与姑娘边走边谈。”
两人同进了车厢,又让诸女上了杨问意马车,才一前一后往大雪峰行去。
聊得半刻,杨问意已知晓祁千儿身份,又闻得祁门祁一柴已逝,如今早是祁云昭掌家,心下更加快慰。
聊过蛊毒,两人又叙些江湖世事。杨问意皆装作首次听闻,大呼稀奇,惹得祁千儿愈发得意。
“想不到在下如此荣幸,竟能一见武林第一世家。我听江湖朋友说过祁门有门伯阳参同功,甚是厉害。在下不懂武功,只早年读过东汉道学大家魏伯阳所著的《周易参同契》,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嗯,确实来源于此。”
“那就奇了!一部黄老著作如何能演变成绝世武功?你祁家的先祖真真是神人哪。”
“这我就不清楚了,《周易参同契》我倒读过,但武功却没练过。那方法古怪着呢,女子不便修习,爷爷根本就没教过我。”
杨问意心下暗呼“对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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