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缁衣莲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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缁衣莲华- 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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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老者上下打量雪慎一番,出言更加火爆:“哪里来的贼和尚,呸,晦气。”竟也不理。

    骊歌望见众人怪异的目光,奇道:“莫非这一带百姓刁顽难化,都不信佛?”

    “不信佛也未必就是刁顽众生,咱们走吧。”雪慎修养很好。

    两人又行得几里路程,已进入京畿道地区。见沿道都是出城的难民,约摸知道乃前方出了战事。只是不明白为何难民见了雪慎,都怒目相对,避而远之。

    “莫非有人以师父的名义在兴风作浪?不如我们改换装扮,偷偷进城瞧个清楚。”骊歌道。

    独身、素食、僧装是出家人的基本戒律。骊歌原以为雪慎不会同意,却不料他沉吟得半刻,却点头依了骊歌之言。

    “那……师父且在城外等片刻,待我置办衣服去。”骊歌很兴奋,能为师父挑衣服的机会不多吧,怎么能不好好选选。

    骊歌都想好了,进城奔最大的成衣店去。绫罗锦缎、玉袍蟒带……一袭缁衣已难掩雪慎的好风仪,如果扮成王孙公子,不知会是怎样颠倒众生的样子。骊歌痴痴暗笑。

    不料进得城去,却傻了眼。城内关门闭户,凋敝萧索。长长的青石街边,只有几个未收的摊子荒芜着,各色店招孤零零飘在窗前。

    骊歌寻得一间店铺,走到后院越过墙头。店主人一家避难去了,好在铺内衣什物件却不曾带走。

    骊歌勉强挑选了几样,拣块布匹打成包袱,背在身后复走到墙边。她略一迟疑,又走回去,自腰间掏出锭银子放在店内。

    “可是,店家也不定会回来。不过……不付钱的话算偷盗吧?不能连累师父破戒,还是给了的对。”骊歌做了,也觉得自己痴傻好笑。

    出得城来,和雪慎换上衣衫,戴上斗笠,长长的笠纱遮住面颈,两人相视一笑,俨然一对行走江湖的侠客。

    骊歌把笠纱撩起来,扮个鬼脸:“本来想把师父打扮成王孙公子,可是城里的店铺都关了,找不到好东西,只能将就一下。”

    雪慎笑道:“城内乱了,哪还有王孙公子赶着进城,这样普通的打扮正好。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们是虎威镖局的,受人之托进城寻乱中走散的家人。”

    骊歌点头:“还是师父想得周到。”

    城门把守不严,城中还很混乱。不时有番邦装扮的武士大摇大摆沿街走过,踢脚闯进城中富户,随意拿些珍宝物什。见有姿色的女子,即嬉笑揽入怀中。

    雪慎与骊歌拉低斗笠,默默前行。

    “师父,看样子独孤父子的江山又被番人占据了。只不知是哪里的番人?”

    “瞧装扮像是突厥人。”

    “难不成安史之乱还要重演?真可怜了百姓。”

    “你是公主,不可怜李唐王室吗?”

    “我……这天下本不是一家一姓的啊,国号更改,皇旗变幻,山河飘零,血流成河,都是人心贪婪罢了。当年高祖兴兵武力夺了江山,就会有失掉的一天,来的需去,欠的需还,哪里有什么好可怜呢,是吧?”

    雪慎微微笑:“你跟着师父久了,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骊歌也抿嘴不答,心如蜜糖般甜。

    城中府衙已为叛军所占,两人虽怀有绝世武功,对兵变叛乱之事却也无可奈何。两人立得半刻,正待离去,忽见一队胡骑,铁蹄哒哒而来。两人忙隐在府前石狮之后。

    那一队胡骑约摸三四十人,身着胡服,头戴大毡帽子,前胸后背的护心铠甲黄锃发亮,勒马立在了衙口,翻身下来。

    领头的长得英武,声如响雷,赫赫扬道:“弟兄们,待会儿进去看看今天的秋风收成,若有好的,都赏给弟兄们了。”

    一众人等嬉笑谢过,又打趣道:“大王得那娘们真是千娇百媚哪,迷了这么段日子,大王还舍不得放,就不想换个新的尝尝?”

    领头一扬鞭子:“女人我尝得多了,换来换去没啥意思,有个带劲儿的就行。倒是你们,怎么,没尝过这滋味,隔天换个花样来玩。”

    众人又笑成一片。

    骊歌觉那领头眼熟,想了半刻,忽道:“那是回纥王子牟羽,当年皇兄令我和亲,我在使者手中见过他的画像。没想到中原又落到了回纥人手里。”

    雪慎若有所思:“你再看看他们。”

    骊歌复望一眼,听得一队胡人所谈尽是抢掠寻欢之事,不由皱眉,听罢却又疑道:“这队胡人除了回纥王子,都说得一口顺溜京话,倒是奇了。”

    “哪里是胡人,除了回纥王子,他们都是汉人,而且还是法门寺里的僧人。”

    “僧人?”骊歌大吃一惊,望着雪慎,“杀人、劫财、掠色,不是会破根本戒么?僧人如何肯自断法身慧命,参与到世间争斗?”

    雪慎叹道:“执幻为真。未必每一个修行人都能认识到孰真孰假、孰是孰非。”

    世间就是如此颠倒。

    为当梦是浮生事,为复浮生是梦中。

    你在做无明大梦吗?告诉你是无明大梦,你信吗?你若信了,又怎么解释这一切虚幻能真实地感觉到呢?

    所以迷惑,所以执着,所以束缚,所以不觉。

    骊歌善根尚算深厚,尚能知抽离,都还在为与雪慎之缘执着,又况乎他人呢?

    骊歌摇头道:“可惜了,可惜了。这一切定与雪通有关。”

    “我原以为清理门户之事可再缓缓,如今看来,却是迫不及待了。”

    两人在衙口客栈歇下,要了顶阁隐蔽房间,想待一待探看雪通踪迹,无奈隐得两日,只见回纥胡人和改易装扮的僧众由衙门进出,并不见得外人。

    雪慎说:“我们往长安去吧,路过扶风回寺里瞧瞧,我估摸法门寺如今恐没有僧人了。”

    骊歌点头。

第76章 京城生变3() 
两人复往东去,一路胡人渐多,汉人渐稀。

    沿道酒肆竟有了上好的宝石红,用坦坦的白盏托着,如血一般红艳艳。胡人一口一碗,茹毛饮血,气势立显。偶有两三只随行的骆驼,挂着铜铃拴在酒肆外,扑棱棱地打着响鼻。

    骊歌道:“看来大家都逃难走了,越往中原去,倒越显得我们是异类了。只是不知那独孤翎父子去了哪里,千方百计堪堪到手的江山,为了个空花水月的江湖第一,转眼又失去了。”

    “但凡已得到的有什么宝贵,人心本来如此。”雪慎应道。

    进入扶风境内,夜幕袭来,风叶哗然,茫茫黄原竟无端显得荒凉。

    七彩宝塔依旧矗立在蜿蜒山间,星河天地为其披上一层朦胧纱缎。

    两人的马蹄声哒哒回响在山谷,几个起伏,便到了山门。

    寺门虚掩着,飞檐翘角已结上了薄薄蛛网,透过光线闪着微光。寺门之内,满地落叶,踩在脚下哗哗作响。

    大殿空荡荡的,用于法事的青磬木鱼丢在一角,只有香云盖下的金漆佛像,还端坐于虚空,拈指微笑,庄严静默。

    骊歌恭身合十,朝虚空一拜,转而道:“寺里好像许久不住人了。”

    雪慎道:“我们去地宫瞧瞧。”

    地宫是法门寺禁地,也是历朝禁地。此时亦换了胡兵驻守。

    “师父,佛骨舍利想必还在。”两人边走边说。

    “那是龙渊之地,承袭王脉,历代珍视,动之不得。”雪慎道。

    “那……地宫之上,宝塔内还住有人吗?”骊歌问。

    “以前有僧人值守,现在恐怕也走了。怎么?”雪慎道。

    骊歌再竖起耳朵,凝神细听:“塔上好像有不少小孩,闹闹喳喳的。”

    小孩?寺里哪里来的小孩?!

    雪慎将骊歌纤腰一握,两人轻身回旋,跃上九尺高塔。

    塔顶层黑幢幢的,借着微微火烛,只见塔内重重叠叠堆着数十只铁笼,各笼子里正关着三五个白胖胖的小孩。

    “呀,好像……好像全是男孩子。”骊歌惊道。

    想来在狭小空间里关了多日,孩儿尽皆眼神呆滞,声音嘶哑,吵闹啼哭不止。

    骊歌望了塔下,两队胡兵还在往来巡逻,不由忧道:“怎么办,这么多小孩,如何带得出去?他们要小孩子干什么?”

    雪慎凝神不答。

    片刻间,又见两个胡兵,带了令旗,到塔下招呼:“把那批货带出来,如今还有多少个?”

    守卫拱手:“大人,还剩四十六个,都是最近秋风收来的,方圆内好人家的孩儿。一切按陛下吩咐好生喂养,保准一两肉也没少。”

    “那就好,取来装车。”

    守卫得令,上得塔来,边走边谈笑道:“终于交了差。这下好了,送走这群吵闹的猪仔,我们弟兄也好睡个好觉。”

    “好觉?做你的青天大梦,这批要了还有下批。只是人都逃走了,咱也不知上哪搜罗去了。”

    “我听说当今圣上是个妖怪,铁面獠牙,终日戴着头盔,没人见过他的面目。该不是要挖小孩的心,喝活人的血吧?”

    “嘘……你有几颗脑袋,当心下头听到了抓来杀头!管他是人是妖,咱只管好好办差,交差拿钱。”

    当下逐次将铁笼搬下。

    两人见数十只箱子装了整整三车。大约是当今圣上要的货物,胡兵们也算轻手轻脚,小心安哄:“宝宝们不要闹了,俺们送你们回家找娘亲。”一群小孩子想来暂且吃不了大苦。

    雪慎道:“看样子要送去京城,我们且跟着,半路劫了下来。”

    骊歌道:“不知这群孩童是哪儿人家的,我们救下来怎么办,能送去哪里?”

    雪慎道:“先送去寺庙里照看吧。”

    骊歌点头,又道:“也不知如今又是谁做了皇帝,难不成真是个妖怪,要吃人心、喝人血?”

    雪慎道:“心邪人为妖,世上哪有真正的妖魔。”

    两人一路昼伏夜行,悄悄追踪,却还未等到动手,便见一行车马入了京郊名寺——净土寺。

    骊歌乐呵呵的:“莫非知道我们要动手,又或者一队胡兵也起了善心,竟将小孩主动送到寺里,省了我们的工夫。”

    雪慎道:“且进去看看,恐怕净土寺也和法门寺一样,成了……难怪我们一路行来,沿途百姓痛恨出家僧人,看来是佛门有不肖之徒,作下了滔天罪孽。”

    净土寺历为皇家寺院,恢弘威严,气势不凡。如今,宽敞明亮的法堂被围起来,酥油灯若明若灭,竟显得殿内讳莫阴暗、鬼影幢幢。

    寺里仍偶有僧众往来,缁衣芒鞋,宽袍大袖。

    雪慎拦住一名小沙弥:“请问寺里如今是谁住持,还能挂单吗?”

    小沙弥愕然。

    雪慎才想起自己已改换装扮,遂解释道:“哦,在下有位方外好友,才从北方丛林到了此地,恐他住不惯闹市,故来问问。”

    小沙弥连忙摇手:“别去,快走,快走。”

    “为何?”

    小沙弥却不答,只连连示意:“快走快走,别再来了。”

    雪慎谢过。两人随零散香客绕殿三周,又见殿后侧一处内院,圆弧雕花门径,正中高悬黄匾,上书“忉利天宫”四字。门径之旁,立一小牌,红绸碳墨写了个“禁”字。门径之内,置一巨大假山,作屏风障,恰好掩住了内院风光。

    “这假山是新搬来的,我们进去看看。”雪慎道。

    骊歌拉低了风帽,默默小心跟上。

    假山之后,一排精舍,古朴素雅,掩于茂丛之中。

    绕过丛林,是寺庙举火的化身窑所在。但化身窑之旁,竟然有处血池,池水颜色若锈,散发浓厚腥味。

    骊歌捂着鼻,丢只银圈进去,眼见池水翻白冒泡,顷刻化了圈镯。骊歌咋舌:“好厉害的东西,我以为只有宫里才有。”

    “这里以前应该是个放生池。”雪慎拨开被水所蚀的长草,草丛中竟赫然藏着些未被蚀掉的骨骼头颅,像小孩子的,额骨陷下,零碎不全。

    骊歌吓了一跳,躲在雪慎身后:“师父,真有妖魔鬼怪。那送进来的那群孩子,是不是已经……”

第77章 京城生变4() 
雪慎轻拍她肩头:“别怕,是有人在练邪功。”

    骊歌咬着唇:“好残忍的修法,不知从哪里习来。师父,我听说有的修道方法可以采别人的精华盈补自身,比如彭祖的采补之法,天下难道真有这样的工夫?”

    她想问的是《仙经》所载的“采阴补阳”之术,晋代神医葛洪也曾在《抱朴子》中记载:“房中之法十余家,或以补救劳损,或以攻治众病,或以采阴补阳,或以增年延寿。”但在雪慎面前,她一个小女孩,怎好提采阴补阳之术,只好说那等采补之法。

    雪慎精通儒释道三家经典,自然知道她在问什么。

    “那是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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