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文场一甩手:“还有谁,你的好弟子罗兴。”
杨问意道:“好!好得很!我这就去看看。”
原以为杨问意要将众人训斥责罚,好好管束一番。却不曾想,杨问意来到帐前,令道:“把罗兴绑来,交给副统帅发落。”
窦文场鼻子一哼:“还有什么好发落的,本帅说了,不听军令者斩!”
闻讯赶来的唐皇李适忙圆场劝道:“他们是江湖豪杰,一时还不习惯,这是初犯、初犯,朕看先记下,以观后效,以观后效。”
窦文场却不依:“阵上杀敌哪里分初次二次,攻城略地又哪里分初次二次,皇上哪,上了战场,成败都是一次。正因为众人都是江湖汉子,随习惯了,才更需将如山军令立下来。否则,他日这队伍如何带,带出去如何用!”
“这……这……我们在金城派的地盘上。文场哪,朕知你忠心,但是,但是好歹给杨掌门三分薄面哪……”李适毕竟是逃难来到金城的,他也拿不定主意,只得看看杨问意。
杨问意却坚决:“按窦大人令,斩了!以后军中凡事,众人不听招呼就是与我作对,轻恕不得!”
“师父,我自小在金城长大,金城派在川蜀也算数一数二的江湖大派,弟子们习武打拳,经营营生,好不自在。如今您奈何为了这个窝囊皇帝,就放弃逍遥日子不过,偏要去打仗,还要为此杀了我,弟子不服!”罗兴大声辩道。
“你懂什么!为师自然是为金城派的未来着想,左右,拉出去斩了!”杨问意并不顾众人求情。
罗兴被缚在帐前跪着,石台上立着高高桅杆,一面绣着大唐金字的旗帜迎风飘扬。
这旗帜是分舵改编后罗兴才换上的,只是没想到,首次以血祭旗的人就是他自己。
行刑人下意识地望了望日头。杨问意吩咐的是立斩不待,原也用不着看日头。这抬头望一望,只是习惯罢了。
这一望,却见半山蜿蜒山道上,有前后三骑快马,正在追逐。前头马上的,正是金城派大小姐杨绮云。
那汉子忙举着刀,喊道:“师父,师父,那是大小姐。”
杨问意也很久没有女儿消息了,看了一眼,不禁欢喜,又把脸一沉:“干你的事。”
只不想杨绮云来得却快,她依旧红衣若霞,长长的马鞭打掉了汉子手中的刀,跳下马来,横眉道:“父亲,你为何要杀师哥?”
她虽对罗兴无意,两人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同门,兄妹情谊却是有的。
杨问意道:“他违了军令,当斩。到是你,野到了哪儿去,为父是没教训你。”
杨绮云嘴一撇,就要哭出声:“你根本不关心我,你女儿被强人掳走了,这才逃出来。”
“哦,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对金城派撒野。”杨问意微怒。
“你金城派算什么东西?杨问意,老子就是冲着你来的,拿命来!”来人正是后面两骑马上的一人,当初掳走杨绮云的壮汉巴努。而另一人,却是僧人显机。
巴努未及下马,已拉弓上弦,飕飕连发三箭。
杨问意将手一抄,便把三支箭收在手中,蔑笑道:“哪里来的鼠辈也敢放肆。”回手掷出,竟比弓箭射出力道大了数倍。
巴努仰面弯腰,利箭擦着鼻梁飞过。说时迟、那时快,快马已来到杨问意身前,巴努跳下来,双拳就往杨问意面门招呼。
他气力甚大,招式却是平庸,杨问意下盘未动,便轻轻化解了他的攻势。
巴努不服,大喝一声,揉身又上,杨问意借力打力,竟引得巴努原地滴溜溜打转。
众人笑将起来。唯杨绮云呼道:“爹爹,你不要伤了他。”
“哦,我是瞧这莽汉几招几式像金城派功夫,对了,定是你教的。怎么,他逼迫你了?”杨问意问。
“没有。是我愿意教给他。你快放了他。”杨绮云喊道。
“好,好。”杨问意拂袖一推,巴努噔噔噔后退数步,后背撞在岩边,停歇下来。杨问意心甚阴毒,说是放过,哪肯轻饶,暗手伤了他心脉。巴努坐在地上,气血翻涌,汗下如雨,说不出话。
杨绮云跑过去推推他:“你怎么了?爹爹,他怎么了?”
杨问意道:“打斗得累了,歇一会就好。云儿,他是个强人,你就是太过善良。”
话音未落,却听喋喋笑声自虚空传来:“杨问意啊,你还是一般的狠毒!你明明震伤了他的心脉,却哄骗自己女儿,臊也不臊?”
第86章 凤冠霞帔6()
那声音若鬼魅一般,飘忽不定,又清清楚楚,令杨问意心中发凉。
他迈出两步,呼道:“哪里来的妖魔鬼怪?!”
“哈哈哈,我就是妖魔鬼怪啊,是被你逼出的妖魔鬼怪。”众人见金城山间松涛涌动,一个瘦小黑影快若鬼魅,忽地立在了身前。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是前几月还与掌门在一起的那个妇人,掌门的师姐玉蝴蝶。
玉蝴蝶在祁门养好了伤,可是,她怎肯住在祁门,或者说怎肯日日面对沈珍珠和沈天青,毕竟是她引狼入室,害了沈家。
她心里愧疚,伤好得了七八分,便借故告辞了。如今,玉蝴蝶又来到这里,为前尘往事作个了断。
杨问意也早想作个了断!她是杨问意心里的一根刺。杨问意一次次地想拔掉,但一次次地未能如愿。
怨憎会!人和人的纠缠啊,就是这样一生一世摆脱不清。
此刻,杨问意再见她,竟不想再说一句话,铁青着脸腾地出手。
他从祁门偷走了绝学,早已解了走火入魔之危。此刻出手如风雷涌动,天地变色。
玉蝴蝶只轻飘飘地避开,像只纸鸢般飘向山林深处。
金城山的千松万壑震动着,杨问意不愿再放过她,追击出去。
他的狂傲在山间回响:“师姐,你一次次地躲过,又一次次地回来送死,我怎好再拂你之意?这么多年了,我都很听师姐的话,不是吗?”
玉蝴蝶“呸”地一口:“我当初就是错信了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害得沈家家破人亡。”
“哈哈哈,师姐,你是不是忽然记起了沈易直的好?毕竟多年夫妻嘛,我这就送你去见他。”杨问意哈哈大笑,手底愈发潇洒。
玉蝴蝶早已不是他的对手。爱恨交织,多年怨气,就像一块大石,压着她喘不过气。她也不想再拖了,纵然玉石俱焚、灰飞烟灭,也即刻了断了就好。所以,她竭尽全力,根本不避杨问意攻势,亦从未想过要逃走。
松林间松针如剑雨般袭来,簌簌如翻滚的浪涛。两人在涛中涌没。杨问意是潇洒的,习练祁门绝学很有受用,出手如行云流水般快意;而玉蝴蝶飘飞若鬼,长爪伸展,像闪电般若即若离。
她近不了杨问意身子,松涛绵掌早已不是当初的金城绝学。
玉蝴蝶赫赫地笑:“你偷了祁门内功,多年的愿望终是达成了。”
“当然,皇天不负,金城派一定会有新的局面。”杨问意笑。
“狗改不了吃屎,你就是会偷,亏你也算一派人物,却一辈子都在做个可怜的贼。哼哼哼……”玉蝴蝶愈发紧逼。
杨问意自大骄傲,最容不下人家称他为贼。此言一出,竟动了真怒,不再接话,周身内力激荡,伯阳参同功内力绵绵涌出。
日月塌陷,天地无光。
四面八方都是杨问意的身影,他在半山间狂傲地催功,在松林中恣意地咆哮。玉蝴蝶腾挪不开,胸前被他一击,鲜血喷出。
一击而中,杨问意犹嫌不够,又一掌击上她天灵盖,哈哈笑道:“师姐,我还是该谢谢你,老实说,对祁门武功练得对不对我自己也没个底。不过,今天你来试了试,我就知道这武功好用得很,我这次的心血没有白费啊。哈哈哈……”
玉蝴蝶身子一软,一声不吭,斜斜落在松林坡上。
她瘦小一团,干瘪得可怜。不是那个曾经名闻江湖的卖解女子,也不是沈家颐指气使的二夫人。她的尚好热情都消耗给了不值得的人和事,被打落深谷,几度重伤。
可是,她还是要回来。
回来,并最终结束在这个不值得的人手中。
人,若能懂得放下和回头,该多么好呢?可是,那何其难!因为我们都舍不得自己曾经的付出和期待。
人就是这样被自己的情绪、妄想左右着,支配着,轮回着。不得解脱!
玉蝴蝶咽下气,她死不瞑目。
杨问意瞥上一眼:“不费吹灰之力,祁门的功夫果然好用。”他心情大好,潇洒回到帐前。
杨问意见众人还列队在侧,唯独少了杨绮云、显机、巴努和罗兴四人,便问道:“那个不肖弟子呢?”
众人道他还惦记斩杀罗兴一事,只得回道:“大小姐把人要走了,我们都拦不住。”
“行了,军中通缉,抓回来再行发落。军令如山,以后不听令者,由窦大人直接处置。尔等可清楚了?”
众人不敢怠慢,垂首称是。
再说杨绮云一行四人三骑匆匆下山。来时巴努骑在马上,此刻却需要罗兴将他揽在身前。
杨绮云有些焦急,见到显机,心情却也不差:“过了这么久,没想到你还肯来救我。谢谢你!”
“早知你和强盗已这般要好,我哪里用得着来救你。”显机道。
这话本很平常,但杨绮云女儿心思,听在心里,竟像显机在吃醋一般,不禁有几分甜滋滋的味道:“我若真和他要好,你便不来救我了吗?”
显机哭笑不得:“你们既已要好,哪里需要我救你呢?合着不是多此一举?”
罗兴被逐出了师门,心正郁闷,又听自己一直喜欢的师妹这样说,将巴努一掀,叫道:“师妹,你怎么会喜欢他,是不是他强占了你?我要杀了他!”
“你这个呆子,他是好人,没有为难我。你不想驮他那我来驮。”杨绮云将手一伸。
“那算了,还是我来吧。”罗兴听师妹这样一说,更不愿意。
杨绮云见巴努脸色愈发不好:“我们现下去哪里?要先医好他才行。”
显机初通医理,摸了巴努脉搏,将一颗丹丸喂入他口中,皱眉道:“他经不起颠簸,我们去前面县城养得两日,出了川蜀再说。”
四人三骑没有目的,只循着附近哪里有名医便往哪儿去,如是走走停停,竟来到了湘水一带。
巴努的伤反反复复,日常能进得些稀粥汤药,勉强坐立起来,但就是行动不得。好在藏人身子壮实,底子不错,病了这些时候,也未见皮黄消瘦。
第87章 凤冠霞帔7()
不过,他情绪却是不高的。当杨绮云将药汁端在他身前,他笑笑:“杨小妞,我们别走远了,你送我回金川吧。我求你件事,如果我死了,我那老汉托你照顾。”
杨绮云眼睛一瞪:“呸呸呸,青天白日的,说什么死。你壮得跟头牛似的,一定比我命长。再说,那老汉是你的岳父大人,又不是我的老子,活该你给他养老送终,托付给我算什么事哪?”
巴努笑:“人之命在呼吸之间,我是说万一。其实我们藏人并不忌讳死,我们有个习惯,晚上睡觉前将碗倒扣过来,因为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机会再用到这只碗。所以,生死是很平常的事。”
“那也不行,你别多想,江湖中人哪里没有点刀伤兵劫,这算什么。对了,你为什么要杀我父亲哪?”杨绮云将话题转开。
“他杀了我妻子。”巴努道。
杨绮云素知父亲为人,想必当年垄断金城到藏地一线买卖用了些手段,当下不知该如何接话。巴努倒笑笑安慰她:“不过,小妞,你和你父亲不一样。”
杨绮云红了眼圈,拍拍他:“药凉了,快喝吧。”
一行人打算向南绕道,回转金川,却不料湘水一带局势愈发混乱,竟已走脱不开。
沿道的官府衙门皆被烧杀洗劫,贵重东西抢掠一空。由于针对的是富贾达贵,顾三团力量不断壮大,湘水一带群众似乎一夜之间都缠上了白色头巾,声称是顾三团成员。
沿街望去,白花花一片,竟分不清哪是义军,哪是百姓。
由于巴努有伤,杨绮云一行雇了辆颇为宽敞的马车。此时此刻,竟只能一直藏在客栈,生怕出门被当作了豪富之人。
客栈人来人往,都是义军模样。他们将弯刀往桌上一放,吆喝出十个八个好菜,就着热酒,才开始互相显摆今天的收成。
哪里的贵人之家搜出了多少珍宝,哪里的富贾商人一刀捅下去像杀猪一样嚎叫,哪里的朝廷大员瑟瑟索索躲在茅房里,甚至哪里大宅子中的偏房丫鬟长得如何如何水灵等等……
杨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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