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缁衣莲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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缁衣莲华- 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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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记是轻功了得,而那师尊,如此健硕却仿佛没有肉身一般,轻飘飘地融入了夜色。她们既惊讶,又担心伊湄的伤,埋怨她:“看吧,这次被好奇和自大害死了吧。”

    伊湄却笑:“好玩着呢。”她们的轻巧迎来了一众女子刀子般的目光。瑶台上的仙子们都惊醒了,姝容绝色地望向她们,但没有师尊命令,谁也不敢动手。

    莫记引着师尊走了曲折幽暗的路。

    很少从瑶台下来了,很少来看一看这一手经营起来的绿洲小国。石砌的城堡、悠长的小巷、简朴的物什、如豆的灯光……,还有精进的弟子盘坐于树下,披着厚氅,眉目安详。

    这俨然是当初的我啊,只是走了太远的路,我就渐渐忘却了初衷。

    师尊的步履慢下来,他说:“我知道你要带我见谁,那个僧人。”

    “还好,你的心还很明亮。”莫记笑。他们并没有仇怨,或者说,师尊还有恩于他们。

    走到曲巷的深处,是一袭僧袍的雪慎,温和无争地立在古堡前。

    雪慎微微一笑,师尊已道:“当日飞行在京城上空,远远望见你一眼,我就敢断定,你的修为在我之上。”

    雪慎稽首:“不敢当。还要谢过你的救命之恩。”

    原来当日在皇城乱兵中,莫记别过香笙出去,就遇见正欲加害雪慎的雪通。莫记不是雪通的对手,幸好师尊路过,救了两人,并将两人带到了魔鬼国。

第104章 塞上风光8() 
“你我同源,你能破我的法术,也不奇怪。”师尊道。

    “是的,我们同源,所以我才知道你走岔了路。”雪慎道。

    “哈哈哈……,我知道,你见不得我的瑶台仙池,亦见不得我那一众仙子。”师尊道。

    “是的。我最近才有时间看了本秘术,与你有关,愿为你讲讲。”雪慎道。

    “好。”师尊将两人领至高台。

    乍见雪慎,骊歌惊喜不已。她顾不得众目睽睽,扑入雪慎怀中:“师父,原来你在这里。真好,真好。”她把他上上下下翻了个遍,不断嘀咕:“他们伤了你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师父你的伤呢,都好了吗?”

    雪慎笑道:“放心,小孩,没有大碍,只是运不得功。你们且等等,我与他去趟静室。”

    师尊亦屏退了众弟子,两人负手进入密室。

    雪慎整理衣衫,敷座盘腿,取出一束白卷,蝇头小楷,丹青妙文,意趣玄奥,娓娓讲来。

    师尊静默于他身前,喜乐安详。

    月沉星移,东方吐白,两人仍没有出来。莫记坐在圈椅上,把玩着房中小物什,见三人焦急地转着圈,笃定道:“放心放心,两人交流佛门秘术,不会有问题的。”

    “那贪欲凶猛、妻妾成群的邪魔外道是佛门中人?我才不信!”骊歌道。

    “我也不信。那是什么秘术?怎么我没听哥哥讲过。”伊湄卷着舌,也好奇。

    “我也不懂啊,里面那位圣僧说的。待会儿出来你们问他。”莫记幽幽笑道。

    两人出来已近正午,师尊满面红光,雪慎仍神色如常。

    师尊设宴款待了众人,他的瑶台女弟子们,也悉数出来拜见雪慎。雪慎一一看过,偶尔说两句寻常话,诸女听了都很欢喜。

    事毕,雪慎、莫记携三女拜别离开,师尊亲自将他们送至魔鬼国外。一众人站于绿洲清泉边,望那入云高台,当真祥云缭绕,犹如仙苑。

    师尊道:“我那里是太过了些。”

    雪慎莞尔:“既可称之奢侈,也可谓之庄严。相无定论,看你如何用罢了。”

    师尊连连称是。

    雪慎等人穿过沙漠复归于草原。再次相逢,前尘如梦,骊歌比以前沉稳了许多,不再叽叽喳喳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她紧跟着雪慎,问他:“魔鬼国的师尊分明在练邪术,师父为何不收了他,为大家除了此害。”

    雪慎也问她:“你见国中可有痛苦之人,那他又害了谁?”

    骊歌想了想:“那是他妖言惑众,蒙蔽了大家。他骗了那么多女子,难道还是好人,难道不是邪法?”

    雪慎微微笑:“法无正邪,正邪在心。发心若邪,学正法亦成邪魔,比如我那师弟雪通;发心若正,修邪法亦成善用,他是一时心迷,法并无过。骊歌,你见过武功有正邪之分吗?”

    骊歌似懂非懂,又问:“那……那他身边有那么多女子,也无过错?”

    雪慎仍笑:“你赏过花吗,你认为赏花本身有没有过错?”

    “当然没有。”骊歌道。

    “那赏一朵花与赏千万朵有没有差别?是否赏一朵花就对,千万朵就错?”雪慎问。

    “当然也没有这种说法。”骊歌道。

    “赏花是用眼睛看,满足人的眼欲;男女情爱是眼看、耳闻、身触、意乐,满足人的六欲。都是对欲望的满足,为什么赏花就对,男女情爱就是错?为什么赏千万朵花就对,有万千女子就错?”雪慎问。

    “可是……”骊歌竟怔怔答不出来。

    雪慎续道:“世俗的观念教条,旨在规范欲望泛滥带来的灾害。而修行人,是要舍弃一切欲望,不是事相上的远离,是内心的平和放下,这与世俗观念是不一样的。如果面对一朵花,你也贪欲炽盛,那么赏花亦是过错;如果面对异性对境,你能慈悲利他,那么多与少又有什么关系?我想那师尊已然懂得了这个道理。更何况,魔鬼国独居一方,也并未妨害到任何人。”

    这是骊歌第一次听雪慎这么坦然地讲到男女情爱。他说,花可以有千万朵,人也可以有千万人;他说,既要舍弃这等欲望,又不需事相上的远离。

    她知道,他虽不像显机一样视此事为洪水猛兽,也断不会像雪源那般于此事自在无羁。

    但是他讲得是有道理的,骊歌虽还不太懂,但内心却几分欢喜。

    雪慎好似知道她心思一般:“小孩,不要动念,动念即错。”

    骊歌面上嫣红,只好咬咬指头:“师父,你用什么破了师尊的法术?”

    雪慎掏出来:“喏,你带给我的,首楞严经。”

    骊歌眼巴巴的:“师父你还没为我讲过,给师尊讲时干嘛不让我们听?”

    雪慎笑道:“我为他讲了阴魔境界,你们听了也没用。在国中这段日子,我才细细读了此经,当真经典,能睹大幸。以后我为你讲罢。”

    骊歌欢喜点头。

    几人回到驻地,与雪源等人再聚。伊湄的舌头尚未伤愈,却急着向雪源描述那沙漠中如梦如幻的世界,众人笑她咬字发音,雪源也抿嘴温然不语。

    晚上歇却下来,雪慎将怀中经书交与雪源参究,看得半卷,雪源也称受用。身边几女不知两人欢喜什么,只依着他们兴致,吹了首辽远悠扬的小曲。

    曲音未罢,便听雪源唱道:

    ——妙湛总持不动尊,首楞严王世希有。

    销我亿劫颠倒想,不历僧祇获法身。

    愿今得果成宝王,还度如是恒沙众。

    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

    ……

    语调激昂,闻所未闻。

    “那是听闻正教、参悟正道的法喜,是种没有负担、清净无漏的快乐。”骊歌说。

    “嘿嘿嘿……哪里捡来的话,难道你也懂了?”伊湄笑话她。

    杨绮云却心中一动,唧唧咕咕跟着念了起来。两女不解询问,杨绮云却道:“显机肯定也喜欢这种清净无漏的快乐,我学了这首歌,他日好唱与他听。”

    “哈哈哈……可笑死人了……”两女知她不懂,也解释不明白,只得失笑,相顾哑然。

第105章 家国兵马1() 
(一)竞逐鹿

    雪通占据了中原要地,如愿以偿地问鼎了九五宝座。

    他分封了大量臣下,也册立了众多妃嫔。这个垂髻出家、十载修行的僧人,还是逃不出七情六欲的泥沼。

    头戴冠冕,腰缠蟒带,面南而坐,听底下三呼万岁。这一刻,雪通是满足的。而退下朝来,拥着美人,品点美酒,他亦是满足的。

    权力、财富、美色……世间等等,不过是今日得而他日失,终难长久,所以一切皆苦。

    可是,你从不曾在这世间拥有过、又失去过,你从没有得意过、再落寞过,又怎么能真正体味这世间的无常之苦呢?

    更何况,人各有志,勉强不得。

    或许,你认为的苦,在他看来,恰是这种沉浮不定、跌宕起伏,才正是乐趣之所在呢?

    想法不同,亦未可知。

    反正,这个自小学无为法的僧人,还是在有为法中,找到了生命酣畅淋漓的满足。

    指点江山,旷原金戈,和软香帐中征服美人一样,是男人本具的最原始的欲望。

    情不重不生娑婆!欲不生不入轮回!

    若不是你本有那最原始的欲望,又怎么会生而为人呢?

    所以,不要去指责他人的欲望,更不要去突显自身的清高。贪念红尘与喜好清净,本质都是一样的,大家都一样!

    最受雪通宠爱、也最先怀上子嗣的两位美人大珠、小珠就深谙这个道理。

    她们本是京城勾栏院里的歌姬,还是当初骊歌为皇后时买来送与雪通的。两姐妹擅弹琵琶,便得了大珠、小珠的名字,至于真实名姓,她们自己也弄不明白。

    两姐妹总是一起侍奉雪通,乖巧伶俐,深得其心。

    离开法门寺多年,如今登上帝位,雪通蓄起的长发已能挽成饱满丰沛的髻。晨起梳洗,小珠手指灵巧,为他束发戴冠,一根玉簪穿发而过。

    雪通望着铜镜,满意地道:“这些事以后让宫女做吧,你二人也有了身孕,不用再起来这么早。”

    小珠失笑:“哪里有这么娇贵,院子里的女子有孕了不能陪客人,还一样地干重活呢。”

    大珠忙道:“真是口无遮拦。这是什么地方,你还总提院子里的事。”院子自然是指当初的勾栏院。

    大珠这么一说,小珠也不好意思,怯声道:“皇上,以后选入宫的名门世族女子多了,您会不会瞧不起我们?”

    雪通道:“朕自小在法门寺出家,现在财色名利,样样都要,你们又会不会看不起朕?”

    大珠、小珠没有回答,默默为他系上衣带,整好衣衫。三人都懂得彼此的心意,也正是这种懂得,拉近了他们的距离。

    要真说起来,宫里遗下的名门世族女子不少。从唐皇李适到朱泚再到雪通,朝代更迭了数次,她们依旧被禁锢在大明宫里。

    宫门开了又阖,太阳升了又落。她们无法像香笙那样,撑一支小船,就敢顺着御水河逃离出来。

    乱世当前,洁操为大,出来了能逃去哪里呢?还不如守着这紫禁红墙。

    尽管君王换了,但封号不会少,前朝的昭仪变作今朝的充容,皇敕的风光能掩盖住背后的众多荒唐,稍稍保住身为世家名门的些许尊严。

    饱读诗书的韦仪筝如今就还在大明宫里。当初她既不肯与朱泚寻欢作乐,如今更是不愿伺候雪通。好在雪通也觉着名门女子们处来别扭,随意打发了个荒凉所在,任由她们自生自灭。

    如今小珠提到了,雪通才想起随口一问:“咦,那几个清高的世族妃嫔呢?”

    “回皇上的话,还在宫里呢,听说每日读书写字打发日子。”

    “她们倒悠闲,既已给了名号,留着也是无用……”

    “皇上……”大珠似乎知道雪通要说什么,抢道,“妾身们怀了孩子,不如把她们送去寺里吧,抄经礼佛,也当为皇上和孩子们祈个福。”

    “也好,着人去办。”雪通道。这个在寺庙度过了前半生的僧人,如今心甘情愿堕入红尘沉沦,又把一群心不甘情不愿的贵族女子送入了寺庙,去过她们的下半生。

    世间事,就是这般颠倒荒诞,出人意料。

    好在,世族女子们却很安然。似乎,离开皇权争斗,对她们而言,也算一件好事。

    她们几乎没有收拾包袱,上了马车,平静地走。

    大珠、小珠坐着肩舆路过,目睹了她们的离开。

    小珠挥手让銮驾停了半晌,捧着自己日渐膨胀的腰身,忽叹道:“姐姐,不知道我们的结局能不能好过她们呢。我倒羡慕她们的宁静,她们几乎没有欲望。”

    大珠也叹:“也许是没有欲望,也许是没有希望。不过,世族大家的女子,终究是比我们福气深的。羡慕不得,且顾眼下吧。”

    这对从小在胭脂场中、欲望堆里打滚的姐妹,对世事起落有超乎常人的冷静判断。她们既不过分喜乐,也不过分伤悲;既不过分求取,也不过分拒绝。这样的女子,能令身边的人觉得安全,其实到哪儿都是很容易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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