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缁衣莲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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缁衣莲华- 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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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背她回房,一路上仍听后山关押之人在不断叨扰争执。

    一人道:“雪通老贼,你这等破根本戒、十恶不赦之人也想出去,白日做梦吧,你能出去,那我们岂不是更应该出去。”

    复又听有人阴声道:“人家好歹当过国师,登过帝位,能作恶那是有作恶的本事,似你这种身残智障的东西,就算出去了,也与在这里面没有差别吧,呵呵呵呵呵……”

    先前那人又回道:“哼哼哼,老子是禅功精进,夙魔来侵,你们却是心中有鬼,自己破戒。他日时日一到,你们个个都下无间地狱,不得超生。”

    又数人七嘴八舌,皆说己是人非,吵嚷纷杂,纠缠不休。

    骊歌听得一路,忽地有所感慨——原不知道雪通何以惧怕被关在后山,如今见了,才知这里关押之人尽数眼中只有他人过错,终日吵闹争执,嗔恨之心不曾一刻停歇,平和快乐未得半刻生起,如此状态,虽处人间,然与地狱何异?

    佛家曾讲:修行之人,不见他人之过。

    以前骊歌想不明白,以为是追求自身修养的自我安慰,故不见他人之过。现在才知道,眼见别人是非,首先便伤害到自己内心,产生嗔怒不平等种种心理,无异于用别人的过错反复惩罚自己。

    何苦要如此冤枉呢?

    不仅嗔恨之心,执着之心亦然。

    就像杨绮云,她将一颗心捧给显机,而显机不接受,那是两人因缘不具足,或者对方福气不具备。因此来伤害自己,何其冤枉!又何其可怜!

    骊歌叹口气,她将杨绮云安顿下来,又与伊湄一起在房中陪了许久。

    显机也跟了过来。他不便进女众房间,便一直立在屋外。

    雪慎来问过前后究竟,对爱徒道:“你仍以为你没有做错?”

    显机想了想,跪下道:“师父,弟子仍认为自己所说所做并无半分不合戒行之处。难道……难道要如大师伯一般,答应了一个女子,退心还俗,随业流转,就是慈悲了吗?师父,弟子无意对大师伯不敬,但此等做法,弟子实难认同。”

    不知为何,显机的回答似乎令雪慎动了真怒,他第一次口吻严厉地训斥:“你起心动念、口口声声全是强调自己,可曾去体会过别人的心?你日日念经打坐,就修出了这等长进?!师父不是说接受对方就做得对了,但凡你能首先想到别人的心意,就不会如此方式去处理。显机,你连最基本的菩提心都没有啊,还敢说自己没有错?等你想明白了,再回寮吧。”

    显机是个执拗的性子,他还不到雪慎的境界,自然不懂得错在哪里。此时仍心绪起伏,难以服气,便直挺挺跪在院中。

    众人都回得房去。山中夜里,云团水汽氤氲,气候瞬息万变。刚刚还满天繁星,几个凉风袭来,天上便如同被扯上了幕布,两乍惊雷过处,大雨如注,倾盆而下。

    显机还跪在院中,不肯起来。雨水从头到脚,浇湿全身。他仿佛没有感觉一般,只口中喃喃自问:“我到底哪里错了,哪里错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身上已失了知觉,双腿浸在水中,大雨依然倾盆。好半天,显机抬起眼,才看到头顶一把纸伞,堪堪遮住自己。

    打伞的人在他身后,也不知已立了多久,可不是正病着的杨绮云。

    她一双玉足赤着,已在没踝的泥水里泡得发白,长发散开着,衣衫早已湿透,但她竟也如失了知觉一般,只怔怔看着显机。

    见显机回过头,她揪着眉眼问他:“是我连累你犯错受罚了吗?对不住,对不住!我记性不太好,我觉得我认识你,但是又不记得自己做过了什么。是我连累了你吗?对不住!你快起来吧。”

    她连声向他道歉,伸手去扶他起来。

    这一次,显机没有像避毒蛇猛兽一般推开她。他任杨绮云拉着自己手臂,忽地泪流满面。

    杨绮云十指苍白,为他揩去泪水,道:“你有没有着凉,是不是冻着了?快回去换过衣衫吧,我这把伞给你。”

    显机接过伞,却一手拉住了杨绮云衣袖,道:“你跟我来。”

    两人在风雨里穿过长长回廊,来到大雄宝殿门前。他们脱下泥污外衫,擦过身上泥水,赤足小心进殿。

    在那个显机日夜拜伏的蒲团上,绣着精致的五色莲花。翻开层叠的花瓣,显机竟取出一枚珠簪。

    珠簪红珊瑚所制,小小一朵,晶莹剔透,状若红梅。正是杨绮云昔日所戴。

    显机道:“你不记得的我都记得。对不住,原是我对不起你。当日你从京城来法门寺找我,是我数度将你拒之门外,甚至我眼见你被独孤飞抓去了,我也没通知任何人,也没想过要救你。那一刻,我只觉得自己从此终于摆脱了你,我终于可以一个人安心地在这里修行。可是,可是……这朵珠簪便是你当日落下的,我捡回来,却难以心安。我日日在此叩拜,我一遍遍告诉自己我没有做错,又一遍遍祈祷你不要有事。可是,我没想到结果竟是这样……”

第127章 沧海遗恨7() 
“你如今记性不好,又生了病,这一切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原是我对不住你哪。”显机哽噎得说不下去。

    这个一直希求佛道、讨厌羁绊的僧人,最终还是免不了有所牵绊。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那如何才能无有挂碍呢?

    不是无情地远离一切,而是坦荡地担负一切。了无愧疚,才能内心磊落,无所挂碍。

    所以,修证无上道,既需要定力,更考量智慧。

    显机将那朵珠簪放在杨绮云掌心。

    杨绮云嫣然一笑,又去替他揩去泪水,她柔声安慰他:“小师父,没关系的,我都不记得了。你看,我浑身上下好好的,没伤没痛,你快不用难过了罢。”

    她叫他小师父,她真的再不记得。再不是那个一袭大红披风跨在马上,骄傲又蛮横地叫他显机的杨绮云。

    往昔的画面一幕幕涌过来——

    她说:“显机,你到底要不要和我一路?”

    她说:“显机,你不依我,我就立马随了他们去。”

    她说:“显机,你来救我,你还是关心我的对不对?”

    她说:“显机,你明明关心我,我讨厌你装作不承认。”

    而这次,他没有来救她,他狠下心肠不闻不问,他令她受了莫大屈辱失去记忆。现在,他终于彻底摆脱了她。

    她不再记得他,她对他说:“没关系了,小师父。”

    尘缘已断,执爱成殇。

    显机却未感到半分解脱与轻松,他心中悲痛,泪下如雨。

    杨绮云却十指灵巧,团过自己如云长发,将那珠簪插在了鬓边。她笑着问他:“你看,我以前是这样的吗?现在也一样呢。你别哭了,我好好的呢,你也快回房吧。”

    她出了大殿,仍朝他招手。他还立在原处,久久未动。

    他第一次目不转睛地望了她那么长时间。她娇俏的身影,她赤着的双足,她乌黑的云发,还有鬓边闪亮的珠簪。那颗他收藏了多时又归于原主的珠簪,那星星点点的赤朱嫣红,早已落进了他眼中,融入了他心里。

    那是他心头的一滴血,或者生命里的一道光。

    师父说:“但凡你能多体会别人的心,你就不会这样处理。”

    他确实从未体会过杨绮云的心哪,他的起心动念只有自己,只有自己的解脱,只有自己的修行。这算不算一种执着?算不算一种邪见?

    如今他再看她,那个蛮横的杨绮云,那个任性的杨绮云,那个不可理喻的杨绮云,都只是从他的角度看到的杨绮云。那不真实,也不圆满。

    我们都是这样,总是以自己为中心去看待周遭的人和事,所以看不到事物的全貌,所以拉不近心与心的距离,所以参不透这世间缘分的来去。

    而这一刻,那些蛮横、任性和不可理喻,都掩盖不住她的单纯、善良、真性情,她为他撑起雨伞,她安慰他说她很好,她替他擦去泪水,她说是不是自己连累了他,她说对不起……

    显机第一次感到了她其实很可爱,第一次觉得他曾拥有过她那么宝贵的一颗心。

    杨绮云走后,显机仍在殿中长跪良久。

    “我心如明月,寒潭清皎洁。无物堪比拟,教我如何说?”

    这是清净的一面,而清净之后的另一面呢?

    “我心如灯笼,点火内外红。有物可比拟,明朝日出东!”

    对显机来讲,杨绮云就是那点火的一抹红,令他不再远离颠倒妄想的芸芸众生,令他不再畏惧欲求充满的滚滚红尘。

    为利众生愿成佛。若你起心动念还只是自己,只有自己的解脱,那修行证道何用?成佛作祖何用?

    贯穿生命始终并赋予它意义的,只有慈悲!

    慈悲是什么呢?慈悲就是爱,仍然是爱啊。

    雪慎说:远离颠倒妄想,那是真正的爱。

    显机找到了它,便也知道了自己错在何处。

    杨绮云回房了,显机仍在大雄宝殿中孤身拜忏。与他此前的十数个日日夜夜一样。

    庄严的莲花蒲团上,他不断起身合掌,顶礼下拜,前方是俯瞰众生、默然微笑的释迦牟尼佛。

    但是,今日今夜,却又是不一样的。

    往日的拜忏,他充满了矛盾、负疚、悔恨等种种情绪,那些情绪纠缠着自己,煎熬着自己,夜不成寐,只有前来面对佛陀时,只有搬出戒律安慰自己时,才会感到轻松半分、好受片刻。

    可今日今夜,现在,与杨绮云说过了那一番话,知道了自己错在何处,再顶礼拜伏下来,他却是清凉的、坦然的、安乐的。

    显机知道了错,便懂得了如何去面对杨绮云。

    欺骗固然无益,逃避也是徒劳,这世间,只有面对和承担,才是心安之道,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拜忏过后,夜已启明。

    僧众早课即将开始,打板声“咚咚”响起,清脆的竹筒声响,在每个晨起的清晨,令心也随之清明。

    半刻打板之后,便是浑厚绵长的钟声,伴随着撞钟人的偈颂梵唱,回荡在空灵悠远的山谷中,余音绕梁,况味自知。

    显机换过僧伽梨衣,来到方丈室外恭候。

    见到身披大红祖衣的雪慎出来,显机跪下道:“师父,弟子已知道自己错在何处。恳请师父,便让弟子来照顾医治她的心病吧?”

    雪慎点头应允:“显机,严持戒律是你的好处。但精严持戒,背后是为了什么呢?你要多想一层。该你来照顾杨绮云,是她,令你触摸到了生命的本来。行了,咱们走吧。”

    钟声愈急,复有鼓鸣。大殿早课马上开始了。

    师徒二人出方丈楼,一前一后,举步如仪,庄严上殿。

    天未大亮,雾霭茫茫。

    骊歌从女客住处出来,正好瞧见两人的行走威仪。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僧人庄重的、清净的、不散乱的举止,顷刻击碎了她的幻想,令她生起敬信。

    她敛起脚步,收摄身心,跟在众僧之后,默默进了大殿。

    顶礼之后,维那起腔,僧人唱和声中,雪慎缓步上前。

    梵呗悠悠扬扬,步伐坚定和缓,那是种直抵内心的庄严,骊歌深深为之震撼。

    那一刻,骊歌突然觉得,那些忐忑的、反复的、纠缠的世俗情爱没有意义,尽管她曾经那么期待向往;那一刻,透过僧众内在的、安定的、祥和的举止,骊歌也真实感到了远离欲望的、出世间的禅悦法喜。

第128章 经年算计1() 
(一)千千结

    祁千儿被杨问意所伤,伤得很重,昏迷很久。

    这是骄傲的祁门大小姐第一次真正遭遇苦痛。在这之前,她的世界几乎都是心想事成的。

    祁千儿躺在床上,还很虚弱。

    也不知道眼睛闭了多久,才能稍微抬抬眼皮。白昼的光亮得刺眼,令她头目一阵眩晕。

    关于上一个记忆片段,还是自己趴在独孤飞的背上。独孤飞摇着她叫她争气,两人从杨问意的魔爪下逃离。

    那后来呢?是独孤飞救了自己吗?然后逃到了这里。

    脑子不大好使,不如以前精灵。还没理出半点头绪,又复沉沉睡去。

    这一睡,却好像看到了莫记。

    那是一个触碰不到的、着急纠结的影子,令她心痛。事实上,长久以来,他也从未真正令她舒心。

    那不是莫记的原因。

    如果你对对方抱有了太多幻想和期待,如果你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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