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木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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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木缘- 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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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洛虞又惊又喜,心想:“阿驰究竟怎么了?半个月不见,竟变得如此细心。”于是笑着说道:“听说应天有许多景色,我因为担心你,一处都没有去过”说着忽然露出十分遗憾的神情,一双哀怨的眼瞄向欧阳驰,“你是不是得陪我逛个遍?”

    欧阳驰笑道:“没问题。”打了个呼哨,没一会儿,墙外一阵蹄声,腾出一匹全身乌黑毛色亮泽的马来,狮虎一般的神态,落在二人面前。陈洛虞瞬时被它威风霸道的姿态震慑住了,甚至有些胆怯,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却见欧阳驰毫不客气地跨了上去,而那一匹怎么看都是桀骜不驯的烈马,竟然丝毫没有反抗。

    “来,上马。”欧阳驰把手伸向神情呆滞的陈洛虞面前,见她有所迟疑,不禁激她道:“怎么的,不敢骑么?”

第70章() 
“谁说的!”陈洛虞皱起眉毛,一巴掌拍走了欧阳驰的手,不用他拉拽,纵身上了马,侧坐到了欧阳驰的身前。欧阳驰拍了拍朔墨雷云的头,它被主人摸得舒服,像只猫一样昂头向上摩挲欧阳驰的手,十分乖觉地嘶叫一声,一跃出了院子。虽然朔墨雷云的体型硕大,但跃动间身形却十分轻盈,口中虽喘不乱,蹄下虽响不闷,仿佛踩在云彩上般,没几下便轻轻松松来到了常府之外。朔墨雷云一来到毫无阻滞的平地上,原来那轻飘飘的感觉瞬时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铁一样的凝重,它一阵黑风似的洒蹄狂奔起来,却比坐在车上还要安稳许多。

    这等神奇的马匹陈洛虞是头一次见,乘其游览自然别有一番乐趣,何况不仅座驾威武,一旁还有服饰优雅,大气凛然的欧阳驰相陪,再加上身姿婀娜,美貌出众的自己,构成了一副极其耀眼的图画,置身于其中,更是无比幸福。在无数艳羡的目光下,这些日子的苦等全都一扫而空,唯剩下欢喜了。

    欧阳驰也不知道要去哪,见陈洛虞很高兴,怕打断她的兴致,并没着急问,只是纵马胡乱跑着,路过一洼潭水的时候,陈洛虞终于开了口,指着那潭水说:“去那边看看吧。”然后侧过头来将脸朝向欧阳驰。

    欧阳驰闻到一股兰花的香气,头上一阵眩晕,险些栽下马去,他慢慢睁开眼,那张出现在自己梦中无数次的美貌容颜距自己如此之近,每一寸紧致的肌肤,嘴唇上的恰到好处若有似无的细纹,都看得那么清楚,脸颊的温热,短促的呼吸,都感受得到。这再不是那转瞬即逝只有余音可以回味的梦,而是一两寸外的现实。可当现实比虚幻中的梦还要美上成百上千倍的时候,碎裂时也不仅仅是梦回午夜的那淡淡怅惘可比的了。

    时已入秋,虽是午后,但风吹起来还是有些凉,陈洛虞坐在欧阳驰的怀中,静静地看着潭水中斑斓的景色。如灵蛇一般的倒影好不容易要平静而清晰下来,却被波纹侵扰,再次繁乱不堪,跟依偎着欧阳驰的自己的心跳一样,本要平复,却因为后背的触感或脖颈处欧阳驰的呼吸而再度颤动不已。

    陈洛虞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便开口道:“你见到那位长指道人了?”

    “嗯,之前还遇到了徐子虎,他在一个叫潇木寨的地方落草成了二当家,虽然做打家劫舍的营生,却只对富人下手,而且因为他们的大当家是女人,只要是女子,都会一概放过。”

    陈洛虞听到这些不禁低下了头,感叹道:“全天下原来只有那地方女子才会被高看一眼么?”

    欧阳驰愣了一下,说:“你这样的大小姐说出这种话来,仿佛不大合适吧?”

    陈洛虞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表情凝重地说道:“不论多高贵的女人,所拥有的财富地位,都是男人给的;再美丽的女人,也迷不住时间。女人迟早要交到男人手里,就像河流迟早要汇入海里,女人抓不住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寻找归宿,找一个安稳的依靠。”

    陈洛虞说的每一句,在欧阳驰看来,仿佛都是一把刀,深深地划在他的内心深处,“如果这次我没有活着回来”

    陈洛虞听到这句浑身颤了一下,欧阳驰顿了一顿,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你会不会”

    欧阳驰感到几滴炽热的泪水滴到了自己放在陈洛虞身前的手背上,那炽热只有一瞬,立刻就冷了下去,那种骤然消散的感觉,仿佛什么重要的人消失在远方一样。

    “我虽然不愿意想,但还是想过许多遍,你虽然答应过我不会胡来,但是我就是禁不住要瞎想。你或许会为了敖姑娘不顾一切,连性命也不要,甚至甚至和她远走高飞。”

    陈洛虞望着潭水,幽幽地不紧不慢地说着,仿佛是别人的事。

    “最初我就觉得,即使你和我定了亲,我仍觉得,即使你对我说过许多,我仍觉得,觉得你离我很远。我总时不时地注意敖姑娘,甚至比注意你还要注意她。当初我听说她是仙人的时候,真的是非常非常的高兴,后来知道她化成了人,又十分十分的失落,当知道她真正喜欢的人在天上时,竟又难以抑制的欢喜起来。虽然她对我有恩,虽然这些事情对她来说是那么的悲伤,可我仍然毫无良知地高兴着,幸灾乐祸着,虽然这样的我令我自己厌恶不已,但那欢喜的心情还是不停地冒出来。”

    “给我这种异样的快乐,使我失去了基本的道义的人,就是你。我怕你喜欢上她,怕她夺走你,怕得什么都顾不上了。我说了,女人只是要找个归宿,我这辈子找的就是你,不管怎么样,我都认命了,你也许没有活着回来,也许不再回来了,我只等着,因为除了你,再没有人能让我感到安稳。”

    欧阳驰咬着嘴唇听完了这些,等陈洛虞回过头来端详他的脸时,他的嘴角已经溢出了血。

    陈洛虞眼角的泪花还没褪尽,也来不及把深邃的情感收拾干净,立刻紧张起来,“你怎么啦,难受就说出来啊。”说着手指已经触碰到了欧阳驰的唇上。

    欧阳驰一把抓住陈洛虞的手,趁她惊慌失措的时候将头探了过去,深深地吻了她。

    呱噪的风不再吹动,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整个世界就这样停止了。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解除婚约吧,刘帮主那边我会去说。”欧阳驰一脸憔悴,撑着站立不稳的身体,最后说道。

    陈洛虞的泪虽然止不住地流淌下来,但还是点了点头,“送我回去吧。”她说。

    两个人骑着朔墨雷云原路返回,风驰电掣一样,“慢一点吧。”马背上的陈洛虞忽然说。

    欧阳驰于是拉了一下缰绳,速度慢了下来。

    “再慢一点吧。”陈洛虞又说。

    欧阳驰又拽了下缰绳,这次慢得跟踱步一样,四个蹄子发出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丝毫没有重叠。天色逐渐变暗,失去了阳光映照的一切都变得沉静而舒缓。

    “为什么这么听话呢?”陈洛虞感叹道。

    “因为是被我驯服的吧。”

    “哦,听话,真好。”陈洛虞拍了拍朔墨雷云的头,忽然搂住了它的脖子,整个上身伏在上面,又哭了出来。

    马的脚步缓慢,走回到常府时,天已经黑了,圆月渐渐升起,明澈的光广照大地,街上灯火如龙,嬉笑声声,好一片团圆欢庆的气氛。

    陈洛虞忽然小声笑了一下,回过头来对着欧阳驰,两只眼睛明显肿了起来,“他们肯定在开宴会,这样的眼睛叫我怎么回去。我们总共就逛过两次街,今天再陪我逛一次吧。”

    欧阳驰点了点头,翻身下马,伸双臂要接陈洛虞,陈洛虞却笑笑,说:“陪我就好了,不要勉强。”从另一侧跳了下去。欧阳驰拍了拍朔墨雷云的脸颊,它便轻哼一声告别,从常府大门甩着尾巴趾高气昂地走了进去,门卫想拦,却哪里敢拦。

    陈洛虞虽然双眼红肿,却没了刚才的感伤,面上总浮现出笑容,话也比平日多,只要是稍微没见过的摊子,都要去看看,就像一个被家长看管甚严的孩子。“这个,这个。”她突然兴奋地喊道:“刚刚好,就要这个了。”

    欧阳驰走过去,发现是一个卖面具的车子,装着几十个面具,仔细看去竟然个个不同,且雕工精细,品味出众,不禁也入了迷。“你看这个,是不是很合适。”陈洛虞选了一个只遮住双眼画有燕子双翼花纹的面具,戴在了头上,“看不出眼睛肿了吧。”她十分得意,“老板,就要这个了。”

    欧阳驰也选了一个灰底暗金色花纹的面具,这金色和自己衣服上的金色十分相近,仿佛一套似的,面具上面没有画嘴,看上去却不别扭,反而十分冷峻帅气。他付了钱,将面具像个帽子似的顶在头上,继续逛起来。

    二人路过一家绸缎庄的时候,正碰到常雁溪和敖氏三姐妹共同走出来,敖吉儿姐妹三人穿着淡绿色的相同料子制作的衣裙,而细节处又都略有不同,看上去既和谐统一,又各有意趣,十分的耀眼可人。尤其是敖吉儿,欧阳驰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头上嗡嗡作响,忙把目光移开了。

    常雁溪带着这么三个女子走出来,自然引来无数目光,令他十分得意,正撞见欧阳驰和陈洛虞,他那眉飞色舞的样子都被看在眼里,不禁有些尴尬。

    “带三房姨太太出来买衣物么?”欧阳驰讥讽道。

    常雁溪虽然不好意思,不过这种被刁难的场面却见得多了,也不至于手足无措,笑着说道:“我虽然花了钱了,这‘姨太太’却是假的,欧阳兄带着真正的夫人,却只买个面上戴的玩物,相比之下,我也没什么丢脸的了吧。”

    “我还没逛到卖衣服的地方,你怎么知道我不买?”欧阳驰说着往绸缎庄里走,陈洛虞等人便只好跟着一齐进去。

    “老板,我想为这位姑娘选一套衣服,要最贵的。”欧阳驰进门后说道。

    “哎?”常雁溪还没等老板说话,先不同意了,“欧阳兄弟,你这就不对了,以为什么都是贵的好么?”

    欧阳驰愣了一下,“不是么?”他做生意多年,知道好的未必贵,但也懂得贵的一般都贵在用料和做工上,自然都挺好。

    “唉,兄弟,你事事聪明,这等事却不擅长了。钱固然重要,却不是只有钱就行的,一堆金元宝,和同样是这堆金子熔的佛陀,你选哪个?一块玉石,和用这块玉石雕的瓶子,你选哪个?无钱而求品,只一个字,‘难’;无品而有钱,只一个字,‘俗’。你有如此美貌的女子为伴,是多世修来的福分,可不能亏待了她。”

    欧阳驰虽然被教训了,却觉得他说得十分有理,竟一点怨恨的想法都没,认真地等他继续说,常雁溪不见反驳,反而有些不习惯了,试探性地问:“都懂了?”

    欧阳驰微笑着点了点头,十分真诚地说:“愿听教诲。”常雁溪听后欣喜若狂,回想起欧阳驰曾帮自己洗脱冤屈,更是感激,将自己这些年积累的服饰上的体会都和欧阳驰大体说了一遍。

    “虽然大概上如此,但还是要活学活用。像鱼儿小姐,酒晕的红色太艳,飞霞的粉色又太淡了,桃花色介于其中,恰到好处。而且鱼儿习武,柔美中透着干练,要选那些衣领袖口腰间裙摆稍短且紧致一些的,最好在袖口处有二层袖花的设计,去除突兀,层次井然。老板,有没有这样的衣服?”

    老板笑着答道:“有是有,二层袖那里却没想到,要么今天先凑合穿着,改日我将修改好的再送到府上?”

    陈洛虞换上常雁溪口中的那件衣服以后,确实神采飞扬,看上去和之前有了天壤之别,老板看得都痴了,激动且充满崇敬地说道:“常公子真是搭配服饰的人才,若不是生在名门,势必另有一番作为,可惜可惜。”

    “民以生存为本,爱美次之,既然我能生在常青门,就要负起责任,还民清平盛世。天下太平了,自然有更多的人将心思放在寻觅美上,少我一个,也不差什么了。”常雁溪又一如往常地感慨起来。

    “公子说得是。”老板带笑奉承道,眉眼间多是敷衍,常雁溪早就见惯了这些,也不计较。欧阳驰却十分明白,老板并没有真正听懂常雁溪的意思,虽然常雁溪的话平白朴实,道理浅显易懂,可问题在于老板难以相信这竟是常雁溪的真心话。老板口中的那句“若不是生在名门”,并没在说他所背负的责任,而是指他出身富贵,衣食无忧,没有理由抛弃如此优越的生活而忙碌于琐事上。在他的眼里,自己每天从睁眼到闭眼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吃穿丰饶,为了叫人高看一眼,他想象不出如果这些都有了,还需要忙碌些什么。实际上,确实少有人想得明白这件事,可这位老板并不知道,常雁溪就是那少之又少想得明白的人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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