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哥会送过来。”
苏行下意识按上吴真的肩膀,那一刻,他发现了不对——
吴真没有动。
放平时,吴真一定会跳起来,然后欢快地拍掉他的爪。
很快,他发现她动了,整个人几不可闻地颤抖。
如同一只害怕到了极点的小兽,面对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出于本能地去逃避。
“阿真,阿真,你到底怎么了?”苏行紧张起来,他握住吴真肩膀,半蹲下来查看她的情况。
吴真像魇住了一般,眼角挂着依稀泪珠。
她想起来了,那个噩梦,她记忆源头挥之不去的噩梦
就在她十六岁那一年,她从老家跑到了县城。
那时临州歌舞团招人,成绩差到垫底的吴真想去试试于是她瞒着外公外婆,一个人偷偷报了名。
彼时,吴轻闲早已经跛了,越发地遭镇上的人嫌弃。
少年灰头土脸的,性格也越发阴郁。
吴真想让他散散心,说什么也要带着他去。
她记得那时候,舅舅还来接了他们,一家人的关系没有现在这么差。
那一天那一天吴月还帮她化妆来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画得特别难看,脸都成了猴屁股。
吴真什么也不懂,还对吴月千恩万谢。
后来后来到了会场后,她发现自己的演出服被人蓄意划坏了。
正好买的时候,吴轻闲多给她买了一条,说那条比较好看,可吴真执意穿这一条。
吴真哭着跟吴轻闲打电话,叫他把剩下的演出服送来。
血铺天盖地的血
吴真从来没看见过这么多血,一个人怎么可以流这么多血呢
他又是怎么怎么在这样的时候还能够到她的面前,把那条保管的好好的裙子,递到她面前的呢
就在那一刻她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第103章 回首又见他(十五)()
“乖;先去、先去。”
吴真记得,这是上辈子吴轻闲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少年倒在她面前,所来的那一路,染满了鲜血。
送演出服的路上;他遭遇了一辆卡车,卡车里的巨大铁钩不小心从栅栏里漏下来,加之车速又快;刷拉与他相擦之际,将他的整个背部撕烂。
司机因肇事逃跑;少年重伤。
他在无数冷漠群众的围观下爬了起来,怀抱里抱着一个塑料口袋,里面装着一条红色的劣质演出服。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跛着脚;艰难地向前行。
阿真,阿真。
阿真需要他;因为;他的阿真需要他
当吴真见到吴轻闲的时候,只见到那一路延绵不断的血他的体质与常人不同,止不住血;那血就像不要钱一样;浸染了吴真整个世界。
那一刻,昭昭白日、青春狂傲、远大理想,似乎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天地黯然;寂静无声。
自己心中唯一所念所想的;只有这个人眼前的这个人。
她一生都活得懵懵懂懂的;从来不知道爱人,一直一直懵懂无知地被爱着。
直到那一天,那一刻,所有的自欺欺人的假象都被敲得粉碎。
那件事后,吴真查到,是吴月把她的衣服藏了起来。
她一心揪出吴月,却遭遇了重重阻拦。
从舅舅舅妈,到外公外婆,无一不包庇着吴月。
彻底绝望之下,吴真背井离乡,再不复归。
后来她发达了,利用各种各样的关系,把吴月以后的人生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有一次,她利用拍摄之便,来到了吴月所在的城市。
彼时吴月已经是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了,整个人肥成了30版,衣着旧烂,满脸雀斑,眉眼都写着疲惫。
吴月嫁了一个一无是处的赌徒,除了赌钱,唯一会做的事就是家暴。
这些年来,吴月一边抱怨哭泣,一边甘心巴巴把所有的钱双手奉给那个赌徒。周围邻里,也从可怜怜悯,到恨铁不成钢,再到满眼冷漠不愿再倾听她的抱怨。
吴真到的那一天,吴月刚刚被家暴了,因为男人抢了她存了大半年的工资,原本,这钱是给家里孩子缴学费用的。
女人蹲在地上,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指天指地地咒骂着她的男人。
她期望着有一个路人停下来,听她的哭诉,同情她,然后随着她一起痛骂这个畜生一样的男人。
甚至说要去居委会举报男人,为她伸张正义。
然后呢然后她再可怜巴巴地叨叨叙述男人仅剩的好,乞求那个人原谅男人,莫要再多管闲事。
久而久之,大家都不再愿意当这个“苦大头”,满足吴月的倾诉欲,还讨不了好。
这家人的事,谁愿意管谁管。
吴真戴了个口罩,一袭风衣,冷冷望着不远处的女人。
如今外公外婆已经去世,舅舅舅妈俩被吴月败光了家产,住在破旧的危房里,然后吴月这辈子已然尽毁,余生都会生活在无穷无尽的贫穷、家暴、赌博与怨恨中。
吴真从不否认,舅舅一家余生的悲剧中,她掺了很大一脚。甚至一些重要的转折点,都有自己的手笔。
然而这就够了吗?
不吴真握拳,长长的指甲刺破了掌心。
还不够,还不够,凭什么吴月能够这样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吴轻闲却要长眠于地下。
这些年来,吴真日日夜夜受着愧疚的煎熬,她就是死也要把这家人跟她一起,全部拖到地狱去。
她要让他们尝尝,活在地狱里的滋味儿。
现实中,吴真站了起来。
仿佛什么人也看不见了,自顾自地打算冲出门去。
“阿真,你去哪里,马上就要表演了!”苏行在背后喊她。
吴真回过头去,双目灼灼发光,“找我哥。”
苏行一把拉住她的手,”你疯啦?别出去,你会后悔的。”
吴真一点点掰开他的束缚,“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事。”
少女放弃了一切跑出电视台大楼,她如今要入寻找,寻找她人生的颜色,她唯一的真实。
人影瞳瞳,车水马龙。
少女沿着电视台往住家的这条路,颠颠撞撞地找寻。
她的大眼睛一刻不停地搜寻着,深怕错过那一个魂牵梦绕的身影。
“也许在某个时空,某一个陨落的梦,几世暗暗留在了心中”
“等一次心念转动,等一次情潮翻涌,隔世与你相逢”
他是她陨落的梦,他是她几世轮回,苦苦拽在手心不肯忘怀的人。
这一次,这一次,她不会再放开了。
“吴轻闲,吴轻闲”吴真嘴里不自觉地喃喃出口,“你出来,只要你出来”
“我愿意答应你任何事”
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我愿意尝试着去爱你。
我说的是真的,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
奔跑中,她瞥见远处一辆公交车缓缓驶入停靠站。
隐隐记得,这个车号,就是从住家驶入电视台附近的
果不其然,在下车的人群中,她瞥见了那个翩翩少年,他抱着一个袋子,一步一步从车上走下。
他没看到她,焦急地往她这个方向赶。
两人的视线,被一大波人潮挡住了。
猛然——
一辆大卡车从后面冲了过来。
吴真看见车上挂着的明晃晃的铁钩,从栅栏滑下来,抛在空中,不停晃荡。
正此时,吴轻闲被人一绊,一个踉跄。
吴真:“!!”
她离他没有几步了,她用尽全身力气奔跑过去。
那一刹那,来不及推到他,唯一的选择,只有紧紧拥抱住。
就算那铁钩勾住,也只能是往她的背脊上了吧。
在少年惊愕的目光下,吴真冲了上去,代替上辈子的他,站在了原本的位置上。
少女嘴角挂上了满足的笑意,真好,这一次她终于保护了她。
然而,就在卡车擦身的那一刻,她被一个忽然出现的力道生生一推,向前倒去。
为了避免吴轻闲被擦伤,吴真奋力一个翻转,自己背部朝下,重重跌落下去。
她重重呼出一口浊气,一半是背部擦伤的疼痛,一半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然而,目光朝上望去,她整个人仿佛触电般,震慑当场。
天啦,她看到了什么
大卡车停在了原地,那枚大铁钩上浸透淋漓鲜血,一一只猫咪被挂在上面,铁钩穿破了它的皮肉。
刚刚的那一温柔力道,是这只猫咪的肉垫。
它在电光火石之间飞冲过来,推开了她,而自己,被铁钩从背部贯穿到右边的小胳膊。
那只嘴贱得要命,总是吃不饱,还好|色,走路一步三颠的面瘫肥猫咪。
吴真的瞳孔骤然放大。
不要,不要,不要!
她不要橘替它她挡下这致命的一击。
“菊苣,菊苣,菊苣”
“回答我,快回答我!”吴真在识海里嘶吼。
橘看着她,第一次,用这样平和、温柔又坦然的目光。
那样熟悉的目光,几生几世,似曾相识。
一个不安又危险的想法,从吴真脑海里冒出头来。
“阿真”识海里,传来橘微弱的声音。
“菊苣,你等等,我把你放下来!”吴真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阿真小生没关系的,这只是小生的一个肉身小生,还有很多很多肉身”橘拼尽最后的力气道。
四周,人来人往的身影慢慢消失了。
卡车消失了,自己身体之上的吴轻闲也消失了,世界好似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阿真,恭喜你冲破了心魔现在,终于可以回去了哟”橘想笑着跟她道喜,却再也无法扬起玩世不恭的猫咪胡须。
天地一片虚白,吴真爬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我们,一起出去呀。”
橘摇了摇小脑袋,“小生,困得很,睡一下就睡一下下”
最后,猫咪的身体,也一点点地,化作光点消散了。
“不,不要”吴真摇头,固执地说着,“不要我知道我或许知道你是谁了”
她跪了下来,双手掩面,“不要不要我不要你用自己的牺牲换我的苏醒不要丢下我”
求求你,求求你,因为是你一直陪伴我走到现在,你是我唯一的真实啊
我的哥哥
纯白的世界里,只剩下吴真痛苦的呜咽。
“滴滴滴”病房里,沉睡了长达一年之久的女子,眼皮动了动。
护工手上的毛巾啪嗒掉在了地上。
“吴小姐醒了!”
第104章 喜欢你()
吴真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她醒了,这是真实的世界,真实的触感真实的操|蛋透了的感觉
她还是那个吴真,三十四岁的老女人;眼角都特么有皱纹了!
斜眼看去,她的狗男人还是那个,正殷勤地剥着橘柑;背脊挺得直直的,背后好像有巨大的尾巴在乱晃;昭示他的兴奋与忠诚。
“我不想吃橘柑了!”吴真喉咙沙哑地呛他。
“哦。”狗男人放下手中的橘柑,眼巴巴地望着她。
“我要吃杨梅、荔枝、山竹、车厘子还有火龙果!”吴真瞪他。
狗男人沉默了半秒,从身后拉出一个箱子来;一样一样翻找出吴真说出的水果。
吴真翻了个白眼,这人真无趣;“放下放下;我又不想吃了。你,过来!”
慕闲转头看向她,一双桃花眼似在问: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我要喝水;好渴哦”吴真鼓起腮帮子,软趴趴地手臂抬起来,指了指喉咙的位置;”你听;嗓子都哑了”
这是她一天之内;第1038次使唤他了。
估计隔了不到30秒,她就会放弃喝水的想法,支使他去做另外一件事。
然而慕闲依然听话地走到柜子前,调好事宜的水温,用马克杯接好水,给她端了过来。
他走过去,指尖触及她的秀发,细心地把床位摇高,扶住她的后脑勺,调整了枕头的位置。
再将马克杯递至她的唇边,小小心心喂她一点点汲水。
男人有力的手掌掌过她的后脑勺,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吴真俏脸一红,乖巧地一小口一小口喝着水。
“呐闲闲。”吴真咳了一声。
“不喝了?”慕闲睫毛翕合,不动声色收了杯子,走向柜子放好。
吴真:“给你说个事儿。”
慕闲:“嗯?”
吴真倒吸了口冷气,“我想吃油焖小龙虾、椒盐爬爬虾、碳烤生蚝、奶油扇贝、清蒸白螺、卤鸡爪”
“医生说,不能吃得太过辛辣。”
吴真鼓了嘴巴,“听医生的,还是听老婆的?”
慕闲:“”
一时间,狗男人震慑当场,他有点怀疑自己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