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笑一声,恨恨道,“想不到,楚延,你果真能为了他,做到如此!但凡你能珍惜自己一点…………………………”
黑暗里,我只能隐隐听到他手指骨节处出来的脆响。他并未再与我多纠缠,随即翻身下床,提了外袍,摔门而去。
临走前,我躺在床上,将他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
轻蔑,不耻。
若是以前高傲的我有知,应该也是这样看今日的自己的吧。
与七王爷不欢而散,我与他都当心知肚明,最后并非是我不愿意,而是他不愿意了。
他自夜里出去就没有在回来,我亦是辗转了一夜,几乎未能成眠。
一大早,我便将浣浣遣去打探消息。
我正在房里忐忑地走来走去,浣浣终于回来了。
“小姐,小姐…………”
我忙迎上去,“怎么样?慕清,可是从牢里放出来了?”
浣浣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点头,道,“小姐您放心吧,十王爷已经从牢里出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十爷被卸了兵权,空留一个爵位,令其闭门思过。至于杨大人一家,被发配边疆,永不得入京。还有乔大人,连降三级,领了修缮司的闲差。至于张大人,手中兵马本就不多,这回也悉数交给了七王爷。”
据我所知,这朝堂上,自爹爹走后,各个派别还尚未站稳脚跟。其中,算得上有势力的,浣浣说的这三位大人可算作其中。慕渊这一局,不仅扳倒了慕清,更借慕清之手除掉了当朝最大的三股势力,其麾下兵马皆收归自己手中。
放眼朝野,如今最大的势力,当属七王无疑。皇宫内外,当无人能与他匹敌了。
一切都由他说了算,慕清这事儿,自然可大可小。他还算有些良心,只是收了慕清兵权。所谓闭门思过,也就是禁足吧。
“浣浣,牢里那些人,没有为难慕清吧。”我生怕又像上次一样,一场牢狱给他弄得一身伤。
“小姐您放心,十爷出来的时候好好的,身上没有伤。他们不敢对十爷动手的。”
我点点头,“嗯,他没事就好。这所谓的权利,名位,都不过一场镜花水月,平平安安才最重要。但愿慕清他能想明白。”
今早府里来了几个大夫模样的人。他们个个背着药箱,此刻正往门口不远处集合。而为首的,是高仪。
府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大夫,我有些奇怪,难不成是谁病了不成?我走过去,问高仪,“高先生,这么多大夫,是府里谁病了吗?”
高仪一见是我,抱拳弯腰行礼,道,“哦,王妃是说这些大夫啊。他们不是来咱们府里看病的,他们准备随我去校场。待会儿,等运草药的马车来了,我们就出发。”
“去校场?高先生,校场虽说是兵将多,可平时不都有自己的大夫么,怎么一下子又需要这么大夫?还有,这草药不都是直接运到校场的吗?”
高仪身后的大夫已经聚齐,我数了数,总共七八个人之多。
“王妃有所不知,昨天晚上,七爷深夜去了校场。一到校场便要半夜练兵。本来,这半夜练兵也没什么,可谁想是七爷亲自上的。他到了校场就要大小兵将上前与他比试,一夜未闲着。这不,直到今早他才罢了手。他是甩甩袖子回府了,可这校场的兵士可伤了不少。七爷不知怎么,昨夜下手狠,那些兵士多是腕骨骨折,可得需要大夫包扎呢。”
说话间,运草药的马车来了,高仪道,“王妃,属下还有事要办,先走了。”
我点点头,“那高先生慢走。”
高仪带着那几个大夫上了马车,我心中不由腹诽,昨夜慕渊摔门而去,竟是去了校场。
这慕渊果然心狠手辣,对他自己的兵都这么狠。
若说这慕渊也真是沉得住气,新皇之位空缺,他不赶紧张罗登基,还每日优哉游哉的。
即便是他不登基,这朝中上下也看清了这是谁的天下。索性,这几日朝中几位重臣直接到七王府议事来了。慕渊在家里就把这朝会给开了。
因着慕渊的缘故,这几日,七王府可是热闹的很。这不,今日我就见到了史家的世子。
这回,他见了我,居然是前所未有的恭敬。衣摆一掀,居然就要跪地给我行个大礼。
“史世子,你这是干什么?”
他道,“自然是给七王妃请安。”
我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笑他,“史世子,何时这么规矩有礼了?往日你在相府见我的时候,也从未如此过。”
他略有尴尬,勉强一笑,道,“您这不是今非昔比了吗?”
我整日在这府里闲着已有几日了,难得碰上个相熟又有趣的人。
“哦?那你说说,我是哪里今非昔比了?”
他环顾四周,这大清早的,除了他来的早,还没见其他的大人来。许是他觉得这么早去慕渊也是等着,干脆与我闲聊一会儿。
他与我站近了些,小声道,“延延姑娘,既然无人,我还是这样叫你可好?”
“史世子,你这样叫我,我觉得甚是亲切,比之什么王妃娘娘之类再好不过。”
他一拍手,道,“延延姑娘性子还是如此耿直,我啊,与你这样的人说话。比起那些勾心斗角之乎者也的,不知舒服多少倍。”
这史世子,倒是半点未改,还是老样子。
“世子本性就洒脱,何必非得拿那些条框束缚自己呢?”
他皱眉,叹了口气,道,“唉,谁说不是呢,我也爱每日喝喝酒听听曲,可无奈这史家就我一个儿子不是,正所谓振兴门庭,责任重大呀。”
他转而又对我道,“延延姑娘啊,你如今可是了不得了。这七王三月后登基,你这就是皇后娘娘了。”
皇后不皇后的,我还没有想那么远,王府的日子比不得以前自在,我过一天算一天。
史世子又道,“延延姑娘,你我也算是有交情的。只是这以后,入了宫廷,咱们如此自在说话的机会怕是就少了。我见你这人还算不错,有两句话要劝你。”
我心中暗笑,这史家上次劝我,是在云水楼。我失忆断情的事情,他应该还不知。那时,他还一心要教我些方法去讨好七王呢。不知这次,他又要与我说些什么。
“你请说。”
他指指我,道,“你看你,现在倒是知道娴静安稳不吵不闹了,可这王妃的架子怎么又丢了?你知不知道,这若是将来为后,没有个威风十足的架子和做派,是镇不住后宫的那些莺莺燕燕的。以后,你面临的,可不止一个素心呢。”
史世子这话听着像玩笑,可话里,也不乏他劝解我的一番真心。可三月后的事情,我还真的没想过。按常理推测,慕渊那么喜欢素心姑娘,这与他登上宝座的人,还不一定是谁呢。
我这七王妃,恐怕做得也长不过三月。
慕渊这人,城府极深,他将我留在七王府,一定是有所图的。可这几日,除了筹备登基之事,他又迟迟没有什么动作。我自知猜不透他,也懒得去猜。
自那夜之后,他每夜仍是按时回来,每每躺下便规规矩矩睡了,几乎连话也不愿同我多说。床榻只有一张,我只得硬着头皮躺在他身侧。我醒来之时,他早就已经走了。就连这同床共枕,也好似是我求他一般。一连几日,倒也两厢无事,各自相安。
我与那史世子开玩笑,道,“那,史世子身边的那些莺莺燕燕可是都震住了?”
他闻言收了笑容,兀自皱眉,似有心事。良久,他才沉沉开口,“延延姑娘,你这几日若是无事,就去我府里看看晚薇吧。”
我突然就想起了在沈婆院子里找到的其中一本小册子。根据上面的记载规律,这没了情丝的人,大都命不长。
可奇怪的是,上面并没有晚薇和琴笙的名字,只有我的。
那个预言一般的日期一直以来都像一刻暗刺,牢牢扎在我心里。
建昭三年。
我又问史家世子,“晚薇她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史世子叹了口气,道,“你误会了,晚薇并没有哪里不舒服。我总觉得,她近来换了性情,仿佛整个人都换了。越来越知书达理,举止得体,言谈有度,凡事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待人接物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末了,他指指我,又补充道,“哦,对了,就同你一般。往日总能隔三差五就听说你如何将七王府闹得人仰马翻。最近也不吵也不闹了,不仅容下了素心,还脱胎换骨了一般。”
其中玄机,我自然不能同他说,说了他也不信。我只说,“难道这样不好吗?你每日流连烟柳巷,难得晚薇还能通情达理,又温柔贤惠。这史家的世子妃,除了晚薇,别人是再也做不来了。”
他闻言苦笑,道,“你说的不错。她处处得体,无可挑剔。不管我多晚回家,喝成什么样,她都不气不恼,体贴照顾。上次,我故意带了云水楼的姑娘回去过夜,她竟二话没说,还吩咐人将茶水送了两份。在常人看来,她哪里都好,可就是啊,这日子越过越无趣了。”
眼前见那史世子,竟有几分失魂落魄,我道,“你可知,你从前所谓的乐趣,却是她的不幸。”
远远地,便见又有几位大人入了七王府,直奔书房去了。我提醒他,“史世子,时候不早了。”
他回过神来,又冲我抱拳一揖,道,“那我先过去了,咱们改日在聊。”
“好。”
065 送茶()
回去的路上,我与浣浣说,“浣浣,给我说说素心吧。”
似乎,以前我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里,总少不了这个女子。
浣浣道,“小姐,您是怎么了,这次………”
我知她要说什么,无非是与那史家世子说一样的话,我与以前不一样了云云。这不是废话么,我好歹也是挨了一剪刀的人了。
不知道我的解释,她是不是能接受得了,索性就不解释了。我停下来敲敲她的头,“少废话,让你说你就说。”
她捂着额头,道,“那小姐,你让我从哪说起啊。”
“从头,当然是从头说起。”
我与浣浣回了房,给她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盘瓜子。
这来七王府的几日,我发现了一个好去处,就是王府的酒窖。想来这王妃的头衔还是有用的,我一连搬了几坛回来,竟也无人拦我。
我让浣浣坐下,将茶递到她手里,“来来来,你可得好好同我说说。”
“小姐,我是您的贴身丫头,也是随您一起嫁进来的,所以,好多事情并不清楚。不过我可是听说,这个素心,来路不简单。毕竟当初,是王爷亲自将她接进府的。而且………”
我将嘴里的瓜子壳吐出来,追问,“而且什么?”
浣浣小声道,“而且,这素心姑娘,与咱们相府,有仇!”
嗬,这可算得上是个劲爆消息了。说不准,这就是我与她不合的原因呢。
“浣浣,你继续说。”
“小姐,这素心的爹,曾经在朝为官,是个五品的尚书。后来,与老爷闹了矛盾,最后连命都丢了。不仅如此,最后那江尚书一家发配边疆,被判了个永世为奴。可就在去边疆的路上,先是随行的家眷相继丧命,最后只剩下了还是个小姑娘的素心姑娘和那个尚书夫人。再后来,那尚书夫人托着病弱身躯在边关苦熬了两年,终于也顶不住了。这不,最后江尚书满门,就剩下了十岁不到的素心一人。我听说,两年前,还是七王爷向先皇求情,将这素心破例带回府上的。自回来后,那个素心就落下了一身的病。”
我听了,不是不惊讶的,敢情,这是爹爹为官时的遗留问题啊。
“浣浣,你的意思是,素心一家的死,与我爹有关?”
我这话问的心虚,爹爹做官,我虽不甚了解其中手段,可的的确确是不敢保证他的清廉的。
浣浣看看我,没有说话,只用力点了点头。
“那你可知,那个尚书,是因何与爹爹闹的矛盾?”
年岁有些久远,浣浣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小姐,您还记得,老爷曾经在京郊圈的那块地么?”
爹爹这人,生**山爱水,这也就算了,可他总想着如何将那山那水装进自家的院子里。这不,京城最大的宅院眼看就要盛不下了,他便将这眼睛放到了城郊。
我想起来,十多年前的那天,他亲自带我去了城郊。宽大车驾上,他掀起窗帘一角,将我抱在膝上,道,“延延,爹爹给你在这儿修一座园子,可好?”
“爹爹,咱家园子已经够大了,何必要在这么远的地方另修一座呢?”
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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