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琅花了半小时上妆换衣服,然后翻开剧本又过了一遍。
他今天要拍的是场个人戏。
霍铮带着周肖微去了邵阳城,他们在那里找到了从前霍宅的老管家,老人看着他们老泪纵横,终于把多年前的那段往事给说了出来。
这段故事里,有怀念,也有遗憾。
但霍铮知道,他在说谎。
老人不忍心,所以选择将十二年前的真相彻底隐藏,可他不知道,其实霍铮当年就在那里,在种着木芙蓉花的角落里,亲眼把所有看得真真切切。
他沉默的站在那里听老人说话。
最后,周肖微泣不成声,但还是听出了老管家刻意隐瞒的地方,不依不饶去问那些潜藏在深处的细节。
十二年前,大火,曾经。
霍铮就是在这个时候爆发的。
他闭了闭眼睛,突然间什么都不想再继续听,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是熙熙攘攘的大街,热闹仿佛无穷无尽,他独自站在那里,看到很多人从他面前走过去,脸上带着笑,无忧无虑。
平生第一次,霍铮感受到了辗转孤独,还有不甘心的滋味。
这段戏只有三分钟不到,却是人间山河里很重要的一个点,作用可以说是承前启后,决定了这个故事能不能在特定的情绪之下娓娓道来。
陈嘉抬头:“准备好了没?”
温琅最后又酝酿了一下情绪,闻言点了点头:“差不多了。”
陈嘉挥手:“开始!”
因为太紧张,连拽洋词都忘了。
周围的人开始来来回回走动,视线所及的地方繁荣极了,可霍铮站着的地方却像是被人给遗忘,比最阴暗的角落还要冷清。
冷清的不是地方,是他的人。
温琅站在人群里,慢慢把霍铮的情绪融入到自己的心里。
他想霍铮的前十二年。
万千宠爱,无忧无虑。
又想霍铮的后十二年。
如履薄冰,负重前行。
十二年前穿着白衬衫逗猫大笑,折花送给隔壁小青梅的小少爷。
十二年后穿着军服眉眼冷冽,沉默站在那里漠视生死的霍大少。
他们出现在温琅心上,然后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温琅终于抬起了眼。
陈嘉在镜头后看着,目光触及到他眼睛的一瞬间,心猛地跳了起来。
那是种什么样的眼神呢?
没有之前那种像是被笼了层雾的掩饰,它很坦荡,半点隐忍都不带,彻彻底底把自己展现在了所有人眼前。
你以为自己一眼就可以看透,可等到真正靠近想要窥探的时候,却发现坦荡的尽头,是更加难以言说的矛盾。
天真是霍铮,世故是霍铮。
热烈是霍铮,冷漠也是霍铮。
在那一眼里,陈嘉仿佛窥见了霍铮的一生。
陈嘉愣住了,目光无意识的从镜头上移开,朝着后面的温琅看了过去。
他站在那里,眼神淡淡的。
陈嘉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静静等着温琅接下来的层次,不久后,终于看到他动了。
霍铮转过身,沿着他出来时走过的的那条路,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他进了宅子,周围突然起了风,宅门在他背后开始慢慢合拢。
霍铮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着,而就在那扇门只剩下一道缝隙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回头淡淡朝门外的喧嚣热闹看了一眼。
门在这一刻彻底合上了。
热闹是旁人的热闹。
而霍铮,终究只能是孤独的霍铮。
四周鸦雀无声。
直到被副导提示了一声,陈嘉才如梦初醒,连回放都没看:“过过过!”
温琅走下去,舒河抱着他的保温杯喜滋滋跑过来:“琅哥你好棒!刚才那个眼神我差点就看哭了!”
追星仓鼠舒小河,今天也在非常努力的夸自家爱豆。
温琅觉得自己这个小迷弟非常有眼光,至少比陈嘉好的不是一点半点。
喜欢睚眦,那也太重口味了。
温琅喝了口枸杞水,眯起眼睛。
舒河凑过来:“不过琅哥,你有没有发现这部剧某些地方很奇怪?”
“哪里奇怪?”
“我老觉得这部剧里的主角不是你也不是云雅姐,而是那丛木芙蓉花。”
“嗯?”
“你看它镜头那么多,回忆杀里也一样,猝不及防就上位了。”
温琅:“”
果然有文化就是不一样,观察事物的角度都如此与众不同。
边上小仓鼠还在等他的答案,脸颊不自觉鼓了起来。温琅看了一眼,觉得小朋友还挺可爱,于是抬手在他翘起来的呆毛上撸了下。
小仓鼠:!!!
舒河忍不住瞪圆了眼睛。
我是谁?我在哪?
刚才不是我的错觉吧!
我爱豆对我摸头杀了!
摸头杀啊!
小仓鼠傻乎乎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捧脸笑起来。
嘿嘿嘿嘿被摸头了。
好想到滚轮里跑几圈啊。
第017次不正经()
第十七章
这边小仓鼠捧着脸傻笑,那边温琅喝了点水补好妆,过去接着拍下一场。
果然痛痛快快一次过了。
下午五点,温琅今天的全部戏份拍完,提前收工。
他到旁边小房间卸妆,刚坐下,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点开,是傅同的消息。
是你的睚眦啊:[试图搞事]。jpg
是你的睚眦啊:听说你收工了,来我这里一趟怎么样?先试试第一段。
饕餮陛下的春天:拒绝,我有事。
是你的睚眦啊:什么事?
饕餮陛下的春天:吃卤味。
是你的睚眦啊:
是你的睚眦啊:就是说我在你这里还没有卤味重要?!
温琅看着消息框里的感叹号,十分坦然的笑了笑。
饕餮陛下的春天:要不你以为呢?
饕餮陛下的春天:[小辣鸡]。jpg
傅同:“”
傅同看了想打人。
怼完睚眦的饕餮陛下心情甚好,没再看傅同说什么,把手机调成静音后放回去:“走吧。”
小仓鼠点点头,急忙跟了上去。
下午五点半,到家。
这个时候秦景深还没回来,温琅就先回了自己家。
蛋黄和橘宝儿早在他上楼的时候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欢欢喜喜在门边守着,等到温琅进来,瞬间抖着耳朵扑了过去。
温琅身上还背着傅同的吉他,怕它们撞到,急忙往边上让了让,蛋黄扑了一个空,眼睛湿漉漉看温琅,毛绒绒的尾巴也随着耷拉下去,宛如深宫怨妇。
柴犬戏精的称呼,不是白来的。
温琅垂手摸了摸它的耳朵:“不要闹,一会儿有小肉干。”
蛋黄准确把握到关键词,顿时原地复活,尾巴晃来晃去。
温琅被它逗得想笑,又摸了摸橘宝儿,这才走了进去,蛋黄和橘宝儿如影随形跟在后面,歪头看着他身上的木吉他,有点好奇那是什么。
温琅把吉他放下,回头看了它们一眼:“想不想听歌?”
蛋黄和橘宝儿虽然听不懂,但这并不妨碍它们回应温琅,闻言软乎乎的叫了一声。
温琅笑了,很随意的在地毯上坐了下来,两只小动物也不闹,安安静静蹲坐在他旁边,看上去特别乖巧。
温琅抱好吉他,轻轻拨了一下弦。
他唱的是民谣,旧时风声。
旧时风声应该算是温琅最熟悉的歌,三年前他在毕业大戏扮演的民谣歌手,最初最喜欢穿着白衬衫,独自坐在天桥边上唱这首歌。
温琅到现在还记得戏的剧情,分为三个小剧情段,说的基本上就是孤独者的挣扎和解脱。
民谣歌手是最后剧情段里的故事。
歌手名字叫简木,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为民谣而生的,那是他的全部。
那么究竟多久能熬出头呢?
彼时简木十六岁,心想三十而立,十四年肯定够了。
他慢慢走啊走,可是这条路太难熬了,他一个人抱着吉他跌跌撞撞走了九年,到底是没能熬得住。
那个曾经干干净净的青年,消失在第九年最后一天的清晨。
他把木吉他放到地下室,撕掉了所有的民谣谱子,把曾经的所有坚持都埋进了一个再不敢触碰的地方。
后来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温琅记不大清楚了,他印象最深的是戏快结束的时候,简木穿上曾经的白衬衫,坐在天桥上,抱着吉他在四周灯火阑珊里低吟浅唱,把一首歌唱了一遍又一遍,一直到了黎明。
歌声里,一直在回放曾经的他。
然后就是结局。
那个曾经坐在这里无数次用温柔的心情唱歌的简木,最终抱着他的吉他,从天桥跳了下去。
他离开了,末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而这一天,正好是第十四年最后一天的清晨。
结局令人唏嘘,但歌却是温柔的。
用导演的话说,就是如果没有点对比,怎么能骗到观众的眼泪。
温琅坐在地毯上唱着,旁边蛋黄和橘宝儿尾巴一下一下晃着,仿佛是在给他打节拍。
秦景深提着打包盒刚上楼,就听到了木吉他的弦声。
他看了一眼,发现温琅的门没有关严,开着一道缝,透过那里,正好能看见坐在地毯上唱歌的人和毛绒绒的小动物。
秦景深沉默着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等到温琅一首歌唱完,漫不经心开始拨弦玩,才慢慢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
门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温琅抱着吉他,心跳了一下。
这层楼里就只有他和秦景深两家住户,那么现在敲门的是谁,可想而知。
秦先生怎么提前回来了?
不会是因为傅同的事故意来说我的吧?
温琅:[不应当,毕竟我只是一只小饕餮]。jpg
温琅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把怀里的吉他放到旁边,站起来往门边走,走近了才发现自己刚才没有把门关好,留了一道挺大的缝,秦景深站在外面,正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清清淡淡看着他。
等温琅过来,他抬眼,声音和眼神一样淡:“门没关好。”
温琅急忙把他请了进来,顺便把锅推给蛋黄:“刚才蛋黄在闹,就没有注意到这里秦先生要喝点什么吗?”
秦景深摇头,目光慢慢落在沙发边靠着的吉他上:“你在唱歌?”
温琅笑了笑:“陈导想让我和傅同一起唱人间山河的片头曲,那个也是民谣,我就先回来找找感觉。”
温琅觉得自己非常机智,这么说既表现了自己的敬业,同时也证明了他和傅同之间清清白白,中午一起吃饭只是单纯要合作。
绝对不是什么里外通吃。
秦景深嗯了一声,目光又在吉他上停了一下:“傅同的吉他?”
温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第一眼看见了吉他上刻着的篆体小字,傅同。
温琅:“”
温琅悔不当初,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应该提傅同的名字,搞得现在坦坦荡荡没看出来,反而更加复杂。
都怪傅同骚气,吉他都要刻名字。
四周一时间陷入沉默。
温琅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最终试图拯救一下:“秦先生——”
秦景深抬眼看他。
温琅看着他的眼,莫名的,原本想说的话突然收了回去,变成——“您想要听我唱歌吗?”
这句话几乎是无意识说出来的,等到反应过来,温琅简直又想咬自己。
我是谁?我在哪?
我究竟干了什么?
温琅很无奈,觉得傅同有一点说的也没错,他好像在面对秦景深的时候就是很怂,还带着点莫名其妙的傻。
原因是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秦先生身上有一种大家长的气质,比较能震慑人。
温琅这么想着,殊不知他的表情从头至尾都已经落在了秦景深眼里。
秦景深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温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秦先生是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这还能说什么呢?
认了吧。
温琅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想着反正都这样了,没必要矫情,干脆落落大方把吉他拿了起来:“您想听什么?”
秦景深偏头:“你刚才唱的那个就可以。”
很好很好,唱别的还可能露怯,这个不至于。
温琅总算有了点安慰,伸手把旁边的吉他抱过来,拨了一下。
他轻声唱歌,秦景深坐在旁边静静听,两只小动物贴在他腿边,尾巴随着吉他的声音微微摇晃。
这首歌很快就唱完了。
温琅停下,那边秦景深抬眼,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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