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行风发动汽车,不远不近地跟着前面的黄包车,黄包车到火车站前停住,林沉畹借着路灯光,看了一下手表,九点十五分钟,下了黄包车,从手提包里拿出钱,付了车钱,火车站前很乱,停着不少私人汽车,黄包车。
林沉畹往督军府停车的地方走去,看见督军府的汽车停在那里,放心了,她走到汽车前,程东林从火车站里跑了出来。
夏季夜晚凉风习习,火车站里人多,他心里焦急,额头见汗了,猛然看见林沉畹,大喜过望,跑过来,“六小姐,你去哪里了?”
他边擦着汗,边说:“我等到九点多不见你出站,我在站台里找了你一圈,没看见你人影。”
“我早出来了,去那边杂货铺买点东西。”
程东林心想,谢天谢地,如果把六小姐弄丢了,回去饭碗砸了。
林沉畹对他有点歉疚,刚才如果走了,连累了程副官,自己方才没想到这一层。
本来打算离开,却又回来,林沉畹看见督军府邸大门时,竟百感交集,心中充斥着失落的情绪。
走进客厅时,意外客厅里只有五小姐在,五小姐狐疑地眼光看着她,“六妹,你送那个同学?”
“汪寒雪。”
她没想到还能回来,随便扯了个谎,反正已经放假了,五姐也不能去核实。
五小姐的表情显然不相信。
林沉畹问;“家里人呢?”
平常晚上林家的女眷都聚在客厅里,热热闹闹,今晚却冷冷清清。
“瑾卿姨奶奶要生了,大家都去看瑾卿姨奶奶。”
林府的女眷都去看瑾卿,五姐一个坐在这里,是等她吗?她怀疑什么,她想不到自己要跟方崇文跑,难道她怀疑。
林沉畹的目光扫过五姐的脸,五姐表情分明带着不屑。
她以为自己私会陈道笙?
对一个曾经亲近的人失去信任,便事事都疑心,林沉畹今晚心情不好,不想敷衍五姐,说了句,“我回屋换衣裳,去看瑾卿姨奶奶。”
林沉畹一推房门,小楠听见动静从卧房里走出来,“小姐回来了。”
“小姐,走热了先洗把脸。”
脸盆架上,小楠已经预备好冷水,提着水壶,往脸盆里倒热水,试了下水温,放了一张方凳,把脸盆放上去,端到小姐跟前。
床上已经放下被褥,等主人回家,小楠倒是没起疑,林沉畹给了她首饰,小楠更尽心了。
林沉畹挽起衬衫袖口,手腕上的表她看了半天,心想,崇文哥为什么今晚没去,船票都买好了,崇文哥失约,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这一折腾都快十点了,她不好往方家挂电话,只好等明天再说。
小楠提醒她,“小姐坐着发愣,快洗脸呀!”
洗完脸,天也晚了,她没心情去看瑾卿生孩子,上床躺下,一夜无眠,翻来覆去,想着方崇文为何不来?难道崇文哥出什么事了,想到这,心里一激灵,又安慰自己,崇文哥不会出事的。
最后实在困了,她才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时,天已大亮,她一骨碌爬起来,招呼,“小楠。”
小楠跑进去,“小姐醒了。”
她拿起床头放着的手表,一看,已经七点多了,忙穿鞋下地,“为什么不叫我?”
“我看小姐睡得香,小姐放假,就没叫小姐。”
洗漱完,她换上出门的衣裳,对小楠说;“我去方家一趟。”
小楠帮她穿衣裳,“小姐不吃早饭吗?”
“回来吃。”
她一整夜惦记方崇文,哪里有心情吃饭,绕过客厅,走到前院,看见程东林,程东林问;“六小姐还要出门。”
“汽车送我去一趟方家。”
程东林问:“六小姐现在去方家,会不会太早?”
“到方家就不早了。”
林沉畹平常没有不打招呼就上门拜访,这样很没礼貌,她都是跟方家提前约好按约定的时候去方家,她现在心急如焚,想见到方崇文,确定方崇文是不是出事了,就顾不得许多了。
第55章()
林沉畹下车;按方公馆的门铃;一个佣人走来开门;她经常来;男佣人认识她;“六小姐来了。”
开门让林沉畹进来;“六小姐请。”
把她往客厅里让。
“你家少爷在家吗?”
“少爷不在家;太太在家。”
林沉畹疑惑,“你家少爷去哪了?”
仆人叹了一口气,“方家出大事了。”
“少爷出事了?”
林沉畹瞬间脸变颜变色。
“不是;是老爷出事了。”仆人说。
林沉畹走进客厅,一个老妈子去内宅回太太,林沉畹在客厅里等;心里七上八下;到底出了什么大事,以至于方崇文不能按时到约定地点。
老妈子一会转回说;“太太病了;太太说六小姐不是外人;让请六小姐去卧室。”
林沉畹跟着老妈子去方太太的卧房;走到方太太卧房门口;老妈子隔着门帘;朝里面说;“太太,六小姐来了。”
屋里传来方太太有气无力的声音;“请六小姐进来。”
林沉畹进门时,看见方太太斜靠在床头;眼睛红肿;一副病容,叫了声,“伯母。”
“孩子,你来了。”方太太打起精神。
林沉畹快步走到床前,“方伯母,您病了?”
方太太往里挪了挪,“孩子,你坐下。”
林沉畹坐在床沿边,“伯母,方伯父出什么事了?”
方太太病恹恹地说;“孩子,这真是天灾人祸,方家购进的棉纱原料被查出里面藏有烟土,你方伯父被抓,下了大牢。”
林沉畹吃了一惊,方父是正经生意人,怎么可能走私鸦片,私贩这种害人的东西,鸦片使多少家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伯母,这里面是不是有误会啊?”
方太太叹息一声,“鸦片是在我们方家的棉纱原料棉里发现的,浑身都是嘴也说不清,你方伯父平常信任底下人办事,究竟怎么一回事,现在还不知道,崇文跟管家冯伯去疏通打探消息。”
这时,外面老妈子的声音,“冯管家回来了。”
方太太挣扎坐起来,林沉畹扶着她,方府的管家冯伯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方太太急忙问:“打听到了吗?老爷怎么样了?”
“太太,老爷被关进警察局大牢,不让见面,我跟少爷花钱疏通,听监狱的人说,老爷的案子很重,上面都挂了号,警察局也不敢徇私枉法,见不到老爷,少爷在哪里等。”
方太太正病者,着急上火,两天没吃饭,一听,人往后一仰,昏迷过去了,林沉畹跟侍女老妈子喊:“伯母”“太太”
老妈子掐太太人中,方太太慢慢缓过一口气来,顿足捶胸,哭道:“这可如何是好?老爷是冤枉的,现在伸冤无门。。”
林沉畹安慰方太太,“伯母先别着急,冷静点想想办法。”
一着急了乱了分寸。
方崇文的妹妹,方楚瑛听见母亲哭笙,也过来,方楚瑛年纪小,没什么主张,陪着母亲掉眼泪。
方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林沉畹不能就走,留在方家陪方太太,中午,佣人在厅里摆好饭菜,林沉畹百般劝方太太,“伯母要保重身体,如果伯母这时候病倒,崇文哥不知道顾那头,现在家里乱成一团,伯母要主持大局。”
“伯父还在牢里,伯母要拿主意,伯母不吃饭,身体垮了”
方太太听她劝说,勉强吃了点东西。
等到下午方崇文也没回来,林沉畹告辞回家了。
经过客厅时,听见老宋妈说;“姨奶奶昨晚待产,以为快生了,折腾到现在还没生。”
林沉畹叫住老宋妈,问;“姨奶奶要生产了?”
老宋妈说;“可不是,太太和姨太太们都去了大少爷屋里。”
林沉畹想应该过去看看,毕竟是大哥的孩子,她绕道去了大少爷林庭申的屋里。
卧房里瑾卿待产,屋里有请来的洋大夫和护士,还有瑾卿的侍女,外屋三姨太、五姨太和大少爷守在哪里。
林沉畹问五姨太,“姨奶奶还没生?”
五姨太说:“昨晚以为要生了,半夜找人过来,洋大夫说宫口才开了三指,还要等几个钟头。”
三姨太说:“太太昨晚守了一个晚上,今早回房休息了。”
卧房里传来瑾卿压抑的低叫,七月暑天,屋里人多闷热,桌案上风扇呼呼地吹着,林庭申坐立不安,心情烦躁,“别的女人三个五个地生,也没这么费劲。”
五姨太对他说:“姨奶奶这是头胎,好歹顺产就行,你没听洋大夫说,如果胎儿难产,还要抛开肚子,你下去歇息,一时半会生不了,我们替你看着。”
林庭申掀开门帘,迈出门槛,刚走到屋檐下,正碰上府里的佣人把瑾卿的母亲和妹妹接来了,瑾卿的母亲叫了一声,“大少爷,我女儿生了吗?”
“还没生。”
瑾卿的妹妹扶着母亲匆匆忙忙进了屋里,三姨太和五姨太站起来,“亲家太太过来了。”
瑾卿的母亲听了信赶来,走急了,气喘吁吁,客气道:“姨太太们费心了。”
三姨太看她母亲和妹妹来,略放了心,“这都折腾一天一夜了。”
大少爷折回来,对瑾卿的母亲和妹妹说:“你们来得正好,进屋里陪陪她,她在屋里疼得直叫唤。”
瑾卿的母亲和妹妹急忙进屋去了。
林沉畹看这屋里,真正着急的是这母女俩,至亲骨肉。
林庭申放心地下去歇着了。
屋里瑾卿有亲人陪着,叫声小了。
过了一会,三姨太对林沉畹说:“你是未婚小姐,看不惯这个场面,回屋去,等生了再来看。”
林沉畹在方家折腾一天,出了一身潮汗,回屋,吩咐小楠把浴缸放满水洗澡,督军府老式住宅,各个房间都装了浴缸,抽水马桶。
天热,在方家劝方太太说了许多话,喉咙冒烟了,她拿起桌上的凉杯倒水,喝了两大杯水,平息了心里的郁燥。
洗完澡,换上宽松的家常衣裙,她仰面朝天躺在床上,这一整天,陪着方太太跟着着急上火,嗓子都哑了。
方崇文一整天没回家,出去托关系,找熟人,方崇文以前就是一个书生,没有社会阅历,现在父亲入狱,家里母亲病倒,妹妹还小,他是顶梁柱,够难为崇文哥的,昨晚她还为走不了伤心难过,现在变成替方家担忧,如果方伯父重罪在身,方家就垮了。
前厅一个老妈子走来,问外间的小楠,“你家小姐在屋吗?有你家小姐电话。”
“谁的电话?”大热天,她还要走到客厅接电话。
客厅里,四小姐经过,看见桌上放着的电话机,问:“谁的电话?”
“六小姐的电话,叫人去找六小姐了。”
一个侍女说。
四小姐失望,她这一整天都在等匡为衡的电话,匡为衡昨晚说今天请她出去,太阳都快落了,匡为衡也没有约她。
匡为衡对她若即若离的态度,撩拨得四小姐心痒难耐。
林沉畹拿起电话,“喂!哪位?”
“是我。”
声线略低的男音。
“有事吗?”
“你放假了?”
“嗯!”
“桐里美吗?”
莫名其妙。
“很美!”
林沉畹忍不住想到家乡桐里,风景如画,
“我想去桐里?”
“哦!”
“你不回去吗?”
“不回去。”
其实,她挺想回去看看。
这时,客厅里女佣欢天喜地地,“姨奶奶生了。”
“姨奶奶生了个男孩。”
林沉畹对着话机说;“我家里有事,我挂了。”
对方没说话,林沉畹说:“再见!”
林沉畹问刚才报喜讯的老妈子,“你说姨奶奶生了个男孩。”
老妈子喜笑颜开,“生了个男孩,母子平安。”
一个侍女高兴地说;“这回上头要发赏钱了。”
林沉畹忙忙走去大哥房中,府里的女眷都在大少爷屋里,林沉畹走进卧房,看见大太太怀里抱着婴儿,府里的女眷围着看婴儿,奉承大太太,“哥儿长得像大少爷,看这鼻子,嘴。”
“哥儿,天庭饱满,大耳唇,将来出将入相,是个福相”
众人都围着婴儿,只有瑾卿的母亲和妹妹围在床前,林家没人关心刚替林家延续了香火的女人。
林沉畹走过去,看见瑾卿脸色苍白,额头汗水把头发打湿了,她母亲拿着手绢给她擦汗,瑾卿的妹妹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关心地看着姐姐。
林沉畹说:“姨奶奶,你受罪了?”
瑾卿生了两天才生出来,再折腾两天,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