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楠正在给她熨烫校服,“小姐的校服一个暑假没穿,放在柜子里压出褶皱来了。”
“小姐后天就开学了,我把小姐的黑皮鞋擦出来了。”
暑假要结束了,她收拾书桌上的东西,看桌上一叠杂志,新生活杂志,收起放在书柜里,桌上布口袋里装的几十封读者来信,她都一一写了回信,还有一些没寄出去,尤其是其中一封一个女性的来信,那个女人丈夫跑了,带着两个孩子,对生活失去信心,林沉畹写了许多鼓励的话。
她还要继续写下去,为社会上受压迫受歧视的女性鸣不平,高树增自从那天两人分手后,再也没见面。
林沉畹把写好的回信放在书桌上,明天上午寄出去。
开学前最后一天下午去射击场,陈道笙和匡为衡已经在射击场等林家三姊妹。
林沉畹自克服了心里障碍,进步很快,原来子弹打不到靶子,都飞到靶子外面,现在成绩不太好,但已经能打到靶子上。
林沉畹知道陈道笙的脾气不是很好,天天陪着她练,极有耐心,林沉畹心软了,对他假以辞色。
她打了一环很好的成绩,陈道笙摸了一下她的头,“不错。”
今天陈道笙好像跟往常不太一样,看她的眼神满是怜惜,沉默寡言。
练习结束,四小姐对陈道笙说;“我两个妹妹明天开学了,以后我妹妹放学后来练习,陈二爷如果不方便,我们就不来了。”
“方便,你们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四小姐刚要把枪放回去,陈道笙说;“枪送你们了,自己使惯了顺手。”
五小姐和四小姐异口同声,“谢谢陈二爷。”
三个人小心翼翼地把手。枪收起来。林沉畹小心地放在手袋里。
新式的勃朗宁小手。枪适合女士用。
匡为衡直接回省政府,陈道笙把林家姊妹送到督军府门前,停车,回头对林沉畹说;“我有点事要单独对六小姐说。”
四小姐和五小姐以为陈道笙追求六妹,两人有私密话说,告辞下车先回府。
林沉畹看着前面驾驶位置的陈道笙,“有什么事吗?”
女孩子都是敏感的。
陈道笙发动汽车,调头,朝来时的路开回去,林沉畹没再问,汽车开了许久,林沉畹朝车窗外看,汽车经过繁华的街道,开到金华大饭店门口停下。
林沉畹有点不安,坐着没动,直到陈道笙打开车门,把手伸给她,“下来。”
她搭着他的手迈步下车。
陈道笙把她带到她住过的房间门口,侍者打开房间的门,林沉畹迟疑地进去,陈道笙随后进来,林沉畹听见身后咔嚓一声,陈道笙已经把门从里闩上。
林沉畹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着他,陈道笙经过她身边走进屋,在桌旁坐下,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雪茄,点燃,沉静地抽着烟,一语不发。
林沉畹不安,走到桌子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看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被烟呛了一下,咳嗽两声,捂住嘴,陈道笙把手里剩下大半截的烟按熄在烟灰缸里。
开口说:“前段时间破获一起密谋暗杀你伯父,策划军队哗变,是某局二处计划的一次行动,这次派遣到琛州来的行动小组,准备周密的计划,这个行动小组的组长于去年到达琛州,这个人受过严格的训练,为人机敏,能力超强,此人非常危险,对你伯父的生命构成威胁。”
林沉畹眼珠不动了,她的心脏一点点收紧,有不祥的预感。
陈道笙顿了下,“这个行动组的组长就是你的高主编,高树增,某局二处副处长,他亲自领导这次密谋暗杀行动,差点得手。”
林沉畹的脸一寸寸地变白,她的身体抖着。
陈道笙一直看着她,看她震惊几乎要昏厥,忙走过来把她搂在怀里,“我派人到北平刚查到,好在为时不晚。”
林沉畹一动不动,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一时之间无法相信,高主编竟然是来暗杀她伯父的人。
不知为何,她相信陈道笙说的话,她相信陈道笙不能骗她,她能感知陈道笙对她的呵护,这也是她一直无法真正拒绝他,狠下心的原因。
高主编那天在教堂里说的难道是假话?高主编对她好,也是假的?寒冷的冬天,他陪着她在广场练演讲,这一年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假的?他做这一切,是为了接近她,谋害她伯父?她不敢相信,如果这些都是假的,太可怕了。
此事跟陈道笙无关,她伯父林督军死了,民国中央政府还要派别的督军接手琛州事物,与陈道笙没什么影响,陈道笙告诉她,是要她做决定。
第64章()
回督军府路上;林沉畹一直看着车窗外;从跟高树增第一次见面;每个细节她回想了一遍;高树增是北方人;留洋回国;来地处西南方的琛州工作;生活习惯风土人情都与北方有很大的差异,当然他的理由是高省长家的亲戚,投奔亲戚;找了一份差事。
如果中央政府某局二处的人去年到达琛州,时间上相吻合,另外高家的仆人阿忠那天看自己的眼睛里藏着杀机;高树增说他精神受了刺激;可是高树增进门时,看见两人站在窗前;瞬间脸色突变;他应该是担心阿忠伤害自己。
还有大伯母从北平回家;伯父和全家人去接站;高树增借口叫自己帮忙抄写稿子;把自己留在杂志社,等她晚间回家;伯父遭到刺客袭击,这些不能都是巧合;现在想起;当时高树增是故意调开自己,他知道火车站将要发生一场枪战。
高树增表面像个文化人,可是陈道笙的手下跟踪她们几次,高树增却表现出异常的冷静,临危不乱,行为举止不像个文人。
当时没有留意的小事,现在想起来,高树增却是有疑点,只不过对自己身边关系亲密的人,不可能朝哪个方向想。
林沉畹反复思量,高树增对自己的关心,不是假的,她不相信他接近自己只是利用自己,来达到暗杀伯父的目的。
她一直当他是可亲可敬的兄长,他如果真是专门搞暗杀的二处副处长,林沉畹一下很难接受这样的现实。
陈道笙开车,眼睛望着前方,“想什么?”陈道笙瞟了她一眼,看她神色落寞,心里不是滋味,“不相信你的高主编是心狠手辣之人。”
她不相信,他前不久跟自己去孤儿院,给孩子们捐赠书籍,这跟陈道笙口中所说的阴险之徒完全是两个人。
汽车沿着萧山道路转了几个弯,便看见荷枪实弹的督军府卫戍,督军府卫戍看车里坐的六小姐,陈二爷的汽车,不拦着检查。
陈道笙汽车直接开到督军府门前,停车,林沉畹收起漫无边际的思绪,默默地下车,陈道笙打开车门迈步下来。
林沉畹对面站定,“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
陈道笙目光深沉地凝望着她,“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还有我。”
林沉畹看着他,如果两人没有前世,今生相遇,她或许会爱上他。
可是没有如果。
陈道笙望着纤柔的身影朝督军府大门走去,暮色中单薄柔弱的背影,牵动着他的心,人非草木,这个消息对她打击不小。
她不快乐,他也不快乐,她伤心,他难过。
林沉畹迈步进客厅,四小姐坐在沙发上跟云缨看电影画报,四小姐抬头说;“六妹,你那个姓高的主编朋友来过两次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沉畹踌躇片刻,走到小客厅,拨通杂志社的电话,高树增如果真是那个暗杀行动组的组长,陈道笙说了,那个人为人机敏,她不能露出丝毫破绽,引起他的怀疑,打草惊蛇。
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她还没有说话,高树增有点迫切的声音传过来,“林小姐吗?”
林沉畹调整一下呼吸,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高主编,是我。”
听筒里高树增的声音比往常低,“对不起,林小姐,那天在教堂我我太冒昧你,我跟你道歉。”
原来他着急找她,是因为那天的告白跟她道歉,她一直不联系他,他以为这件事她生气了。
林沉畹说不清此刻繁杂的心情,他在意她,那天听到自己要出国,他的表现,现在想起来,当时他很生气。
他比她的家人关心她。
她低声说;“我没生气。”
听筒里呼吸声很清晰,高树增似乎松了一口气“我以为林小姐生我气,从此不理我了,抱歉,我吓到你了。”
“应该说抱歉的是我。”
林沉畹的心酸涩。
“我大嫂在杂志社表现如何?高主编还满意吗?”她岔开话题。
“冷女士工作很认真,很不错,杂志社已经正式聘用她,只是为杂志社做一些杂事,委屈冷女士了。”
“杂志社的工作很适合我大嫂。”
“林小姐,我还是要给你施压,跟你约稿子,你是读者喜欢的优秀的作者。”
“我想写长篇。”
“我冒昧地问林小姐长篇小姐有原型吗?”
“有原型,暂时还没考虑成熟。”
“我很期待林小姐这部力作。”
她想以自己为原型,取材她前世的经历,她想写出来,她在心里酝酿很久了,如果以文字的形式说出来,她就能真正释怀了。
她挂了电话,走进客厅,四小姐跟云缨已经不在客厅里,大太太正跟三姨太说话,大太太的话飘进林沉畹耳朵里,“二小姐的事先瞒着督军,督军从北平回来再说。”
林沉畹一下愣住了,伯父要离开琛州去北平,突然,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冒出来。
平白指证高树增暗杀伯父,警察局出面抓人,无凭无据,高树增如果被抓进去,北平政府某局不答应,高树增如果抵赖,像上次被抓进警局,照样被放出来。
没有任何线索证据不能定高树增的罪,高树增不是普通百姓,陈道笙获取消息的途径,不能公开泄露。
她想出一个计策,让高树增等人自己暴露。
林沉畹问府里底下人,说督军还没回府。她站在前院,等伯父回府。
督军林云鸿行动保密措施严格,只有亲信的人知道他的行踪,去北平的事,连府里的姨太太小姐们都不知道,林督军出门,只告诉大太太一个人。
大太太在客厅里,听下人说督军已经回府了,跟六小姐在书房里说话,大太太倒纳闷,丈夫跟侄女谈什么。
大太太叫管家陈堂来问,陈堂说:“督军跟六小姐关着书房门,跟前没人,不知道什么重要的事。”
大太太狐疑,等林云鸿晚上到她屋里,也没提这件事。
暑假结束,育德中学又迎来了一批新生,第一天迎接新生,全体师生下午在礼堂里开欢迎大会。
第一堂上课前,秦谷芬就拿了一篇稿子找林沉畹,“下午欢迎新生会,你代表老生上台发言,历来欢迎会稿子都是这个模式,你照着念就行。”
“学校怎么会选我当代表发言?”林沉畹问,她不是学校骨干。
秦谷芬笑道:“现在学校谁不知道林督军府的小姐,演讲大赛一鸣惊人。”
原来自己已经是学校名人,不能太小瞧自己了,林小姐已脱胎换骨,形象气质产生质的飞跃,朝着一代才女的路上飞奔。
林沉畹拿过发言稿,发言稿两篇纸,简短,下课林沉畹没出屋,把稿子念熟,吃完午饭,她留在教室里熟读发言稿。
学校礼堂里,余校长和学校几个董事坐在台上,陈校董坐在余校长旁边。
校长讲话,然后副校长讲话,教务处主任讲话,陈道笙没听讲话内容,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台下,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奈何全校的女生都穿着一样的校服,距离远,分辨不出那个女生是他心系的人。
这时,教务主任大声说:“下面请旧同学代表讲话。”
那个学生代表从侧面楼梯走上台,陈道笙看见,双眸一亮,林沉畹走到台前。
一身学生服,淡蓝短袄,黑裙,白色纱袜到脚踝上,纯洁淡雅,配圆口的黑布鞋,朴素简洁,亭亭玉立,清纯娇美,洋溢着青春活力,
陈道笙再也移不开眼睛,他心肝宝贝的少女如此出色,他为之骄傲。
林沉畹念完发言稿,鞠躬走下台,余校长说;“林同学足以代表我们学校的风貌,刻苦学习,积极上进。”
陈道笙看那个窈窕的身影下台,走到女学生中间,他一直没敢眨眼睛,怕一眨眼睛,再也找不到了。
欢迎新生大会结束,五小姐站在礼堂门口,余校长陪着陈校董等人经过,五小姐行学生礼,陈道笙身穿黑色西装,里面黑色衬衣,禁欲的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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