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妇』人眉心轻皱又迅速放开,面上顿时带了谦卑的微笑,背微弯,头微低,俨然低眉垂目的顺服之态,急忙碎步迎出去,俯身行礼。
“妾身见过殿下。“
“快免了,快免了,我是今日无聊,就想过你这宜馨阁来看看你们娘儿俩,特特地不叫他们出声禀报就是想来个突然,好瞧瞧咱们府里最好学的小皇孙在做什么呐?没想到这难得的晴好天,勤儿也在用功啊……不愧是亲舅舅当过状元的,将来啊,小皇孙肯定能跟他舅舅一样在读书上有天份!“
五皇子妃是位体态丰满的美『妇』,当初被选为皇子妃也是看她体态好生养,谁知道大婚之后生了一位小郡主就再不见动静,她生不出皇孙来,自然也不好拦着别人生,于是宋侧妃就是这样进了府,又母凭子贵升了位。
这话听起来全都是好话,可出自笑盈盈地正妃嘴里就格外地让人心里犯嘀咕。
宋侧妃压下心底不安,冲着自己儿子招了招手,“快来给母妃请安!“
看好戏()
小童目光闪了闪; 很有些委屈地近前几步; 给五皇子妃行了礼; “见过母妃。”
五皇子妃笑容可掬; “快起来; 勤儿越发进益了。“
说着便回头吩咐; “把我给勤儿准备的几样文房四宝拿来……“
又正『色』对小皇孙道; “你曾外祖家便是当世大儒,你父亲在士林中颇有文名,你们这些小皇孙小郡主能勤力向学; 本母妃深感欣慰,日后也要持之以恒,才是我们五皇子府的好儿孙呢; 这几样东西不是顶尖的; 不过给你现下用,也是足够了……勤儿且先用着; 若是有什么短的缺的直管打发人来说; 你是龙子龙孙; 金枝玉叶; 很不必抠抠索索的; 可记住了?“
小皇孙年纪还小; 听得懵懂,不过母妃身后下人捧过来一盘子东西,他听着是给自己的; 就挺高兴。
“勤儿谢谢母妃。“
小皇孙这会儿才算『露』出一个笑容。
五皇子妃看看小皇孙; 又看看仍然不知就里的宋侧妃,恨不能放声大笑三声。
让你再利用这小屁孩子装模作样地念几句诗书就在殿下面前争宠?
当真是死在临头犹不知啊!
宋侧妃带着儿子恭敬地送了正妃出院门,一直等到正妃一行人的身影儿都瞧不见了,这才转回头来,满心怀疑地琢磨着,难道正妃来这么一趟,就为了表面上关怀下庶子,说几句不明所以的话?
宋侧妃的目光瞥向案上摆着的几样文房四宝。
那女人送来的东西,她自然是谨慎小心得很,不管是吃的用的,从来都是妥贴收起,不敢让勤儿沾……在这后宅里,若不是靠着这份提防,她也不能平安生下儿子还成了侧妃。
她打开案上的礼盒,一样样地拿起来验看,那些纸笔砚台也就罢了,待看到那两方墨锭时,瞳孔猛然一缩,手上的动作便僵了。
金粉玉屑……秦州墨!
方才王妃那笑,分明意味深长!
……像舅舅……宋状元……
她又不是第一天入五皇子府,勤儿也不是头一天跟着她念书,王妃什么时候提过宋状元?提过舅舅?
宋侧妃猛地合上盖子,回头叫了自己的心腹『奶』娘一声,“张妈妈,你出府回宋家看看,最近可是有什么事儿?“
张『奶』娘应了一声正抬脚要去,忽听外头脚步杂『乱』,有人喊了声,“五皇子殿下……“
宋侧妃心中一惊,赶紧整整衣衫鬓角,牵起了自家儿子的手就往外迎去,一厢心里深恨自己院子里的人不中用,若是机灵的,望着风就来禀告,何至于总是让她不及准备?
宋侧妃才走出屋外,她的夫主已然进了院子,大步流星,微带怒气,黑狐皮的大氅带起一阵寒风,她急忙上前行礼,“殿下今日回来的倒早些……“
“父王……“
小童年纪虽小,也知道家中以谁为天,在母亲的言传身教下,从没学会说话起就知道该讨好谁,因此这一声父王喊得甜糯,自然流『露』出慕孺之情。
五皇子却不似往常一般,温文尔雅,含笑叫起,反而哼了一声,越过她进了屋,声音恚怒。
“把小皇孙带下去!“
宋侧妃瞪大了眼睛,掩下心慌,给身边人使了眼『色』,宋『奶』娘带着几个侍女悄然退下去。
眼瞅着屋内只剩下二人,门窗都被关好,五皇子往太师椅上一坐,刚好看到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礼盒,他盯着那礼盒仿佛要生生盯出一个洞来,耳听得宋侧妃娇声问道,“殿下要喝什么茶?“
五皇子目光倏然一转,『射』在宋侧妃脸上,森寒冰冷。
“我且问你,你娘家的嫂子病得厉害,怎么也不见你去探望一二!“
他一向在礼部挂了个职,虽没什么要紧事,但好歹也经办几样事务,算是在六部刷过了资历,他挣得这点子好名声多不易,谁知道就这么一下子被个话本故事给毁了!
宋侧妃扎实地吃了一惊。
“娘家嫂子?“
她是想破头也想不到,夫主生气居然是因为娘家嫂子杨氏?
那个蠢『妇』人,不是已经中了风,连话都说不利落,就躺在床上等死了么?
“回去看……嫂子?“
那个蠢『妇』有什么好看的?她那点嫁妆都花得差不多了,从杨家弄来的也都分了,宋家二皇子府八,后头看着杨家太太那模样,怕是也挤不出多少来,现下宋家那个姨娘正管着生意,若是能把杨家的铺子吃下,占了杨家的制墨作坊和配方,这上头获的利才算是丰厚之极,足够夫主对她和儿子恩宠重视了。
还是说,要回去跟这个姨娘好生商量下,要怎么更紧一步吃下杨家?
可姨娘也不配被称为嫂子吧?
她还想着等杨氏咽气,再好好谋划,为宋家寻个门第高贵的主母呢!
平时千伶百俐,可在今日这变幻的神『色』,让五皇子怎么看都怎么厌恶。
蠢货!宋家一家子蠢货!
吃相能不能好看点?
别人家弄点银子都容易得很,稍微地抬抬手,就有大笔的进项,这宋家可好,还没弄几两银子呢,就闹得全天下的人都恨不得知道知道!
当然了,这个时候,让五皇子承认,宋侧妃通过娘家侵吞杨家的家财,其实是为了给他做个钱袋子,那是绝不可能的,身为下位的,既要把事办了,还要办得好看,这不是应该应份的么?沾上了泥反而给主上抹黑,那就是蠢!就是该死!
“蠢货!你嫂子是谁你都弄不清?你宋家嫡庶自来不分?还是说你到了我这皇子府,也想照样学样!“
五皇子指着宋侧妃大骂,若不是顾及着院子里还有人,他都恨不得动手了。
宋侧妃吓得屈膝一跪,花容失『色』,“殿下息怒,妾身不敢,妾身自从进府,就一心想要好生服侍殿下和正妃娘娘,这些年妾身循规蹈矩,不敢越雷池一步,只知照看勤儿皇孙,恭敬两位殿下,怎敢心生妄想?只是方才突然听殿下提起娘家嫂子,这才恍了神……就是不知殿下为何提起杨氏?妾身也好唯殿下之命是从。“
她跪伏于地,『露』出一段妖娆的身条儿,她天生底子好,后头寻了门路进皇子府为图一搏,她哥也是秘密寻过明师指点过她内媚之术的,因此五皇子最吃哪一套,她最是心里有数的,这般柔顺无害又娇美可怜由成熟娇媚的她做出来,很有一番动人之态,让五皇子心里的无明业火,也略消去了几分。
“我来问你,那于归传是不是你哥写的?“
宋侧妃愣了下,便点点头,“这是早年妾身哥哥有感而写,用了个化名,谁知却流传了开来。“
五皇子面『色』铁青,这个话本流传甚广,当初他也是隐约知道的,还在心里想过,这位便宜舅子倒是有几分歪才。还知道以言为刀。没想到这才几年,情势就完全翻了转!
玉欣啊玉欣,打狗还看主人面啊!
他就不明白,都是亲戚,哪里就惹到了她!
五皇子从袖中掏出一本书来,咬牙切齿地甩到宋侧妃脸上,“那这本后传呢!“
宋侧妃被砸了个正着也不敢喊疼,手抖着捡起那书来一看,上头四个大字,“于归后传?“
“哼,你宋家做得好啊!无本万利的买卖,都在这后传里头呢!“
这本书除了人名之外,几乎就是照着宋家写的,里头也有位宋家娘子,被送去了首辅府作小妾,不是影『射』宋侧妃又是什么?
宋侧妃抖着手翻开看了几页,虽情急之下眼花心跳,可还是几下就看到了要命的地方。
那主母中风病在卧榻,却被下人欺凌取笑……
有些事,能做不能说,能说不能对天下人说……
宋家若是这些内宅阴私被公之于众,她哥的前途,几个侄子的前途,还有她和她的儿子……
宋侧妃眼前一黑,几乎就要晕去!
难怪今日正妃过来,笑得格外欢畅,原来是这样!
“行了行了!别给爷我来这一套晕来晕去的,你要是还能喘气,就给本殿去宋家一趟,宋家该怎么做不用爷我教吧?“
宁侧妃的目光一接触五皇子那阴沉凶狠的眼神,便被吓得一激灵。
“殿下,殿下说得是,妾身一定办,办好……“
京城内因为一个小小的话本闹出了各种故事,远在怪石峡的小道童高暄正度日如年。
这两日,他住的是帐蓬,吃的是半温不冷的食物,白日里还要举着千里镜蹲守在山口,窥探对面怪石峡周边的动静,头一天有日头还好说,这连住了两日,第三日居然天下飘飘洒洒地下起了雪粒子,饶是他身上的布袍下头裹着温暖的皮袄,也还是让他有些吃不消。
最纳闷的,是老祖带着他等在这儿,究竟是要看什么好戏呢?
不远处的树丛之中,搭着个小小的帐蓬,帐蓬里也不过只能容得下一人卧躺,地上铺着防『潮』隔湿的羊『毛』毡,仍做老者装扮的妙常居士,怀里抱着个精巧的小暖炉,正透过帐蓬透气的小洞,在观察着自己这个小徒弟。
嗯,还行,能吃得了苦,还有些耐心。
劫粮草()
妙常居士收回了目光; 视线落在膝头上的地图上。
从京城向北; 一道划粗的线连接着两处城池; 而画着关隘符号的地方; 就在这道线的中段。
屈指算来; 也该是如今了。
“观主……”
未过盏茶的工夫; 果然一道利落如狐的身影自林间腾跃而来; 低声报信。
妙常居士微微点头,放下手中暖炉,走出了帐蓬。
蹲在树丛后; 把自己缩成个球的高暄听到身后的动静,一扭头刚好看到老祖。
妙常居士居然在他身侧也蹲了下来。
“老,老祖?”
“一会儿可要睁大眼睛仔细看啊……”
高暄; “……”
一会儿究竟要发生什么?
老祖神情沉静严肃地望着峡谷的方向; 完全没有要给他讲前因后果的意思,高暄只好抹了把冻得有点冷的脸; 也跟着老祖认真地观察着风吹草动。
果然也就是几十息之后; 一行飞鸟惊飞而起; 数道黑『色』身影出现在怪石峡的两侧山顶; 从千里镜中望过去; 这些人越聚越多; 高暄大致数了上,怎么也有二三百人了。
这些人将一箱箱的东西运上山顶,这些箱子在山顶上一字长龙排开; 间隔不过三五步远; 每个箱子身后都站着两个身穿灰衣的武者。
高暄赫然心惊。
这些人,是要在这儿打埋伏啊!
而且瞧着这阵仗,还不是一般的动静!
须知以怪石峡的天险,几乎能以一灭百,而这些人光在山顶上就埋伏了一二百号人,那么被他们算计的那方,少说也得数千人吧?
可在本朝这太平年月,会有上千人经过的,必须得是官军啊!
高暄倏地回头望向老祖,这些人在怪石峡打埋伏,而老祖却在三天前就带着自己先到了远远地观察,这说明啥?
老祖早就知道这些人的举动!
“师傅?这些人?”
妙常居士竖起一只手指,压低声道,“你可别弄出大动静,要是被那帮人发现了咱们娘俩,嘿嘿嘿……”
高暄瞬间感到心底发凉,看来这帮人跟老祖是敌非友啊!
青天白日地,敢在这儿做这等勾当,若是被他们发现了局外有人在盯着他们,他和老祖那肯定是落不了什么好的在也是,小命指定得断送在这儿……
想到这儿,他的身子不由得伏得更低了些,凑到妙常居士耳边问道,“老祖可知道他们是想做什么?”就算是想杀人越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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