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熟悉的身影,也从里面走出。
我见了他,欣喜上前,却接到他最淡漠的目光。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就是这一眼,堵住了我所有要说出口的话。
他没有向那个女人走去,而是穿过众人,向我走来。
我看见一旁那两名侍者震惊的眼神,还有周围很多人探究的目光。然而,他不管不顾,就这样走来,只是,他一开口,所有我希冀的美好都被打落。
他的声音冰冷,隐隐透着不悦:“你怎么过来了?”
“我……”
“算了,既然来了,就进去吧。”
说完,他转身,仿佛没看到我一般,向着那集所有光环于一身的女人而去。
他们两个肩并着肩,面带愉悦。我跟在后面,如同一抹幽魂。
但即便是韩陌身边的一抹幽魂,也足以吓破某些人的胆儿。刚刚轰我的两名侍者,忙跑上前,他们的声音仓皇而局促:“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真没想到……实在是今晚以各种名义想要混进去的人太多……我们……总之,您千万别生气,您要是不痛快,我们回头亲自去请罪,要打要骂,随您。”
好半晌,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说:“我看着,真就那么不像吗……”
我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连自己都觉得飘忽,至于他们说了什么,我全然没有印象。
我迅速走向雅园的角落里,很多人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只是我的穿着,与这里有些许格格不入。
“今天的开场舞一定是韩总和高小姐吧……”
“肯定的,不然还能有谁?”
“两个人在一起,真像是一幅画,好美!”
“嗯,咱们韩总眼光真好。高小姐胜在气质,可不是那些徒有面孔和身材的三流明星所能比拟的。”
“可不是!要是两个人真走在一起了,高氏投资耀阳,那咱们耀阳可以迅速成为行业龙头了,庆东什么的,只能望尘莫及了!”
“那我们福利会不会涨?”
“会吧……”
“太好了,真期待!”
……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正中间。
白衣婀娜,灰衣俊挺。
我默默地转身,走到后花园的拐角处,从长桌上拿起一杯酒,大口大口地喝着。
不知喝了多少杯,只觉得眼前无数圈圈在旋转,整个人也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一个跟头栽倒不起。就连被我视如生命的同心结,此时也像是命运不定的水草般挂在我手腕上,摇摇摆摆地,不知何时才能到达宿命的彼岸。
“是苏小姐吧?”
我转过身,眼前的女人笑靥如花:“你是?”
“高婉言。”
“高婉言……”我蹙眉,用力回想着,“哦,高婉言,哈佛大学毕业,高氏千金,高董独生女。”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知道这些消息的。原来,这些天,这些消息早已在我的身体里生根。它们来势汹汹,仿佛一直在伺机而动,准备划破我的肌肤,开枝散叶。
女人始终保持着笑容。我看着那笑容,不知为何,心里没来由地想撕裂它。于是,我冷下声,看向远处的男人:“你不要叫我苏小姐,叫我韩夫人或许会更好一些。”
女人刚刚还挂在嘴角的笑容轰然崩塌,她紧闭着嘴,半晌不语,只是顺着我的目光幽幽地望向远处同一个地方。随即,她莞尔一笑,仿佛刚刚的不悦并没有发生过。
“人是很奇怪的生物,一生可以很长,长到前面的记忆不足为惧。余生相伴、彼此生辉才是最重要的。”说完,她顿了一下,姿态优雅地拿起一杯红酒,“就像是这杯1924年的法国干红,要这样品才能品出其中滋味。”
她这话刚落,雅园的钟声便回『荡』开来,开场舞即将开始。
所有目光都聚集到韩陌身上。他宛若古时的君王,一举一动都牵引着众人的目光。他穿着一身高级定制的铁灰『色』西装,慢慢地向这边走来。
我和高婉言的目光也随着场内的灯光凝聚在这个男人身上。
他每走出一步都仿佛带着光圈,而我屏住呼吸,期待他能记得今日的不同寻常。
终于,他在我,不,不是我,确切地说,是在我们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
那手是我熟悉的、握了多少年的,下意识地,我伸出手去,却在目光触及他紧蹙的眉头时,顿住。
周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仿佛我这个微小的举动是多么的不合时宜以及不被接受。可是,明明面前站着的这个男人就是我的。
我与他合欢树下定情、牧师面前宣誓,那些誓言犹在耳际,誓言中的人却已面目全非。
高婉言笑着,把那双养尊处优、纤细白皙的手搭在上面,然后,整个世界欢呼雀跃,就连韩陌那一直紧蹙的眉也微微松开些许。
第11章 生生世世,此心如一(5)()
我看着他牵着她的手,嘴角隐约挂着的笑意,不禁双手颤抖,然后用尽全力拽住欲离去的他:“韩陌,当年合欢树下的承诺,可还在?”我的语调凌『乱』不堪,仿佛断线的风筝。
他眉头皱了起来,不经意地就染上冷漠,是我从未感觉过的陌生。
虽然他只字未说,可我的心却仿佛死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用尽了生命在爱的男人,手里的同心结握得死紧:“韩陌,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难道你忘了吗?”我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把什么惊醒一样。
他没有说话,一双眼睛中充满了疲惫。
手中的同心结也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掉落在地,橙黄『色』的珠子与地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韩陌,你可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他沉默。
“哪怕只是一句?”死一般的沉默。
“如果我求你呢?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回去吧。”
“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只是这一下,却判了我的死刑。
“你知道我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多久吗?我恨透了你的沉默,它是这个世上最狠绝的利器!”
不知何时,脸上已泪湿了一片。我用袖子擦干,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同心结。红『色』,此刻看起来竟然像是鲜血一般。我轻轻地吹去上面沾染的灰尘,然后高高举起。
“同心结,永结同心,生生世世,此心如一!”我一字一字地念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说完,我高举起桌子上的杯子,猝然摔在地上,啪的一声,杯子碎成了千万片。
我弯下腰,捡起其中最大的碎片,最后看了那同心结一眼,缓缓割去,上面绣着的“韩陌”与“苏小冉”几个字在我指缝间一点点消失。
他脸『色』阴沉得可怕,就在那最后一个“冉”字彻底不见时,他猛地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如同要捏碎我一般。
“别闹!”生硬的两个字,被他咬得死紧。
我仰着头,看着他,不肯妥协半步。我看着他的眼,深深地,直到他别过头不看我。
“放手吧,韩陌!我累了,这里……”我指着自己的心,“再也承受不住了!”
他仍是死死地拽着,力道不减反增。
我笑了:“要么跟我走,要么就此放手。”我盯着他,笑中带着怎样的一股子绝望,只有我自己知道。
就在此时,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响遍整个大厅:“下面,有请韩总和高小姐一起为大家跳开场舞!”
众人掌声雷动。
韩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后,终是一点点地放开我的手,走向会场中间。
我站在原地,成了所有目光的焦点。那一刻,我恨不得找一个老鼠洞钻进去,或者化成灰,就这样消失不见。
而前方并肩前行的韩陌跟高婉言,静默地立在那里,竟和谐美好得如同一幅画。她微笑着看向他、挽上他的手,那笑容温婉明媚,却如同一根刺扎在我的心脏上,心每跳动一次,都会传来无法言喻的剧痛。
曾几何时,时光里的我们也是这般。只是不知何时,相爱的两个人竟越行越远,我住在时光里,而那个熟悉的他,却消失在了漫漫的时光彼岸。
我紧紧地握着手中残破不堪的同心结,心中一片死灰。
直到此时此刻,我不得不承认,我们的爱情生了病,而我,已无『药』可医。
心如万蛊噬,寸寸磨人死。
泪水似乎再也控制不住,在它决堤之前,我迅速转身向外奔去。
韩陌站在众人之间,如一轮最耀眼的太阳。他隔着众人向我望来,他的眼中似乎带着隐忍,抑或只是出于礼节『性』的担忧。
我却什么都看不见,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
随即我听到司机高哥的声音,他说:“夫人,您等等,不要做傻事……”
我捂住了耳朵,我不想听,我不要听!我只想要赶快离开这儿,离开这个男人。
我拼命地跑,跑了多久我不记得了,直到腿脚发麻,再也跑不动了,我一下子蹲坐在地上,泪水像决堤了一样地往下流。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流淌了多长时间。
我的肚子咕咕地直叫,为了今天晚上这场聚餐,我忙了一天,什么都没有吃,此刻连胃也跟着造起反来。
我想到我今天为了结婚纪念日而订的晚餐。
我上了出租车,司机表情怪异地问我地址。
我报了饭店的名字,然后开始流泪,不停地流,它怎么就流不完呢?
我下了车,推开饭店的门。所有人都用怪异的眼神望向我,那眼神可真熟悉,刚刚的司机就是这样看着我的,好像我是……贞子。
保安人员走上来拦住我。我说我订了包间,叫你们经理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40多岁的男人走了过来,半晌才认出我。他说:“苏小姐您怎么……”
“带我去包间。”我打断了他的话。
“好。”
穿过厅堂,我进了一间豪华包间。
包间里,圆形的桌子上是丰盛的各『色』菜肴,还有温馨的烛光。帘子上吊着一颗颗海蓝『色』的星星,每颗上面都写着我和他的名字。每一颗星星都是我亲手叠的,在烛光下闪烁着幽幽的光。桌子上所有的菜都是韩陌最爱吃的,边上的一圈菜是我们当年穷的时候第一次下馆子时点过的。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经理看了我一眼,退了出去。
也许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客人,早就见怪不怪了吧?我佩服他的镇定,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看到我的时候会『露』出那种怪异的眼神。
我的对面是一面大大的镜子,映『射』着烛光,显得格外有情调。然而此刻这个情调却变得有些恐怖:镜子中是一张女人的脸,不对,那不是女人的脸,而是怪物一般的脸,眼线晕开了,眼影也被泪水晕湿了,哭花的一张脸,看起来就像是京剧的脸谱一样。
“苏小冉,你看起来真像个鬼!不就是一个男人吗,有什么大不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啊……”
可是说到这儿的时候,泪水竟然再次决堤,我跪坐在垫子上,像被人遗弃了一般,放声大哭起来。仿佛压抑了一百年甚至更久,终于可以不用再拼命压抑,我捶打着地面,悲鸣不已。
女人的眼泪真是无穷无尽的,它仿佛能流成一个湖。那么也好,成了湖我便可以用来淹死他,然后我再跳下去,这样,在湖底我们便再也不会分开。
这种想法升起,我慌『乱』地摇着头,我说苏小冉,你怎么可以这么没用,这种时候你还想要和他一起去死!你应该好好地活着,你要活得比他还好,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我站了起来,正好碰到悬挂着的星星。我知道那里面写了字,满满的,全是我对韩陌的爱和对我们婚姻的期许。
我突然发了狂一样地撕扯着它们,大片大片的星星不断地陨落。
我的天,塌了……
胃开始如同撕裂般痛起来。
它在向我抱怨,抱怨我剥夺了它本该享有的权利。可是我的权利呢?我对爱情的权利,谁又能赔给我?
于是我仍旧跌坐在那里,让自己被泪水淹没,可是那种痛,撕心裂肺,让我的大脑开始清醒起来。
我说,苏小冉你为什么要这样虐待自己呢?你该吃啊,这么多的东西你都该吃了!
于是我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餐桌前,拿起筷子拼命地往嘴里塞,像是几辈子没吃过东西一样,塞得过猛,那些东西全部都涌了出来,泪水混合进去,变成了秽物。
手机不停地响着,一直在响,那首《海角七号》像是在哀悼我们无缘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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