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东晖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盛夏转过头,很浅的笑了一下。
车子驶到大门口,霍东云的助理向守卫出示了门卡,然后将两位访客径直送到了主楼台阶下。张副院长早就接到电话,说霍总的堂弟要来探望一位生病的故友。所以早早等在那里。见两位贵宾下车,连忙挂着笑容迎了上来。
盛夏看见他心里倒有些意外,没想到当年出了那么大的纰漏,他竟然还稳坐在副院长的宝座上。霍东晖说这人跟霍家交情匪浅,看来果然如此。
张副院长把他们送到重症院的院门口,就借着有工作要处理的借口回去了。他虽然不是个人精,但一把年纪了,什么事儿没见过?真要是故人的话,以霍家的权势,哪里还能关到这种地方来?
听到金属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盛夏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这道门他也曾在白天出入过几次,但每次都是蒙着眼睛,四肢还被皮索牢牢固定在推车上,像一头即将被送去屠宰的肥猪。
霍东晖沉默的拉住他的手。他已经开始后悔答应陪着盛夏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盛夏却没想这些。事实上,在他上午接到那一通电话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再次回到这个地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纠缠着他的噩梦的一部分,他原以为这个地方永远都只会存在于他的回忆里。
这种感觉并不好,但似乎也没有盛夏预想的那么糟糕。
也许他的恐惧更多的来自自己的回忆,而不是这个地方本身。
霍东云的助理将他们带进了重症院。验过证件之后,守卫打开铁闸门,将他们放进了十号楼。
盛夏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又沉进了过往的噩梦里,昏暗的走廊、人体发出的汗臭味儿和消毒|药水混合在一起的刺鼻的气味儿、病人无意识的哭闹声以及敲打铁门的声音
过去的三年中夜夜萦绕梦中的声音。
盛夏的脸色微微泛白,握着霍东晖的手也无意识的收紧。
霍东晖又看了看他,忍不住停住了脚步,“回去吧。我让别人来问他,或者他根本就没什么话要说。只是想诓你呢。”
“都到这里了。”盛夏摇摇头,“放心吧,我没事。”
幸而这一段路并不算长。
霍东云的助理将他们引到了三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核对了一下房门外的铭牌,拿出钥匙打开了房门,“就是这里,两位不要停留太久。我就在门口,有事随时叫我。”
随着铁门推开时发出的吱呀一声响,熟悉的场景再次出现在眼前,盛夏看到站在窄窗前的男人的背影时,恍惚觉得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男人转过身,轻声说了句,“你来了。”
盛夏眨了眨眼,觉得人世间的温度重又扑面而来。然而心里却有些意兴阑珊起来。
他不觉得把冯延弄到这里来有什么不对,他的行事准则便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但是看到冯延站在当年的自己曾经站过的地方,他心里却丝毫也不觉得高兴。报仇并没有给他带来快乐的感觉。
盛夏突然间困惑了。
霍东晖冷静的打量着这间病房,心里一阵一阵发冷。难以想象盛夏曾经在这样的地方被囚|禁了那么久
盛夏在病房里走了几步,转身看见霍东晖站在门口,心里蓦然间安稳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冯延,淡淡问道:“你想见我,到底有什么话要说?”
冯延的外表跟几天之前的光鲜相比已经判若两人。他的脸色发黄,眼睛也明显的眍了,眼底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看起来都憔悴不已。
“小夏,”他的嘴唇动了动,“我要是说,我并没想弄死冯涛,也没想真的让你死。你会相信吗?”
“相不相信又有什么意义?”盛夏反问他,“你觉得你只是旁观,并没有亲自下手。但是在很多情况下,旁观的态度就已经足够造成最可怕的后果。再说,你能旁观别人去死,那么你死的时候,就别埋怨别人旁观。”
冯延苦笑了一下。冯涛的事情现在闹得很大,严判的话,估计跑不了一个死。但是关到这里似乎也不比前一种结果好多少。
盛夏在病床上坐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光秃秃的床板上铺着的旧竹席,“也不知道这竹席换过没有,那年我就是躺在这里,用一支圆珠笔弄死了一个大夫。他是个性|虐|狂,当时指甲已经把我这里撕开了。”他微微侧头,露出耳朵下方几道不显眼的伤口。
霍东晖扭过头不敢细看,心里却后悔的无以复加。那年米兰央求他帮忙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点头答应?他冷眼旁观米兰到处跑着找人,心里其实抱着一种等她跑不下去了自己放弃的想法。那时的他,不理解米兰为什么会为一个陌生人操劳到这种地步。
真是后悔。
冯延之前并不知道这里是盛夏曾经住过的病房,眼睛瞪得老大,脸上的颜色却迅速的灰败了下去。
盛夏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在窗台边的墙壁上摸了摸,“呐,这些印痕还在。我每天都用指甲在这里划一道,生怕自己会忘了年月其实这个记录也不准确,因为有时候会一连好些天都不能回来,有时候人在这里,但是神智不清醒,也想不起要过来划一下”
冯延向后退开一步,身体微微抖了起来。被关进这里的第一天他就注意到了这一长溜的“正”字。一笔一划之间透出的绝望,仿佛穿透了时光的鸿沟,沉甸甸的压在了他的心上。
盛夏收回手,似乎觉得自己说这些话也没什么意思。沉默了一会儿,转头问冯延,“你到底有什么话要说?没有的话,我就走了。”这个地方,多停留一秒钟都让他觉得透不过气。
冯延的嘴唇动了动,“对不起。”
盛夏看着他,没有出声。
冯延低下头,“丁浩成知道很多事。盛河川所有的机密事都是通过他去办的。”
盛夏微微蹙眉,这句话有什么必要憋到这里才跟他说?全临海市的人都知道丁浩成是盛河川的心腹。
冯延又说:“你找严桥没用,他来的晚,盛河川对他也不是很信任。他知道的事情不多。”
盛夏微微一怔,随即便有些无奈了。他要说他找上严桥单纯的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务实、生性又踏实的助理,估计眼前这人也不会相信吧。
“陈婉芳知道不少事情,也算是见风使舵的好手。”冯延大概觉得自己这么说一个女人不好,叹了口气,“你可以问问她。”
盛夏却知道短时间内自己都不会再去找陈婉芳。这样的女人,就算真的知道什么,在盛河川被踹倒之前,也是什么都不会说的。能告诉他凯文的事情,估计一是不想把自己得罪的太死,要给她自己留后路;二来也是因为不知道凯文到底为了什么事来找自己吧。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盛夏有些失望。
冯延看着他,神色略有些犹豫,“有些事,我说了你大概不会相信。”
“你说。”盛夏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盛河川一直很嫉妒你父亲。”
盛夏挑了挑嘴角,心想这还用你来说?盛河川还是个小孩儿的时候,盛老爷子就发话以后不许他插手公司里的事情,换了谁谁都不会太痛快吧。而且两个儿子放在一起,一个病病歪歪,一个身体健康不说,还聪明能干。
冯延见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他没听懂自己的意思,补充了一句,“他常说的一句话是:世事不公,明明他比你父亲更早认识你的母亲。”
盛夏大吃一惊,“你胡说什么?!”之所以盛夏从未朝这个角度去怀疑,是因为他的母亲比盛河川大了将近十岁。十岁啊,再往前推几十年,差不多是一代人的差距了。
盛河川他怎么可能?!
冯延苦笑,“我说的是真的。”
盛夏脑子里嗡嗡直响,除了恨,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
“盛河川出生不久母亲就去世了,在他的生活中从没有过女性的长辈来教导。或许盛夫人那种强势的女性才符合他心目中对对女性的所有期望吧。”冯延艰难的解释,“他身边的女人没有年纪太小的,你没注意到吗?”
盛夏都被这个消息炸懵了。盛河川是他小叔,他没事儿怎么会去注意他这些私事?!
“这些都是平时听他说的,我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冯延揉了揉额角,在病床上坐了下来,“当初你的父母算是奉子成婚吧?所以盛河川最恨的人是你。他一直觉得如果没有你的话,泰莉不一定会嫁给你的父亲。”
盛夏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对你的感觉也很复杂,一方面想弄死你,一方面又觉得看在泰莉的面子上不能真的下狠手。尤其泰莉死后”冯延停顿了一下,“其实当初盛河川没有直接弄死你,就是为了拿你做人质去胁迫她”
“别说了!”盛夏粗暴的打断了他的话,“如果你只是知道这些,那我算是白跑一趟了。”
冯延看着他起身,看着霍东晖拉住他走出病房,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句,“对不起。”
盛夏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你在这里好好享受吧。这是你欠我的。”
冯延无法反驳他的话。
铁门在他面前啪的一声合拢。冯延像是被这个画面刺激到,他猛然间跳了起来,扑到门口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小夏,对不起!你原谅我!”
没有人回答他。
“是他蛊惑我!”冯延喊着喊着,忍不住号啕起来,“他是魔鬼,小夏,你原谅我。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他害死自己哥哥,逼死自己嫂子小夏,你不信去查,你找最能干的人去查”
冯延越喊越是绝望,他说这些又有什么证据呢?!
盛夏回了一下头,“冯延,有句话叫做自作自受。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并不无辜。”
冯延嚎啕大哭,“你原谅我”
盛夏漠然的看着观察窗口里露出的半张脸,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你并不无辜。”
冯延已经哭得形象全无,“小夏,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放我出去吧”
盛夏转过身,沉默的跟随霍东晖的脚步往外走。
冯延的声音一声一声的从背后传来,凄厉的像是地狱里传来的回音,“小夏,盛河川是个魔鬼你不知道他都做了什么你不知道你母亲的墓是空的”
。。。
第42章 臂膀(三)()
霍东晖死命的按着盛夏的胳膊,用一种不容他挣扎的力道拖着他往外走。
盛夏挣扎不开,脸和脖子都涨得通红,“放开你放开”
什么叫他母亲的墓是空的?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说泰莉并没有死?还是盛河川那个王八蛋把她偷偷葬在了别人不知道的地方?
“你冷静!”霍东晖在他耳边低吼一声,“不能在这里闹事!”
盛夏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有一团炽热的血气堵在喉头,整个人都像要炸开一样。
霍东晖猛地扳过他的脸,用力在他脸上拍了一掌,“冷静!你好好想想,这种事情盛河川怎么可能会让一个不相干的人知道?!”
盛夏的手脚僵住,整个人都像是颓败了下来。
霍东晖飞快的瞥了一眼识趣的往前走远几步的小助理,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冯延想拖着你,他的话未必可信。”
盛夏靠在他身上,竭力调节自己的呼吸。
的确是自己不冷静了。因为冯延说的这件事暂时来说是没有办法求证的,他总不可能因为不相干的人一句话就去刨开家里长辈的长眠之地。而且冯延这个人也是不可信的,他有前科。当年他能满嘴谎话的把自己骗进了圈套,如今未必就不会再下个套诱着自己饶过他。
盛河川是否会救他,冯延自己也没把握,所以才会拼命扒着盛夏。而对盛夏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他父母去世的真相——这一点并不难猜。
盛夏的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却渐渐平缓下来。
“你说的对。”盛夏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们先回去。”
霍东晖隐晦的瞥了一眼身后的病房里仍在崩溃大哭的冯延,一边揽着盛夏快步往外走,一边在心里想,这冯延现在哭得凄惨,怎么不想想自己是罪有应得?他害死了自己的大堂弟,伤了另外一个堂弟,害了盛夏的同时又间接害死了盛夏的妈妈,他手上沾了那么多的鲜血,却仍觉得自己可怜。
如果他这也叫可怜的话,当初无辜被关进这里的盛夏又算什么?
霍东晖不是善心人,也不觉得盛夏辗转把冯延关到这里有什么不对。但他能肯定一点,那就是盛夏不是冷血的人。
盛夏坐进车里,闭着眼轻轻舒了一口气,“让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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