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眨眨眼,飞快地扫了一眼走廊的方向,守卫没有出现,大概是下楼去了。
“当然。”
海荣却又不吭声了。他也知道这简直就是废话,就算是真正的疯子也不愿意成天被人关起来,何况还是正常人但一句想出去说的简单,他进来的时间比盛夏还要长,不也一样没有找到任何机会
盛夏没想那么多,既然海荣比他进来的时间长,知道的情况应该会多一些,“这里,还有像我们这样的吗”
海荣迟疑了一下,“恐怕不止一个。”
“你怎么知道的”盛夏没有在意他的用词,他们其实连熟人都算不上,他对自己抱有疑虑也是正常的。但老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总还是有些道理的。
“病人也有户外活动的机会。”
盛夏诧异了,他被关了半个月,还没有放出去过。
海荣补充说:“要很老实的才行。”
盛夏稍稍有遗憾,这一条他肯定不合格。
海荣想了想又说:“有重大活动的时候,也会让咱们到活动室去坐一坐。”
盛夏还从不知道这里有活动室。
“在顶楼的会议室旁边。里面有一些围棋、杂志什么的。”
盛夏想了想问道:“重大活动是指什么”
。。。
第5章 暗潮涌动(二)()
盛夏以为海荣所说的重大活动是过年过节,没想到海荣想了一会儿说:“我就参加过一次。好像是有个重要人物来参观。”
盛夏的心又沉了沉。谁知道下一次有重要人物来参观是什么时候如果一直没有来参观的人,他不是连再一次走出这间病房的机会都没有不,不,就算有人来参观,他也没这个机会。盛夏自嘲的想,对于外面那些人来说,他太不听话了。
盛夏问他,“有办法联系外面吗”
海荣没有出声,片刻之后轻声叹了口气,“还不如真疯了呢”
还不如真的疯了,这个念头盛夏也有过。但他知道,那个把他送进来的男人恨毒了他,或者说恨毒了他继承人的身份,他大概不会让自己轻易死去的,也不会舍得让自己疯掉。他要的,是自己活着忍受这日复一日没有希望的日子。
走廊里隐隐传来说话声,也不知是值夜班的守卫还是查房的值班医生,盛夏慢慢走了回去,躺倒在硬邦邦的病床上,无声的叹了口气。
盛夏趴在洗脸池边,强迫自己又喝了几口水。
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温吞吞的,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味儿,像是铁锈味儿混合了消毒剂的味道。这水喝多了,会让人觉得整个身体从里到外都黏腻了起来,每个细胞都咕嘟咕嘟的冒着让人作呕的味道。
盛夏喘息片刻,扶着墙壁慢慢走回去躺了下来。他现在觉得自己真的是个病号了,头晕眼花,耳朵也嗡嗡直响。
他已经饿了四天了。
盛夏以前也经常参加一些户外活动,有时候也会遇到困境,几天吃不上正经饭,但那时候他呼吸的是自由的空气,没有饭,总还能找到一些没有毒的野菜野果,最不济的时候也能捉几只虫子垫一垫饥饿的肚子。而现在,这个牢狱里除了生锈的水管,连蟑螂老鼠都没有。除了他,活物就只有几只被地板上没擦洗干净的血腥味儿吸引过来的苍蝇。
盛夏茫然地望着窗口,在那微微泛白的晕光里看见他的母亲泰莉带着一群助理风风火火的从他面前走过,精致的面孔和将近一米八的身高令她在一群人当中极其显眼,比她漂亮的外表更吸引人的,就是从她身上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那种自信的风采。
他的母亲,盛世集团的铁娘子,美貌与智慧并存,即使人到中年仍被媒体称为难得一见的美女。如今,却不知陷在了怎样的境况里。
眼前的画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看着泰莉干脆利落的安排属下的工作,看着她穿着华贵的礼服穿行在衣香鬓影之间,看着她头发上绑着碎花的头巾,哼着小曲修剪花园里的玫瑰。那是她自己亲手栽种的,花开时满园馨香。
红色的玫瑰花靠近,又渐渐退开。盛夏看见了藏在花束后面的另外一张脸,清秀温和的年轻男人,笑起来的时候让人从心里感到温暖。
冯延。
盛夏从小到大没少被人示爱,男人女人都有。有的人是因为他的外表,有的是因为他的家世,也有的人单纯只是因为**。但冯延给他的感觉却不同,到底哪里不同,盛夏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就好像冯延本身就是一个发光体,而他恰好经过,于是光线就这么自然而然的洒落在了他身上。
盛夏心中仍有疑问,他不想承认他看错了人。但事实是,他被当做精神病人关进了重症楼,冯延这个自称“最虔诚的追求者”却一次也没有来看过他。如果他的人身自由并未受到威胁,那么答案就只剩下一个。
盛夏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愤怒、难以置信,更多的则是失望。因为就在出事之前的几天,他还跟泰莉认真的谈论过这个人,泰莉不喜欢冯延,但他觉得可以跟这个人试试。冯延的温和无害,确实让他微微有些心动。
盛夏心想,或许人对自己欠缺的东西都有执念吧。比如病人渴求健康的身体,再比如被漠视的人渴求别人的关注,渴求自己能够登上权势的,能不能真正理解这些东西的用途都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比如坐在图书角的那位大叔,他捏着一本书的封面已经看了十多分钟了,还是倒着看的。盛夏很难想象他从那抽象的图案里到底看出了什么。再比如那位玩拼图的大姐,她已经津津有味的在啃第二块拼图碎片了。她正在拼的是梵高的向日葵,明快的色调刺得盛夏眼睛疼。据说梵高后来也疯了,这么一想,盛夏又觉得这幅画透着些许讽刺的意味儿,以及某种源自相似境况的微妙共性。
盛夏抱着一小块绘图板坐在窗台上发呆。活动室里的空调开着,坐在窗台上也不觉得晒,反而因为能够看到外面的景色,让他心里觉得敞快。虽然外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色:空无一人的运动场、运动场周围的其他几栋楼房、再有就是远处连绵起伏的西岭山脉。
盛夏正习惯性的思索从这里到市区的距离,就见活动室的房门又打开了,护士领着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年轻人的头发剃得很短,脸颊消瘦,脸上的神情略显空洞。他在活动室的门口站了一会儿,开始漫无目的的沿着书架的方向绕起圈子来。这个人给盛夏的感觉与旁人略有不同,或许是因为他们年岁相当,或许是因为在这间活动室里,唯有这个男人的长相最为帅气。
盛夏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年轻人在钢琴旁边出了会儿神,又朝着窗口的方向溜达过来,慢吞吞的在盛夏脚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门口值班的看守抬起头巡视了一眼活动室里的病人,又低下头去摆弄手里的平板电脑。
坐在矮凳上的年轻人靠在窗沿上,斜过身,把头轻轻靠在了盛夏的膝盖上。盛夏正在犹豫要不要躲开,就听他用很轻的声音说:“我是c316,你的邻居海荣。”
。。。
第6章 暗潮涌动(三)()
海荣,男,三十一岁。曾经的身份是博海集团经营部经理。
海家是做食品饮料生意的,尤其最近几年,他们开始经营自己的纯天然无污染果园,打着健康果饮的旗号几乎占据了饮料市场的半壁江山。
盛夏对海家的私事了解不多,只依稀记得去年有新闻爆出博海集团的继承人出了严重的交通事故,博海的股份也曾有过小幅动荡。后来怎样他就不大记得了,因为跟海家不熟,也没有刻意关注这方面的消息,没想到海家的那个继承人却是被关到了这里。
“不是车祸吗”这是盛夏最好奇的地方。
“是车祸。”海荣靠着他的膝盖,语气很平淡,“不过车祸也是别人安排好的。我当时伤挺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说着,海荣把衣领往下拽了拽,让他看自己肩膀上连着后背的一大片伤疤。
盛夏在他肩膀上按了按。海荣躲了一下,低声笑了起来。
“谁干的”盛夏不相信这么狠毒的招数会是毫无利益关系的人做出来的。
海荣没出声,他看着一个肥胖的中年人蹒跚的走到钢琴前面,小心翼翼的在琴键上摸索了半天,然后像模像样的弹起琴来,才压低了声音说:“不确定。应该是我爸养在身边的女人和她的儿子。”
“你怎么知道”
海荣闭着眼睛随着曲调哼了一段,然后抬起头看着盛夏说:“这里还有人跟咱们是一样的。这个人有外面的关系。”
他的相貌并不出奇,但一双眼睛却生的很好看,大且有神。盛夏伸手在他的睫毛上轻轻摸了摸,海荣眨了眨眼,并没有躲开。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海荣握住他的手指轻轻捏了捏,漫不经心的说:“我出事之后,博海的情况非常稳,我爸还有闲心带那女人去参加什么慈善拍卖会。那女人的儿子现在已经公然跟着我爸一起出入公司了。”
海荣的手掌比盛夏的宽大,手指也要略长一些,手背上还带着伤。这是一双纯男性的手,宽厚有力。
“那你爸爸呢他什么态度”
海荣叹了口气,“他老了,没那么精明了。”
盛夏心想自己的老爸倒是一直都很精明,可惜去的太早。如果他还活着,肯定不会像自己这样轻易就中了别人的暗算。
“你说的那个跟外面有联系的人是谁”盛夏突然想起了极其重要的事情,“能不能让他帮我打听打听我母亲的情况”
“都关在这里,总有机会认识的。”海荣放开他的手,慢吞吞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打听消息的事情我会跟他提的。”
“谢谢。”
海荣随着钢琴的节奏哼了起来,然后笑着说:“这人弹得不错。”
盛夏侧过头看着那个弹琴的胖子,越看越觉得眼熟。他记得几年前他曾经陪同父母看过一场演奏会,当时有个很出名的钢琴家叫李晟。
“没错,他就是李晟。”海荣看他的表情猜到他在想什么。
“真的是他啊。”盛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李晟的手指虽然灵活地拨动琴键,但他的眼睛是空的。
他跟他们不一样。
盛夏心里忽然就有些害怕,他不想像这人一样疯掉,他不想在这个地方关一辈子,活得像个囚犯。
盛夏看着海荣,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一定要出去。”
海荣与他对视片刻,极突然的伸手搂了他一下,耳语般念道:“我也要出去。只要离开这个地方,我就有法子翻牌。”
两人对视了一霎,彼此都觉得看到了另外的一个自己。
两个人若无其事的分开,海荣开始沿着书架绕圈子,盛夏则走到钢琴旁边,在地上坐了下来,静静倾听演奏。
伏尔塔瓦河,熟悉的乐曲,然而乐声中却不再激荡着热烈的情怀,没有猎人悠扬的号角回荡在茂密的森林之中,也没有村庄里传来的孩童的嬉戏,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死寂。浪花拍打着河岸,溅起寂寞的水花。
盛夏在琴声中闭上眼。
李晟的伏尔塔瓦河是一条没有生命的河。
暑热的天气倏忽而过。第一场秋雨落下来的时候,盛夏终于得到允许可以在每周的活动时间到楼下的运动场去散散步。
这是被关进来之后,盛夏第一次走出十号楼。
运动场周围分别是七号楼、八号楼和九号楼。这四栋楼当中安保设施最为严密的就是九号楼,海荣告诉他说:“这里面关着的都是在警方那里特别标记过的重刑犯,如果不是精神有问题被送到这里,只看他们犯下的罪行,枪毙一百次一千次都不够的。”
盛夏以前也听人说起过霍家的西岭精神病疗养院在这方面是跟政府有合作的,但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他能和这样的人比邻而居,并且在病理学的意义上被划分为同一个群体。这让他感觉十分微妙。
活动范围扩大了,盛夏也终于有机会看清楚所谓的重症院是怎么一回事。四栋楼的安防就不必说了,楼外面还有一圈堪比监狱的围墙,墙头和:“他的经纪人叫李树,每个开放日都会来看他。”
盛夏顿时醒悟,“消息是他带进来”
海荣轻轻颌首。
盛夏目光灼灼的注视着枯坐在运动场另一边抱膝发呆的小鲜肉,正琢磨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就听海荣说:“你别过去,他不会理你的。”
“你怎么搭上他的”
海荣摇摇头,“没搭上。也就是能说几句话。等我找个机会跟他说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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