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她歇上片刻,后院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嘈杂声,不一会儿,听风惊惶地大叫着撞了进来:“王爷不好了,凌公子他他上吊了!”
慕梓安脸色铁青地站在凌然的屋子里,凌然已经被救了下来,脸色惨白,白皙的脖子上一道青黑色的印子,脸庞扭向床内,双手紧紧地扣着被子,一声不吭。
“要不是我瞧着凌公子的神色不对,想去瞧瞧他,只怕他现在”听风站在一旁直哆嗦。
府里的大夫帮凌然上好了药,小声训斥道:“凌公子你年纪轻轻的,以前也曾读过这么多圣贤书,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怎么可以轻生?有什么冤屈,告诉王爷,王爷必定会”
慕梓安清咳了一声道:“好了好了,你们都退下吧。”
众人鱼贯而出,屋里一片静谧。慕梓安缓缓走到了床边,神色复杂,良久,她长吁了一口气,既然连老天爷都要让她忘掉那段背叛,那她又何必执着呢?遗忘,或许能让彼此都更快乐一下。
她在床边坐了下来,摆出了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小然,你要明白,你是个男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跟着我能有什么出息?我刚才那么说,又不是真要把你赶出府去,只是想让你做个有出息的人,你有出息了,就是我有面子,你看你这牛角尖钻的。”
凌然的手指抓得紧紧的,指节发白,半晌才低声道:“王爷,你不用管我,随我自生自灭吧。”
“你!你胡说什么!我把你看成家人才想送你出去,好,你要是不想走,你就留下,爱留多久就多久。”慕梓安佯怒道。
凌然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只是脖子一阵发疼,喉咙发涩,顿时咳嗽了起来。慕梓安只好拿起手边的碗,顺手喂他喝了口水。
“王爷你说的是真的?”他的眼中骤然发亮。
“你愿意就行,”慕梓安终于松了一口气,“只是你饱读诗书,这样呆在我府里实在太可惜了,更何况,广安王府今后何去何从,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说不定哪一天就”
凌然咬了咬唇,缓缓地笑了,那笑容抛却了刚才的凄然,仿佛一朵盛开的梅花,傲然而清丽,慕梓安看得不由得呆了呆:这个男子,实在是长得太过漂亮,想必真的是被老天爷嫉妒了,才会这样命运多舛。
“王爷,我从前也是这样想,总觉得我的运气太差,总有一天我会一飞冲天,”凌然咬了咬唇,眉宇间有些困惑,“可不知怎的,这一年来,我日日等在你门前,脑子慢慢地就糊涂了起来,又慢慢地清楚了起来,现在,我想得很明白了,不管王爷你以后是贵是贱,是富是贫,小人都愿意陪在你身旁,不求别的,只求做你跟前一个端茶送水的小厮。”
第155章()
一场风波总算过去,凌然不顾众人的劝阻,顶着脖子上的红痕,快活地跟在慕梓安身旁忙前忙后,念念诗书、吹吹笛子,还央求着慕梓安和他说说西川打仗的事情,一听便着了迷,一直到了晚上,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这样一直到了第二天下午,慕梓安正琢磨着要不要主动去宫里递个折子求见夏云钦,宫里便来了一顶软轿,小庆子跟在旁边,一脸笑意地请广安王入宫伴驾。
软轿一晃一晃的,晃得慕梓安晕乎乎的,一想到就要见到夏云钦了,她心里有些发怵,这么多日子没见,不知道那个依恋她的小皇帝变成了什么模样?
不一会儿,软轿便进了宫,没有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一拐弯,便朝着内宫而去。慕梓安掀开帘子一瞧,只见软轿穿过御花园,到了夏云钦的寝宫云霄殿。
这云霄殿从前她倒是经常来,夏云钦继位的时候才十三四岁,简直就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一个人住在这偌大的宫殿中,经常吓得睡不着觉,她不得不频繁地出入宫廷,有些日子甚至陪到他睡着了才走。
这些年没来,这云霄殿愈见华贵威严,就像夏云钦,行事也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
软轿终于停了下来,小庆子一掀轿帘,小心翼翼地把慕梓安扶了下来:“王爷请,陛下在屋里等您呢。”
慕梓安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往里走去,该来的总要来,怎么躲也躲不过。
夏云钦已经在大厅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了,自从那顶软轿吱吱呀呀地出了宫门,就好像把他的心也跟着带走了,他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动着,脑中空白一片。
这一年来,他无数次地想象过,如果那个人没死,如果那个人回到他身边,那将会是一个怎样的场景。
这一年来,他更无数次地回忆过,回忆小时候在慕府的情景,回忆他继位后那人呕心沥血的辅佐,回忆他和那人相处时的点点滴滴。
到了后来,他都有些糊涂了,这场祸事,到底是为什么会发生?到底为什么他会怀疑那个人要背叛他?到底为什么那个人会这样干脆干净地消失在他眼前?
他恨自己的多疑,更恨那人的无情,如果她肯解释,她肯把所有的事情向他和盘托出,又怎么会有这样痛苦的生离死别?难道,在她的心里,他真的再也成不了她的小五?他真的是个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帝王吗?
院子里响起了轻巧的脚步声,夏云钦的脸色有些发白,他强自按捺住自己想要冲出去的念头,拍了拍脸,扯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笑了笑,又调整了一下笑容的角度,让自己看起来显得不那么急切和可怕。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终于,一个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夕阳的余晖照在那个身影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煞是好看。
夏云钦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一眨不眨,他有点害怕,害怕自己一眨眼,那个人就会象这一年来无数次的梦境一般,消失不见。
“梓安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夏云钦象从前那样笑着,带着几分讨好和雀跃,“朕忍到现在才见你,你说朕做得好不好?”
慕梓安愣了愣,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好像完全变了个样子,身材高大,五官容貌俊美;可仔细一瞧,他好像又完全没有变,还是那张阳光的笑脸,还是亲昵讨好的口吻。
可是他怎么知道她从梓悦哥哥变成了梓安姐姐?又为什么一上来就揭穿她的身份?
慕梓安的心里打了个寒颤,跪倒在地,低头请罪道:“陛下,臣欺君罔上,以女子之身入朝,又金蝉脱壳,不告而别,实在是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夏云钦急急地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手,正想扶她起来,忽然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半跪了下来,死死地盯着她低垂的左手,颤抖着拉开了她的衣袖。
半晌,他忽然咬紧了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来,声音凶狠而恶毒:“那个老虔婆!”
慕梓安有些不安,右手握住了左手手臂,想从他的手中抽出,可夏云钦却不肯放,痴痴地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振作了一下精神道:“梓安姐姐,你放心,我已经派好几个御医去寻灵药了,你这中的这含笑散,既然是宫廷所出,御医想必应该明白其中的奥秘。”
说罢,他在手臂的黑气处轻轻地抚摸了片刻,又将衣袖缓缓地拉了下来,神态之间极尽温柔。
慕梓安笑道:“多谢陛下挂怀,其实生死有命,臣早就置之度外,若是找不到,陛下也不必”
“不!朕不要你死,朕要你一直陪着我,哪里都不许去!”夏云钦打断了她的话,气急败坏地说。
慕梓安怔了一下,无奈地应道:“好好好,陛下放心,臣的老底都已经被你揭穿了,还能去哪里?”
“梓安姐姐,这些日子你你都到哪里去了”夏云钦的声音中终于带上了几分委屈,这一年来的噩梦总算结束,他的鼻子发酸,眼底起了一层雾气,“你就一点都不想小五吗?”
第156章()
慕梓安的心颤了颤,眼前这个人好像回到了从前,又变成了那个受了委屈时只会在她怀里哭泣的小皇子。
“怎么会不想?臣一直挂念着陛下,不知道身旁的人伺候得好不好,不知道有没有大臣倚老卖老,只是臣有罪之身,不敢再回到京城。”慕梓安低声道,的确,夏云钦和大夏,是她在生死之间最为挂牵的人和事之一。
“梓安姐姐,朕做错了,朕冤枉你了,你可以打朕、骂朕,为什么要一走了之呢?是不是因为朕冤枉了你,所以你生气了,就这么就不出现来惩罚朕?你知道朕这些日子”夏云钦的声音中带了几分哭音,眼看着情绪就要失控。
慕梓安着急了起来,握住了他的手,急急地道:“陛下,陛下,小五!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我是怕,怕我冒充哥哥这件事情被揭穿,损害了先帝还有父王的声誉,成了一个天大的笑柄,和你冤枉我没关系,我知道,就算你把我抓起来,也不会真的要砍我的脑袋。”
“真的?”夏云钦屏息看着她。
“真的,你的话我永远都记在心里,你说过了,我永远都是你的梓悦哥哥,我相信你,在我的心里,你也永远都是我的小五弟弟。”慕梓安凝视着他的眼,神情坦然而真挚。
夏云钦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失望,这和他想要听到的话有距离,不过,他明白不能操之过急。
“梓安姐姐,你不在的时候,我有认真听话,”他扶起了夏慕梓安,迫不及待地请功了起来,“我每天都很勤勉,朝中大事都事必躬亲,几个大臣各司其职,没有偏听偏信,内宦外戚都很安稳,政令以民为本,好几个嚣张跋扈的贵族都因为扰民被我狠狠地收拾了一顿。”
慕梓安点了点头,的确,夏云钦上位以来,吏政清明,鲁秦两大权臣一除,国库充盈,利惠于民,要不是西陵和齐地的战事,想必现在的大夏已隐隐有了盛世之初的苗头。
“梓安姐姐,我都想好啦,以后你就留在我身旁,你象以前一样看着我,我散了朝就回来,我们一起说说朝堂上的趣事,你可以帮我批奏折,要是我做错了事情,你就打我一顿。”夏云钦把她拉到了椅子上坐好,兴致勃勃地看着她说。
慕梓安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这这只怕不行,臣的身份只怕瞒不了多久,再也不能上朝了。”
“是啊,我都想好怎么帮你善后了,”夏云钦凑到她身旁,神情得意,“梓悦哥哥不是回来了吗?等他在平鲁立了军功,便可以回来做广安王,这王位原本就是他的,给他了也无妨;那西陵国主不是说要将公主下嫁吗?看在你的份上,朕就准了,让他们一家团聚,你的两个小侄儿也可以认祖归宗。反正你们俩本来就像,你又一年多没在朝堂露面了,朕一准了,谁敢多嘴?”
慕梓安震惊地看着他,这些话和她脑中盘旋的念头相差无几,可是,可是夏云钦是怎么想到的?他怎么什么都知道?连慕梓悦的身份、慕梓悦的去处都一清二楚!
她的脑中闪过千百个念头,顿时明白了:他在军中安插了眼线,而且,是夏亦轩身旁亲近之人!
“陛下你是怎么知道的”她低声喃喃地问道。
夏云钦看起来居然有些羞涩,好像是那个正在等待夸奖的少年:“梓安姐姐,不是你教我的吗?对重臣既要用人不疑,又要掌握关键动向,以免被动,西川之行,事关国之根本,我虽然全心信任皇兄,却也心中惴惴,因此派了好些人在军中,以掌握第一手讯息。”
慕梓安语塞,的确,这是她曾教给夏云钦的帝王之术,当初也的确是她让夏云钦多加提防夏亦轩,可是,她没想到这帝王之术是一把双刃剑,终有一天,也用到了她在意的人身上。
“你那日在潞阳之战中露了脸,我便知道了,我等了半天也没见皇兄把你的事情回禀给我,急得要命,生怕又出了什么变故。”夏云钦埋怨道,“梓安姐姐,你怎么也不捎个信给我,就光顾着帮皇兄打仗了。”
“西川之事,乃国之根本,臣和瑞王不敢有些许大意。”慕梓安有些汗颜,她没敢说,她当时压根儿还想着能全身而退,也压根儿不想回京城。
“你和皇兄现在交情很好吗?”夏云钦有些怔忪,“当初朕记得你不太喜欢他。”
慕梓安长舒了一口气,看来那些密探对她和夏亦轩之间的事情,还不甚清楚,没有向夏云钦回禀,这样总算还不算太狼狈。
“是,瑞王殿下忠心耿耿,的确是陛下的肱骨之臣,以前是臣错看他了。”慕梓安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道,“而且,臣和瑞王殿下,情投”
她的话还没说完,夏亦轩便忽地站了起来,生硬地打断了她的话道:“朕明白了,你和皇兄,都是朕最亲近的人,你们俩心无芥蒂,朕很高兴。”
说着,他好像害怕她再说什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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