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内敛的隔扇里,那人开了半扇。
“小叔子竟然舍得多开半扇。”张氏望着那半扇隔扇,微微一笑。
“关隔扇是为避嫌。开门是为迎客。大嫂久日不来,那半扇隔扇,我可是好久没打开了。”
“小叔子通透。”张氏福了福身。
“长话便坐,短话就这样。若是不长不短的话。大嫂就请随意。”房里沈清端坐。一双眸子如星辰灿烂。
“无妨。”张氏笑笑。“我是来谢过小叔子的。”
“谢我何?”
“谢你给我儿机会。谢你成全。谢你让他没步了怀远的后尘。”张氏深吸口气。盈盈跪在地上。
“大嫂这是为何?他终究是我侄儿。”沈清叹了口气。听了抢地声,倒是没去阻拦。
“怀远当年的事情,我不愿提,我却不敢忘记。当年我自请把他在族谱里除名,就是为了如今。如今他已经长大成人,这一跪,是替他跪的。”张氏叩在地上,微微颤抖。“他要走了。我来替他谢你。”
“沈清记得,当年和大嫂说好。大嫂执意不愿他入靖国公族谱,那便算了。这孩子算是我替我大哥养。但是,他日后得我照顾,需得承了我的衣钵,听我的话。如今要走了是什么说法?”房里沈清不疾不徐。执起茶杯,缓缓喝了口茶。
这新茶又苦又甘,倒是五味杂陈。
“他大了。”张氏颤一声,咬着唇,声音却沉稳。“他要飞,我怎么能拘着他?”
“那大嫂是要毁约了?”沈清笑一声。吸口气,眼睛半眯着,将新茶放在桌上。
“我若是毁约。怎还会跪在这儿?”张氏直起身子。苍白和煦的脸上显出一丝坚毅来。“小叔子养他那么多年,从未和他说过我们之间的约定。如今,还请告诉他。我儿的秉『性』我清楚,你若是告诉了他,他飞得再远,他日你用上他的时候,也会还你恩情。”
“大嫂这么笃定,为何不自己去说与他?”沈清聊聊道。低哼一声。
当年约定只是为了大嫂能把孩子给他。否则孤儿寡『妇』,无依无靠。在这盛都,没了靖国公府的照拂,怕是活得艰难。
他知道大哥的死和靖国公府有关系。大嫂烈『性』,当年誓要与靖国公府决裂他也理解。
可那孩子到底是大哥的香火。
只得权宜之计。和大嫂做了口头约定。帮她将孩子不记入族谱。
孩子大了,他又注定无后。才起了这个心思。
第50章 嘱托()
如今那孩子,既然选了自己的路,他又有什么好说呢?
不过,拿他十几年的含辛茹苦去换个可大可小可有可无的恩情?
呵。他沈清就这么不值钱?
“不用小叔子说。我儿,我自去说。”张氏站起身来,急声娇呵一声。
“不用了。”沈清『揉』了『揉』额头。“大嫂的意思我明白了。”
大嫂来这儿哪里是为了谢自己?只是为了给沈潘个退路罢了。倘若沈潘真要离开这儿,他日自己再找个人接下身后的摊子,沈潘可就真的回不来了。
“他是我侄儿。你放心。”
有母如斯,沈潘运气不能说不好。
这个女人当年不让沈潘认祖归宗时就清醒。如今,眼看着靖国公府和沈潘越来越远,若是再给沈潘找个根,也只能扎在自己这儿了。
不是靖国公府弃了他们。是他们弃了靖国公府。从他大哥不明不白死去开始。
当年他据理力争,为了大哥在殿前大放厥词,只落得一番憔悴。当年他爹为了大哥气急恨急,一口气上不来,撒手而去。
当年他分宗不分家。带着寡母和寡嫂住在这靖国公府里,可不就是为了亲自查清楚他大哥到底是被谁所杀?
给嫂子的家书上不会作假。大哥明明先行回来了。又为何月余之后尸体出现在战场上?
父亲暴毙突然,为何那请封世子的折子那么好巧不巧地及时?
这些事,他总有一天会弄明白。
他那个二哥,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他不急,自己就更不急了。
张氏抬头,望着那半扇隔扇,勾了个灿烂的笑。
“是我唐突了。儿行千里母担忧。望你担待担待才是。”
“无妨。”沈清温言道。“他若是愿意我这儿永远是他家。日后,什么东西都是他的。”
“要个家就够了。”张氏歉意低喃。“我就怕他,日后连个归处都没。”
“你知道他要去干嘛?”沈清突然一怔。
“方才去静安院,遇到了那个孩子。”张氏点点头。
“他很好。我是说。”张氏嘴张了张,却生生住了嘴。
“你答应了?”沈清诧异道。
他们要做什么,沈清还是大概知道的。
凤连身上的毒不解,他便离不开宁国。可烈国也不安生。
那两个孩子,日后如何,是力王狂澜还是规行矩步,他们只能拭目以待了。
沈潘有个好娘。
便是日后他身败名裂,也有他娘为他留了个歇息的地方。不至于空廖一人。
“若是无事了,大嫂还是回去。好好照顾自己,沈潘他日才能安心。”
“嗯。”张氏再拜向那隔扇,一步一步走出去。
清风盈袖,发丝却不『乱』。宽大的素袍连着花儿都没,却让人感到那人的婉约柔和。
………………
“她什么时候来的?”沈潘看着他娘出了他的院子才问凤连。
“有一会儿了。”凤连笑笑。阳光明媚,凤连微微抬头。脸上那有些病态的苍白让沈潘甚至能看到他修长脖颈上的血管。
“你的事情如何了?”
沈潘一愣。敛了眼睑,轻皱眉头。“范送如今生死不明。”
“看你这次不怎么急?”凤连眨眨眼睛。
“嗯。”沈潘点头应道。“我相信子锐。他说范送没事。”
“哦?”凤连一顿。片刻讪然。“我以为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无事。”凤连咳嗽一声。
“这次明玦远走,算是败了一场。下次卷土重来可就难了。”
“我得请托你一件事情。你可有空?”凤连微微沉『吟』道。
“何事?你说便是。你如今不方便,有什么事,尽管让我替你做。”沈潘讷讷点头。
“京城不怎么安稳。”凤连皱眉。
“什么!”
“嗯哼。”凤连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你。”沈潘颤了颤。
“你该不会觉得,我真的是被拘在宁国无作为的闲散人?”
“我。”沈潘抽了抽嘴角。“自然不是。”
“我今日把我的身家交给你。你可愿意。替我走一趟?”凤连敛了神『色』,认真道。
事情从急。他身在宁国。却是分身乏术了。
“去哪里?”沈潘揭开杯子。从善如流给自己倒杯茶。一面跟着凤连道?
“京城。”
“啪嗒”一声。茶杯落地,茶水溅了一地,在地板上迸开成了一朵花。
“你说什么?”沈潘猛地抬起头来。
“我把我所有的身家都交与你。”凤连神『色』淡淡。“京城有变,不得拖了。”
“去哪儿?”沈潘打断他的话。忽然掣住他的肩膀。
“京城。”凤连面不改『色』。平静极了。
扫了眼他还扶住自己肩膀的手。卷翘的睫『毛』颤了颤。
“你不愿意去?”
“我去。”沈潘毫不犹豫接话。
简直是要欣喜若狂了好吗?
多久了?他以为会更久。毕竟他三叔。凤连。范送处境不妙。生死都不定,又怎能谈论风月?便是去了。他也救不出他的明琼。
明琼,明琼。他的明琼。
“你先坐下,听我细细与你说啊。”
……………………
沈潘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找了沈清。
这段时间,他跑得实在是勤快,连着整日里晒太阳的知武看到他就烦。
“大少爷。您怎么又来了?”知武懒洋洋地躺在树上。嗤笑一声。
“活动活动筋骨,不然吃得又圆又润,打架出不了手。”
知武这些日子,可是顺遂极了。不用日日点卯般去教沈潘武功。偶尔给主子跑个腿,还能街头巷尾出去买点吃的。
这肉就一天一天长起来了。
“看。知武。昨日里说你胖了你不信。连大少爷都看出来了。”一旁的知心笑呵呵。还挑衅般地学着知武的样子『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嘿。”知武羞得脸通红。爬起来,眨眼间跑得不知所踪。
知心回过头来却发觉沈潘已经进了屋。。。。
“怎么今儿那么急?”知心暗喃一声。追了上去。
大少爷来了,他还得去沏茶。
哎。真是蛮累的。
“你怎么又来了?”沈清正悠悠走出来,看到沈潘。嫌弃道。
静安院里的上上下下都是这么打招呼的?
沈潘抽了抽嘴角。从身上掏出个青瓷小瓶。
“昨天忘了这个?”
“这是啥?”沈清接都不接。垂眸看了眼。不屑道。
“昨日范送给我的。”沈潘皱眉。“他说是解『药』。”
“解『药』?”沈清挑挑眉。“凤连和上官清颜身上的?”
“范送也喝了毒。”
“确定吗?”沈清接过来。拿在手里左看右看。
“不确定。”范送凝神慎重道。“八成是假的。”
“那个局本就是个幌子,明玦连范送都想杀。怎么会拿真的解『药』放在那儿给一个将死之人?”
“哦。”沈清叹了口气。有些失望。“那给我干嘛?”
“万一他心软呢?人傻呢?”沈潘说得理直气壮。
。。。。。
“有这种侥幸心思的才傻。”沈清嗤笑,还是收在了袖里。
“还有事吗?”沈清打了个哈欠。“我约了人去钓鱼。”
“有。”沈潘默默翻了个白眼。“我要出趟远门。”
“远门。去哪?”沈清随意点点头。捏着旁边树上一片绿叶子。
“烈国。”
“去哪儿?”沈清一惊。手里一紧,连着树枝都给扯了下来。
“京城。”沈潘吸口气。讷讷道。
“好。”沈清回过神来。扔了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注意安全。”
“嗯。”
“还有事吗?”
“我兄弟们托付给你了。”沈潘幽幽道。
“托付给我有什么用?他不回去?”沈清转过头来,似笑非笑。
“不回。”沈潘轻轻摇头。“你要注意明玦。他要是死灰复燃,势必会气势汹汹。”
“好。”沈清无奈叹口气。
“你若是不想让他当皇帝。就等几年。”沈潘直直道。
“什么?”
“没什么。”沈潘住了嘴。
当然不能告诉他,想以后之前,至少要把命保住。
“若是。”沈潘幽幽道。“我是说若是。无论怎么样,保住命先。”
还是说了。经此一别,明玦虽然去了边关。可若真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怕是,无力回天。
“好。”沈清笑笑。
“明琛对付世家是以卵击石,你们别那么傻。”沈潘皱眉。“上官清颜不像个雄心万夫的人。暂且和他坐一条船,总不会翻。”
“知人知面不知心。”明清拧着眉『毛』。眼角上挑得要飞了起来。
“那也比明玦那孙子强。”
“你这是,让我饮鸩止渴。”沈清叹了口气。
。。。。
“或许。”沈潘喃喃。
“若是按我的直觉。若是上官清颜真的那么热衷权利。他也不至于至少落得那样的地步。”
“那也是你的直觉。”沈清冷笑道。
“跟交代后事一样。你便真的铁了心不撞南墙不回头?”沈清鄙视地看着他。
“撞了南墙也回不了头了。”沈潘叹气。
“那你滚。”沈清胡『乱』挥挥手。“滚得越远越好。”
“我娘。”
“我帮你养。”
“祖母。”
“本就该我养。”
“那你。每逢清明能帮我在我爹坟前磕个头。烧个香吗?”
“去你大爷的。”
“哦。”沈潘委屈道。“那我真走了。”
“快滚。啰嗦什么?”
“哦。”沈潘越说越委屈。
两腿一弯。跪下来磕了头。
前世里,三叔沦落成了个疯子时,他才知道,这人看似不羁却实在重情。
养他十几载。不怨不悔。
他连恩情都不报,那可还算个人?
“切记。定要留心明玦。定不要妄进。徐徐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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