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俏回头嘱咐沈谦:“这道热菜,一会儿你可别试了。对你的伤不好!”
沈谦很想说,百日一晃而过,他的伤已然好了,现在不过是身上有几道伤痕而已。可是他转念一想,阿俏这是始终在惦着他的伤,忍不住心头发甜,满口应下,不试便不试,他甘愿把一辈子的口味与饮食都交给她来照管。
那厨子旋即空着手从雅间出来,踏入走廊的时候竟再度开口,只听他唱道:“大盘盛肉、大盆装汤、大块吃肉、大口喝酒”
唱到“大口喝酒”的时候,那厨子已经来到阿俏面前,正笑嘻嘻地用手比划了喝酒的样子,扬起脖子,似乎正咕嘟咕嘟地饮着琼浆玉液这又是在暗指阿俏为狄九解围那一回的旧账呢!
“不敢请教阁下高姓大名。”阿俏很认真地双手粉拳一抱,冲对方拱拱手。狄九教过她,若是遇到江湖上的厨艺高手,以此见礼,既不失礼数,也不会丢份儿。
那厨子继续笑着,收了歌声,拱手还礼。
若说沈谦的笑容,永远都和煦如春日里的暖阳,那么这人的笑,便如三伏天的毒日头那么浓烈,带着些豪放与不羁,还额外透着点儿狡猾。
他没答阿俏的问话,反而向阿俏点点头,再度开口,用带着韵味的唱腔唱道:“话说那五味里头缺了四味那,一味不缺”
阿俏一怔:这是名字?
“鄙人,姓卫,名缺。卫缺”
阿俏震动:原来这人叫“味缺”?
时下有喜欢调侃的人,骂人傻气蠢笨,便说此人“智缺”。没想到他们这一行当里,竟然有人叫这个名儿?
卫缺显然是看穿了阿俏的想法,哈哈笑着一躬到底,随意摇摇手,转身便走,根本不在乎阿俏怎么看他的名字厨子么,都是手底下见真章的,名号算个啥?
阿俏望着他的背影,有点儿皱眉头。沈谦附耳上去,阿俏只管将狄九和这“江湖菜”的关系向他说了个大概,雅间里计宜民就探出头来望望,说:“阿俏,士安,怎么还不进来?”
阿俏这才省起,她与沈谦两人逃席已经逃了很久了。
“阿俏姑娘,没你在,这菜啊,我们不敢动筷!”一见到阿俏进来,上官文栋就大声说。
“是啊,刚才那人报了个菜名儿,说是叫什么‘辣子鸡’,可是我们在这儿看着,都没照着‘鸡’在哪儿。”阮清瑶扁了扁嘴,吐槽眼前的这道菜:这根本就无处下筷么?
阿俏重新打量搁在圆桌正中的瓷盆,就像她刚才惊鸿一瞥的那样,瓷盆里满满的是全是红通通的辣椒,完全看不到“鸡”在哪儿。
“刚才那个厨子,嗯,那位卫厨师,已经解释了,这是‘糊辣壳里藏鸡丁’。”她说着抽了一双公筷,在瓷盆里拨了拨,果然找出一块鸡丁,往身边看了看,见容玥在她右手边:“容玥姐要护嗓子,别吃这等油辣的,二姐来试试。”
阮清瑶不客气地捡了阿俏挟给她的鸡丁,送入口中,一时被辣得闭上了眼。旁人一起凑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瑶瑶,真这么辣么?”
“不,并不”
阮清瑶半眯着眼,等那刚刚入口时候的麻辣劲儿过去之后,就开始细细品尝。她的味觉很灵敏,此刻又没有辣味打扰,自然将那等细微的味道也一一尝出来。
“不算太辣,很香,入口酥脆,咸甜适口。”阮清瑶公允地评价。
旁人都探头望着盆里一大盆的红辣椒,开始迫不及待地在辣椒里翻找起来。
阿俏在一旁看着,有些忍俊不禁,觉得这在盆里找鸡丁,也着实是一项乐趣。
少时众人一一尝试,周牧云想起阿俏还没尝过,重新又将瓷盆推到她面前。“阿俏,你来”
阿俏的筷头冲周牧云点点,算是在饭桌上谢过他,然后自己拨了拨满盆的辣椒,找了半天,找出来一块鸡丁,送入口中。果然如阮清瑶所述,在麻辣冲人的头味儿过去之后,那鸡丁本身,既带有土鸡肉的香味儿,又咸甜可口,辣味算是八分香二分辣,就算不嗜辣的人,也可以接受。
阿俏的脸色却有点儿奇怪,似乎有点儿凝重。
阮清瑶悄悄捅一捅妹妹:“怎么说?”
阿俏一面嚼,一面想,待到细细嚼完咽下肚,她才回答:“是那火候,这道菜的火候比它的调味更加惊人。”
她伸出筷头,指着盆内满满的鲜亮红艳的辣椒,说:“这么多干辣椒,没有一枚是炸过头变成黑色的。”
众人一瞧,确实是如此。
“还有这鸡肉也是如此,入口酥脆,但是内里软嫩,带着干辣椒的清香,却没有完全被那麻辣味道所浸透,所以这辣椒过油的时间该是控制得极其精准”
阿俏心里想的是,若论火候功夫,这人决计不在狄九之下,甚至可能会比狄九更高出一筹。她本人并不能算是太擅长火候菜的,若真有一天得对上此人,必然会是她的劲敌。
俗语说,酸甜苦辣咸五味。这道辣子鸡,一上来就是气势汹汹,五味之中只有劲爆的麻辣一味,可谓是“五味缺了四味”,然而待这初时入口的汹汹辣味过去之后,鸡丁的味道却依旧鲜香可口,调味精准得无可指摘。
所以那人当初会唱这样的歌谣:“五味里头缺了四味那,一味不缺”。
这人虽然名号叫做“卫缺”,可实际上却是“一味不缺”,一道菜,就让阿俏牢牢地记住这个名号。
“四川酒家”接下来所上的几道菜却没有那么精彩了,是酒家做惯了的几道中规中矩的菜式,芙蓉鸡片、樟茶鸭、麻婆豆腐、蚂蚁上树、醪糟红烧肉不过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只是没有最先那道辣子鸡那样霸道有趣而已。。
阿俏只消一看这些菜式,就对做法了然于胸,知道哪些菜油重过辣,又有哪些清淡宜人,适合口淡的人食用的。她只管向身边的容玥推荐,这道适合容玥、那道则不适合。
容玥感激之余,悄悄附耳,说:“阮三小姐,你这话,也是一并说给旁人听的!”
阿俏尴尬地抬了抬头,冲沈谦那边看了看。
她指点容玥,也就是在指点沈谦,免得他尝试重油重辣的菜式,回头引起身体不适。
沈谦那边正大大方方地冲她将筷头点点,向她表示感激,一点儿也不避忌旁人的目光。这下旁人大多懂了,立时有那好事的出言打趣沈谦:“士安,这回我们可算是知道,天下谁这么大胆子,敢惩戒我们沈二公子了!”
天底下谁有阿俏那么大胆?
沈谦笑笑没说话,竟是默认了。
阮清瑶坐在阿俏身边,看得又惊又喜,心里痒痒地想赶紧拉着妹妹问个究竟,一扭头见到周牧云正仰起脖子,将手边杯中的酒浆尽数灌进喉中,阮清瑶心头顿时一紧。
当初周牧云向阿俏求婚不成,是阮清瑶亲眼目睹。如今想起来,周牧云当时心高气傲,被阿俏拒绝之后,气愤与受辱的感觉多过伤怀。可如今见到周牧云的样子,阮清瑶知道此人早已是暗自伤怀多过郁闷不服,想得不可得,但也无可奈何。
话说回来,谁不是无可奈何?她阮清瑶也
或许这就是人生?
想到周牧云不久就要离开,日后天南地北的,大家也不知几时才能再度相见,阮清瑶不禁也生出几分难过,缓缓举杯,将酒浆送到口边,悠悠地饮了。
上官文栋见大家都有些无精打采的,索性站了起来,对在座的众人说:“以前咱们在‘黎明沙龙’的时候,只晓得纵情玩乐,说老实话,我也就是这几年开始在外面跑新闻,才真正晓得些人间疾苦的。”
他说着举杯向周牧云,大声说:“你,老周,你愿驾驶军机,翱翔九霄;你,老计,你愿悬壶济世,拯救生命;你,士钊”
他每望向一名旧友,就大声说出他们的理想,最后转到他自己那里,上官文栋大声说:“我,上官文栋,我愿娶容玥为妻”
这话来得太突兀,众人都是一愣。容玥纵使见惯大场面,一张脸也“腾”的一声就红了。
上官文栋却一本正经地肃容说下去,“的同时,创立一家真正肯为普通人发声的报纸!让我们不要忘记今天的志向,让我们借此机会,立下个十年之约!十年后我们再见的时候,但愿我们每个人的志向,就算尚未完全实现,至少也跨出了大大的一步出去!”
上官说得铿锵,举座一起叫好。满座的人一起起身,郑重举起手中的酒杯,酒杯轻轻地相撞,这十年之约算是立下了。满席间只有阮清瑶一个,手中捏着酒杯,有点儿心虚地在想:她她胸无大志,也没有理想,是个无用的人。
一时席面将尽,今日在“四川酒家”这一席,大家可以算得上是尽兴。
可就在这当儿,“四川酒家”的老板竟然带着几名厨子一起过来,来拜望雅间里的众人。
“周公子,”老板一上来就先向周牧云打招呼。他与周家相熟,否则周牧云订席面也不会首选这间酒楼了,“就是想来问一问,各位,今天席上,最满意的菜式,是哪一道?”
这还用说么?
酒楼老板一开口,众人齐齐地伸手,指向席上还放着的那只瓷盆。大家伙儿这可是翻来覆去地在这样一大丛辣椒里找了个遍,确定绝对不剩半点鸡肉了,这才作罢的。
“无论是火候、调味,还是品相,今日整个席面上,属这道‘辣子鸡’是最佳。”阿俏本人就专做饮食生意的,说出来的点评非常令人信服。
可叫人没想到的是,这酒楼老板一听众人齐齐地夸他家的菜式,反而露出一脸苦相出来。
只见他身后,卫缺站了出来,脸上依旧是那招牌式的浓烈笑容。
“老板,我告诉过你的哟”
卫缺说起话来,依旧像唱得一样好听。他一面说话,一面摘掉了头上戴着的厨师帽,随手扔在地面上,接着去解身上那件半旧的厨师袍,随意解着,不小心露出胸前刺的那个青郁郁的苍鹰。
“你这间酒楼,做事的厨子这点儿手艺,不配叫做‘四川酒家’的哟!”
卫缺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扭过头冲阿俏点点,仿佛在赞她点评的不错。
可是阿俏却轻轻地蹙了眉:
这个卫缺,来省城已经有一阵了,先是做路边摊,做麻辣锅子,又是下红油抄手,接着是来酒楼讨差事。可是他明明是这间酒楼的厨子,怎么反倒向自家老板叫起板来了?
阿俏隐隐地预感到什么:这江湖,该是已经离她很近了。
卫缺将外袍解下,随意往地面上一扔,看也不看这四川酒楼的老板与同僚,径直离开,同时口中用抑扬顿挫的声调,纵声吟诵道:
“名驰巴蜀三千里,味压江南十二州!”
味压江南十二州?
第159章()
“四川酒家”的老板与周家有旧,所以面对周家大少和他的朋友,酒楼老板没有多隐瞒,将卫缺的事一一说来。
原来这卫缺是正月里才投到“四川酒家”门下做事的。
“四川酒家”所雇佣的厨子大多是川人,听见卫缺乡音亲切,自然不排斥,试过这小伙子的手艺,也觉不错,所以老板大方地点了头,甚至允了他不错的薪水。
可是卫缺在灶下忙了一两天,就与其他厨子,尤其是主厨,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双方闹得很僵。说白了,还是烹饪理念的问题:卫缺所做的菜肴,一贯“土”、“粗”、“杂”,就像他自己说的,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一盘菜呈上时往往专挑酒楼里最大的盛器,盛器里放眼望去,红彤彤的全是川椒。
“今日他算是手下留情,呈了一道‘辣子鸡’给各位,昨儿个有吃席的客人没点,他就自作主张上了一道‘毛血旺’的。”
“啥叫‘毛血旺’?”阮清瑶忍不住问。
“就是红红的一大盆,里面有毛肚、鸭血、鳝片还有好多其他杂菜,一股脑儿端上来”
老板回想起来,一面摇头一面咋舌。
“可是客人尝过之后却觉得不错,是不是?”阿俏在旁问。
老板点点头。
“确实如此。于是昨日那卫缺就提出来,说要么让他做‘四川酒家’的主厨,要么他就要向我们酒楼挑战,要以一己之力打败我们所有的厨子。他这样一个年轻人,做出来的又都是粗菜、土菜,各位想想,我怎么可能让他来做主厨?”
老板一面说,一面额头上有汗,似乎对自己之前所做的决定也有些不确定起来。
周牧云想了想,就问:“所以,今天我们用的这一席,老板是特地安排了,请令酒楼的师傅们,每人做一道菜式,然后请我们点评,是也不是?”
老板说不出话,只得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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