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知道湄儿从不说假话,朕珍惜的就是湄儿这份天然真韵。”淳翌微笑,他的笑很柔和,很好看。的确,我不爱说假话,因为我根本不屑于对任何人撒谎。
“请问皇上传湄儿来有何事?”我步入正题。
淳翌搀着我的手,缓缓走至桌边坐下,低声道:“其实也无大事,这些日子朕觉得很疲累,虽然不常上早朝,但是跟以前没有分别,朕照样要处理国事,批阅奏章,好在身边一直有陵亲王帮忙,我们兄弟二人共同治理天下。”
“这是皇上的福气,陵亲王也可以收起以往的闲散之心,与您共同治理天下,大齐之福啊。”说这话,俨然我是大齐朝的皇后,全然忘记自己是前朝公主,忘记了国破与家仇。其实我是个明白人,自知百代浮沉有数,朝代更迭有定,大燕朝气数尽,不是大齐灭大燕,就是大晋、大宁或者大隋来灭大燕,总是一个朝代灭去一个朝代。如果我执着于这件事,纠缠不休,只会累人累己。话虽如此,若要我彻底忘记,彻底放下,亦是做不到的。
淳翌沉默许久,宛然叹息:“身为帝王有帝王的无奈,对于这帝位,朕没有太多感觉。是朕的,朕就当尽一切能力做到,不是朕的,也不会费尽心思去争取。朕既然已是大齐的天子,就不会弃江山于不顾。朕负天下,亦不负你,但是朕知道你不会让朕负天下,所以朕依旧很坦然。”
“您这是在赌,若臣妾是那种不顾一切的女子呢?”我冷冷说道。
淳翌接话道:“朕不是在赌,你本就不是那种不顾一切的女子,有一点朕很明白,在你眼里,万事万物都平淡无奇,没有什么值得你不顾一切去拥有。”
我漠然地笑:“那这些时日以来,臣妾不是强求皇上废后然后立臣妾吗?臣妾不是强调过,只要结果不要过程,而结果是要您给臣妾至高无上吗?”
淳翌浅笑:“这一切都是湄卿真心想要的吗?无论是与不是,朕都会给你,朕有的,都给你。”
我表情冷漠,淡然道:“无论是否真心,要就是要,要就是目的,唯一的目的。臣妾比她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决绝,她们要,会隐忍,会掩藏,会在背后用手段去争取。而臣妾不会,臣妾要什么,臣妾会说。但是这一切,都是仗着皇上的宠爱,若不是皇上宠着,臣妾也同她们一样该死了。”我的话很坦白,坦白得令淳翌无言以对。
“正因为这些,你的质朴天然,成了朕宠你的理由。”淳翌回道,果然有些牵强。
我轻轻摇头:“不说这些了,结果已然如此,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反正不需要给任何理由。至于世人如何去看,那万万千千的人,万千的想法,都与臣妾无关了。”
淳翌浅笑:“湄卿是个豁达明朗的人,不为世俗牵绊,甚至不为情爱所累。”
我笑了:“湄儿做不到,若做到了,亦不会有噩梦纠缠,更不会……”我没有说完,因为我想要说的是,有些事和人,我心中还是放不下。
“不会如何?”淳翌不容我停顿。
“没有如何,想要说的话,臣妾已然忘了。”我淡淡道。
停了一会儿,淳翌继续说道:“其实今日召湄儿前来,是有一事告之。”
“何事?”我抬眉看向他。
“楚玉走了,朕让他走的。”淳翌话语平和,却在我心中激起了涟漪。
我缓缓问道:“何时走的?臣妾丝毫不知。”话一出口,才觉得自己说过了些,宫里一个太医的来去,又与我何干,关于我和楚玉的事,淳翌多少知晓一些,只怕知道的不会那么深。
“昨日,朕还没来得及叫他走,他自己已经提出来。”淳翌答道,脸上无异样表情。
“他不曾前来告辞,怎么说他也有恩于臣妾。”我似乎有些失落。
“你不是说他来去无声吗?像这样的人,不会被任何人束缚。”在淳翌的话中,我听出几分笑意,仿佛在笑我沈眉弯,他也不会被你所束缚。
我看着淳翌,低声道:“皇上真的容许他就这么走了吗?”
“怎么?你不信朕,疑朕吗?”淳翌神情有些激动,看来他恼了。
“不,臣妾没有不信,更不会疑谁,走了就走了,来时不知,走时也无须知。”我语气平和,不想与他有任何争执。
淳翌淡笑:“朕不杀他,有朕的理由。他的仁慈多于酷冷,他的淡泊多于欲望,他的悲观多于乐观,这样一个人,对朕,对朕的天下构不成威胁。”我看着淳翌,不得不惊叹这个男子,他虽然双目失明,却将楚玉看得那般透彻,他知道楚玉的弱点。当年楚玉虽然做了楚仙魔,掀起江湖风雨,可是到最后还是黯然收手,因为他不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再者,他的目的与仙佛有关,与天下无关,他做不了一个君王,也无法做到生灵涂炭。所以他才会无数次地『迷』失自我,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你了解他,他亦了解你,本该引为知己,却只能形同陌路。”我低声道。
淳翌微笑:“朕不觉得遗憾,一个沈眉弯足够朕用一生来爱,大齐的天下足以令朕一生叱咤风云,朕该满足。”
“皇上竟这般有把握,沈眉弯与大齐两者都可兼得。臣妾说了,您这是赌。”淳翌的傲然让我气恼。
“朕不觉得会输。”他依旧自负。
我亦傲然:“皇上的确未必会输,但也未必能赢到什么。岂不知,这一切在臣妾眼里都是虚无,如今借着皇上的眼睛看天下,仿佛也多了几分霸气。”
淳翌笑道:“朕如今虽没有双目,却更增添几分自信。”在淳翌的心里,他觉得沈眉弯得到他的双眼,便不会决然离去。他错了,我不离去,不是因为我取了他的双眼,而是我无处可去,自我入了宫,就再无回头路。如今,让我丢弃一切,到江湖去收集前朝余党,再来奋力无畏地争夺,我断然不会这么做。聪明如我,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困境,做些损人又不利己的事,殊不知,只要掌控淳翌,就可以让我掌控整个后宫,甚至天下。可是,得了天下又如何?后宫有那么多因我死去的女子,我又是否得到了一丝的快感?
“皇上,臣妾有些累了,想先行告辞。”我对淳翌说道。
“好,湄卿先回去歇息。”他看着我,继续说道,“皇后之位,朕很快便会下诏,公布天下,那时你便是朕的皇后,是这大齐朝的国母。”
“好,臣妾暂时还舍不得月央宫。”我想起不久后便要离开月央宫,住进凤祥宫,心中很是抵触。
淳翌微笑:“慢慢就习惯了,这养心殿朕住着倒很惬意,说是养心,可是朕也没少『操』心。”
“臣妾告辞。”我施礼,不想再多说什么。
“好。”
离开养心殿,我选择漫步回去,后边只跟着秋樨。穿行在上林苑万千的风景里,在清风中闻着早桂馥郁雅致的馨香,翠竹、古柏、青松、芭蕉、梧桐、紫薇、海棠,这么多的景致,一一映入眼帘。恍然间,我才明白,其实我要这双眼睛,看的就是大自然的景物,因为世事人心,纵然是瞎了,一切也清楚明了。
转过幽栏曲径,前方有一女子携一宫女款款行来。我仔细看去,一袭碧衫,清丽婉约,不是别人,正是谢容华。
第32章 不期而遇上林苑()
她似乎并没有看到我,而是望着池中的浮萍与睡莲。虽然时值秋日,那些睡莲却依旧绽放,凋零的在等待来年的花事,绽放的珍惜着余下的光阴,没有叹息,只是一如既往地做着自己,做着从前与现在那美丽的梦。
“疏桐妹妹……”我唤她,缓缓地迎上前去。
她似乎很惊讶,亦有一些惊喜,忙迎过来:“姐姐,如何在这里相遇,方才心里还念着你呢。”
我看着她鬓前的几缕发丝被风拂『乱』,轻轻为她放在耳后。不得不说,这是一张极其精致与秀丽的脸,以往总是会忽略许多,如今眼睛明亮,再仔细打量她,不说倾国,却也足以倾城了,禁不住婉约地笑道:“妹妹,都说人生何处不相逢,更何况是在这并不太大的紫金城呢?不过这样的不期相逢,似乎真的不多。”
“是的,仿佛还是许久以前有过,这些日子,都不再有了,所以这短暂的瞬间,让我好生欢喜。”谢容华温婉地笑,眉间流『露』着清雅。
我执她的手:“妹妹,我们一起走走吧。”想起我与谢容华许久不曾在上林苑漫步,还记得刚进宫时有过这样的交谈,回首往昔,恍如隔世。
过石桥,见两岸青柳依旧浓郁,垂丝入池,清风拂过,影醉波间。行走在幽径,几处叶落,秋意惊心,古石枕苔,桂影沾『露』,飞云漫过,已是春秋几度。
上石阶,寻一处亭台静坐,亭台在高处,可观紫金城的清秋佳景,可望千山迢渺,可看燕子穿飞。
谢容华望着远方,神思缥缈,低低说道:“姐姐,近日来,这后宫一片清冷,今年的秋天会比往年更加寒凉。”
我看着眼前茫然的景致,浅笑:“一切都跟心境相关,当然,回首前尘旧事,的确恍若沧海桑田。”我转头看向谢容华:“妹妹,你觉得遗憾吗?”
谢容华看着我淡笑:“姐姐,入宫之时就想着会有风雨,所以我一直置身事外,因为明白自己不能统领后宫,倒不去做那虚无的梦。当一个人的存在若有若无之时,就不会再有人费心思去关注你,甚至去算计你了。我就做了这样一个人,所以,任由这后宫波涛汹涌,于我来说,也终究是风平浪静。”
我握她的手,淡然道:“妹妹才是有大智慧的女子,自我入宫便已知道,几年以来,你依旧如此,实在难能可贵。”
“不是我有大智慧,是我知道自己的分量。我注定平淡,所以也不去争,不去求,沉寂与我无关,荣耀也与我无关。”谢容华语气淡定,淡定中又显着几分无奈。
我禁不住笑了:“妹妹,这一切都与我相关了,你看如今的我,是不是变得让你都不认识了?为得高位,不择手段。”
谢容华看着我,浅笑:“姐姐,我相信这其中是有缘由的,你不说,我也不会问。我曾经说过,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信你,你在我心中永远都是那个高贵典雅、淡定从容的沈眉弯。”这是她第一次直呼我的名讳,我反而觉得亲切了许多。
“不要太相信一个人,到头来,伤了的是自己。”我淡淡说道,仿佛也在告诉自己。我不会轻易信一个人,若是信了,就会信到底。
谢容华莞尔一笑:“不重要,湄姐姐,对我来说不重要的。”
我点头:“那就好。”
谢容华凝神,又说道:“近日来,后宫多少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一浪低过一浪,听得人耳朵老茧都要出来。”
我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这些傻女子,就不能安静些,非得要祸至临头才知道事情的厉害。岂不知越骄纵越张狂的人,寿命越短,在这后宫,适者生存,凭着嚼舌根的本事,难成大器。”
“所幸,依姐姐的个『性』不会与她们计较,若是换了别人,就没这么好了。”谢容华话藏深意,其实她说得也对,我沈眉弯犯不着低下身份,与她们去争什么。
我浅笑:“我还不想看到后宫尸横遍野,再添几副骸骨,于我,也没什么好处。因我而死的人已经够多了,这些足以了。”
“这些非姐姐本意。”谢容华急道。看来她对我似乎也没那么多信心,她极力想要让我告诉她,这一切都非我所愿,我是有缘由的。
我看着她,淡笑道:“有意也好,无意也罢,结局已经如此。所以她们说得也是对的,什么红颜祸国,什么妖妃『惑』君,什么沈眉弯才是真正的毒『妇』,这些又如何?我自问还承担得起这些罪名,她们又能奈我何?”
谢容华看着我,唤道:“姐姐……”
我轻轻摆手:“无妨,擒贼先擒王,她们成不了大器。别人若不招惹我,我亦不伤他人。有些人,与她们斗,都是可悲的。”
谢容华沉默,不再说什么,我心中思量着,来这紫金城几年,因被淳翌专宠,树敌太多,总算也有个知己走到最后。谢容华的情谊,我该珍惜,还有顾婉仪,她更加了解我。
游览一番上林苑的景致,各自回宫歇息去了。
回到月央宫,我忙命小行子前往太医院去问个究竟,到底楚玉是何时离开的,得到确切的消息,我才能放心。尽管我知道淳翌不会骗我,但我始终无法彻底放下楚玉,他真要走,要永别,不会不与我告辞,今生,他一定还希望与我有最后一次话别。
午后,小行子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