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乞巧节,公社每年的乞巧节,都会请场地方戏的戏班子来公社唱戏,十里八乡的人都会赶来看戏。在当时那种没有娱乐生活的年代,老百姓对传统地方戏曲的喜欢,更甚于电视剧或者电影。
请戏班子来演出,是需要给钱的,当然,戏班子也会根据情况,适当的免费加演几场作为回报。请来一个戏班子,在那个时候,很不容易,一般都会演上三五天,主要集中在天黑以后开演。
每到这时候,卖糖葫芦捏糖人卖玩具的,卖包子油条豆腐脑的,还有馄饨凉粉零嘴点心的,各种小商贩聚集在一起,小孩大人都能解解馋。
白杨树村也会请戏班子唱戏,不过是在农历的二月十九,观音娘娘生日这天,白杨树村有个观音庙。每逢这天,村里男女老幼都会去庙里烧香拜佛,求得观音娘娘保佑一家老小平安健康。
楚玉兰是比较喜欢青阳县的地方戏的,原想到董慧玲家里带着她一起去看戏,谁知到了之后才发现,董慧玲前一天看戏回来太晚,着凉了。上年纪的人,一旦伤风感冒,就不是那么容易好的,董慧玲的几个儿媳妇都分家单过,最小的儿子没结婚,没人照顾她。
楚玉兰和吴秀英就留下来照看她,没去看戏,楚成业只好开着车子,送村民去公社看戏,等回来再接上这娘俩回家。
她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前一天刚刚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打算和吴秀英一起去董慧玲家,给她报喜。
哪知,她和吴秀英一直等到第二天一早,没等到楚成业的车子,等到了村里楚元庆,他把母女俩接回家,回到家才知道所发生的一切。
后来听楚成业自己说,当天本来去公社看戏的人很多,很多人不是坐他这辆车去的。可是回来的时候,偏要坐他的车子,他当时催着那些人先走,他有事耽误要等到天黑,村民就是不走。
最后回来时,车上有九、十个人,还有很多东西,太黑路况不好,走到一个拐弯处,突然对面过来一辆大车。车灯特别的亮,照的楚成业的眼睛睁不开,等他回过神来,连人带车已经翻倒在地。
第385章 俱往矣(中)()
事后,楚成业告诉吴秀英,他一睁开眼睛,人仰马翻,所有人都躺在地上哀嚎,到处都是血,也不知道死了几个人。楚成业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一切都完了,死定了,旁边不远处就是悬崖,他冲过去就想往下跳。
幸好楚元庆死死拉住他,告诉他,现在不是考虑死活的时候,应该先把人送去医院急救。楚成业脑子才转过弯,跑去打电话求救报警,硬着头皮去忙活,逼着自己不去想别的。
自那天起,楚玉兰就再也没见过楚成业,一直到大一放寒假,过年回家她才再次见到楚成业。
她不记得到底是谁牵线,让她认识的廖德峰,只记得,吴秀英跪着求她,求她给嫁给廖家,好好把大学读完,求她救救楚成业。其实,就算吴秀英不求她,她也会答应,那是她的父亲,她怎么会见死不救,可吴秀英的举动还是伤害了她。
因为楚成业无证驾驶,所以车祸之后,法院判定楚成业负全部责任,这就意味着不仅要承担民事责任,还要承担相应的刑事责任。如果不是楚成业车祸发生时积极救治,事后又对伤者和死者进行民事赔偿,可能真的需要坐牢,刑期是三年。
村民们一般没事很少打官司,就算真的有事,也会选择私下解决,就是所谓的私了。懂得打官司找律师的人,不是没有,只是很少很少,廖花容就是其中之一,马育林死后,她从省城找来律师。
通过律师的一通算计,最后需要楚成业赔偿一百多万的金钱,冯冬梅没有后台,却很聪明的选择和廖花容站在一起。
一百多万,普通的村民就是听都没听过那么多钱,哪怕是有点钱的吴秀英,也是个天文数字。那些天,吴秀英比任何时候都坚强,起早贪黑,每天在县城和家里之间奔波,只为早点把楚成业救出苦海。
当时没有出台正式的交通法,楚玉兰记得,吴秀英咨询过专业人士之后,意见是,如果没钱,是不需要赔偿民事责任的,只需要承担刑事责任就可以。
也就是说,只要楚成业豁得出去,蹲三年的大牢,就可以不给死者赔钱。就算真的坐牢,也不一定需要坐满三年,只需要坐上一两年,然后办理一个假释,就可以出狱。
根据吴秀英的说法是,当年的政策法规是,认打不罚,认罚不打,不像后世法律健全,以人为本,连打带罚。
可惜,楚成业死活不同意这么做,原因有三个。
第一个原因,他的良心不安。
楚成业的骨子里是善良的,他觉得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对方死亡,他心里愧疚。死者和他一样,都是一个村里的村民,也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家里上有老人,下有儿女,还有妻子。
他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老弱妇孺无依无靠,以后的生活没有保障,就是赔完钱,他都觉得自己没脸见死者家属。
事实也是如此,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楚成业的确看到这两家人,就远远躲开。而这两家人更是没见一次楚成业,就撒泼打骂一顿,甚至一次还把楚成业家里砸的稀巴烂。
第386章 俱往矣(下)()
第二个原因,他无法忍受失去自由的生活。
楚成业作为一个年轻有为的青年,事业蒸蒸日上,无论是家里的经济条件,还是村里的工作,他都处在一个上升期。在这个时候,突然失去自由,让他在铜墙铁壁中过暗无天日的生活,那真的比杀了他还要痛苦。
生活的艰苦还在其次,最重要的精神上的折磨,那种渴望得到自由,那种等待的煎熬,让他度日如年。
第三个原因,他还想继续当他的村长。
车祸发生后,楚成业咨询过前来看乡镇领导,所有人都说,这件事情,并不会影响他继续当村长。
同样,如果不是车祸发生后,白杨树村村民自发组织去县里告状,说是楚成业在当村长期间贪污受贿,楚成业的村长地位是不会受到影响的。
以上三个原因,就是楚成业无法不接受巨额赔偿的原因,他同意赔偿,但是前提是,赔偿数额必须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
楚玉兰不清楚,当下的法律是不是这么规定的,这还需要她找人问清楚。但是她知道,吴秀英肯定没有说谎,要么赔偿,要么坐牢,不然廖花容怎么会接受吴秀英的条件。
最后的赔偿数额是每家两万六,两家五万二,都是廖家帮忙垫付的钱,很多年后,楚成业才把钱全部还清。
想清楚前世的往事,楚玉兰决定,接下来几天,她需要办三件事:第一件事,弄清楚如今这个年代肇事者到底是如何处罚的,这样她可以了解清楚,到底这件事有没有隐藏的内幕。
第二件事,也是最迫切的,必须给楚成业办理一个驾驶证,这年代虽然交警不会查驾照,可是一旦出事故,无证驾驶必须负全责。
第三件事,必须让楚成业受伤,在三轮上动脑筋的办法,看来是行不通了,只能用这一招,釜底抽薪。只要楚成业的脚受伤,他就不能开车,不管是自家的车,还是被人的车,他都开不了。
她必须想一个万全的办法,最好是意外,能让他伤筋动骨一百天,却不会造成其他致命的伤害。沉思片刻,她脑中已经有一个好办法,既能保证楚成业伤筋动骨,又不会有危险,最重要的是绝对是意外。
楚玉兰突然发现,一个有文化的人,想要干坏事,真的是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让人毛骨悚然后背发凉。
让楚成业受伤,楚玉兰没有半点心理负担,比起他的生命和未来前程,或者比起别人的生命来说,受伤是最好的办法。
可惜,前世,那个开远光灯晃花楚成业眼睛的人,已经永远找不到了,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谁也不清楚。
突然,她想到一种可能,前世,楚成业的三轮车没有坏过,平时楚成业总用三轮车拉苹果,几乎没有出过问题。假如想要造成人为意外,那么那个开远光灯的人是个关键,可眼下,楚成业的车子出问题了。
也许就不用那么麻烦,想到这里,楚玉兰猛然睁开眼睛,从床上跃起,撒腿朝外跑去。
第387章 遵命,大小姐()
楚玉兰来到隔壁杨素恩的屋子,站在门口,朝屋里喊一声,“二哥,你出来一下。”
“干嘛,有事等会儿,我正和咱奶说咱们在京城里好玩的事儿呢!”没过一会,楚长贵出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丢下这句话就又要往屋里钻去。
“回来,有事,陪我出去一趟。”楚玉兰薅着楚长贵的脖领子,就把他拽回来。
“遵命,大小姐。”楚长贵无奈,只得对屋里喊一声,“奶,我出去一趟,回来再给你接着讲。”
兄妹俩结伴来到赵刚家,此时,天已经全黑了,赵刚家里正在看电视,他家是村里唯三的,有电视的家庭。
“二哥,你去叫门。”楚玉兰不想看到冯冬梅,此时看到她一定会被她抓着逼问,在京城的所见所闻,她身上难受的要命,没时间陪她闲聊。
“不用叫门,我一喊,赵刚就听见了,赵刚——”楚长贵也不想叫门,听说他不在家的这些天,赵倩倩疯了一般,天天守在他家门口堵他。
“玉兰,阿贵,快进屋。”赵刚早在两人一进院子,就听见声音,楚长贵一喊他就开门了,热情的把两人往屋子里让。
“不用,外面说,我找你有事。”楚玉兰拉着赵刚,三人一道离开赵家,一起往楚成业家走去,“赵刚,我二叔的三轮车坏了,想让你帮忙看看,不知道你懂不懂?”
“行。”赵刚不是个多话的人,不管有多大的本事,从来不会显摆,经常让人忽视他的存在。
三人来到楚成业家里,三轮车就停在院子里,楚长贵把院灯打开,赵刚拿着手电筒,就开始检查起来。
三间窑洞,只有北屋的那间亮着灯,楚玉兰进屋,吴秀英躺着炕上刚有点迷糊,看她进来,就坐起来,“玉兰,你咋来了?”
“二婶,我来看看,你吃饭没,感觉怎样?”楚玉兰坐下问。
“吃过了,我挺好的,别担心,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我会好好活着的。”吴秀英靠在炕头,看起来气色不是很好,特别没有精神,她这些天没有休息好,如今大势已定,她心情放松,倒是变得嗜睡起来。
“我二叔呢,还没回来?”看来吴秀英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注意院子里的动静,不然赵刚忙活这么半天,她一点察觉都没有。
“下午出去后,你二叔一直没回来,也不知道又遇到啥事,看他一脑门官司,饭都没吃。我和你二叔,今天去城里扯离婚证了,以后想关心他,都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
吴秀英低垂着眼睑,看不出表情,心里却闷闷的,她没想到,离婚的第一天,她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光明正大的关心他。
“二婶,你不该这么想,二叔是你未出生孩子的爹,你关心他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还需要找啥理由。”楚玉兰心里明白,吴秀英对楚成业用情至深,无论经历过多少磨难,那份情都不会减少分毫。
“对,计算离婚,他还是我孩子的他爸,关心他不需要理由。”吴秀英眼前一亮,眸光中泪珠闪闪,唇角清扬,露出一抹羞涩的笑容。
第388章 三头六臂()
八十年代的农村妇女,特别是白杨树这样偏僻的小山村,封建落后,人们的观念比较保守。
比如女人,嫁人就是一辈子的事情,离婚是会被人笑话的,出嫁后生是这家的人,死是这家的鬼。
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是根深蒂固刻在骨子里的传统,不是某个人说改变就能改变的。
楚玉兰没有三头六臂,她改变不了吴秀英,只能对她善加引导,让她知道她这么做其实都是为楚成业付出,吴秀英才会从心里不抗拒,答应她的意见。
“二婶,你身体还好吧?”昨天她回家后,没看到楚千琴,也不知道究竟是咋回事,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她在打吴秀英的主意。
“挺好的,今天一早我娘就回家了,她见劝不动我,就骂我两句,然后回去了,我一定伤我娘的心了。”吴秀英平日里不大和村里人走动,性格比较内向,加上婆婆不待见,没生出儿子,村里能和她说上话的人不多。
楚玉兰一来,她就把心里憋着的话,通通说出来,谁想到刚说上两句,眼泪又掉下来。
“不许哭!”楚玉兰看到吴秀英的眼泪,眼眶一红,鼻子一酸,就要跟着落泪,强忍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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