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西西会这么生气,大可以解释为不甘心,但多多少少,仍有在意的情绪作祟。
在意对方,才会想要改变对方,才会为“不一致”而沮丧。
“所以本质上来说,他没错,你也没错,你们只是三观没能达成统一。”姜竹沥想了想,“不过,既然你们的谈判失败了,那也就意味着他不会做出改变,这个隐患将一直存在——你应该为他的下一任女友点蜡。”
程西西一动不动地听着。
半天回过神,才发现鸡翅烤糊了,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捞。
筷子挑开最外层有些焦黑的鸡皮,小小的热气腾空而起,露出里面鲜。嫩。紧。致的肉。她撒了把孜然,香气在鼻端四溢开来:“你说这么多,是希望我理解他?”
“对。”姜竹沥点点头,“理解不意味着原谅——他那样的人,也不值得原谅。但是理解他,可以让你放过你自己。”
话里话外,暗示的意味非常强。
程西西听懂了。
但她拒绝接受:“不行,我今天一定要吃。”
“不过猪猪,你每天想这么多,谈恋爱会不会很累?我觉得你读书,把自己都读傻了。”
她以前没这么叨逼叨。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追着人跑的时候,愿意掏出一颗心去对一个人好,不会像现在一样犹犹豫豫,举棋不定。
“我”
姜竹沥的心情一言难尽。
她低下头:“所以我不谈。”
她在很久很久以前,也因为喜欢,想要改变一个人。
可她失败了。
作为代价
她失去了少女时代所有的勇气。
“可你跟我不一样。”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程西西轻声道,“你不能因为害怕,就完全不给对方机会。”
姜竹沥愣了愣,睁大眼。
“哈哈哈哈你一定很奇怪,我怎么能猜到你的想法!”程西西笑得像只狐狸,“你从小胆子就小,当了那么多年班长,还怂得像只土拨鼠。”
姜竹沥的脸腾地红了。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在别扭什么。”程西西喝了酒,眼睛逐渐变亮,“但段白焰不知道的事,你有义务让他知道啊。”
***
姜竹几乎陪了程西西一个通宵。
她们在烤肉店呆到凌晨三点多,又散步去了江边。夜色晴明,江水粼粼,对岸高楼大厦彻夜不眠,仍有渡轮来来回回。
她理所当然地,记起那个被段白焰捡回去的雨夜。
想了想,觉得很有必要做个礼物,去谢谢他街头捡尸之恩。
“我前几天发烧了,病还没有好全。”打开ipad,姜竹沥低咳两声,“所以今天做点儿简单的吧,法式焦糖酥饼。”
甜甜多注意休息呀。
甜甜,为什么你屋子这么暗?我都快看不清你的脸了呜呜呜
姜竹沥微怔,有些窘:“因为我家电路出了点故障”
这几天餐厅接了几个室外party和婚礼的单子,她白天几乎连轴转,一直没有休息过。
物业不管,家里没人,她也不敢晚上约电工上门,只好拖着等周末。
“看不清吗?”姜竹沥有些苦恼地想了想,灵光乍现一拍脑袋,眼睛一弯笑起来,“你们等等,我刚刚想起来,家里还有个灯。”
她蹭蹭跑到储物间,翻出高中装书的纸箱,搬走压在上面的课本,掏出一个原木色藤球灯。
这还是她回国之后,搬家时发现的。
高中同学们总爱互送礼物,她会习惯性地在包装盒外面记一个姓名。可这个盒子光洁如新,没有名字也没有其他标记,她一时半会儿,竟想不起这是谁给的。
然而插上电,完整的光影被切割开,整个房间被温暖的光源填充,光线莹润,熠熠生辉。
哇,这个灯好好看!
甜甜求同款!
“这个是朋友送的。”姜竹沥笑了,“我等会儿把购买链接和今天的食谱一起放到微博上,你们别又说我打广告。”
我们巴不得你能接广告呢,你现在穷得连电费都交不起。
为甜甜小可怜操碎姨母心qwq
姜竹沥在屏幕前笑成狗。
她喜欢这种热闹的感觉。
仿佛身边真的有很多陪伴的朋友,她不是独自一人,被困在小小的厨房里。
然而下一秒,屏幕上发生暴。乱:
你们不觉得甜药越来越敷衍,做直播也很不认真吗?
反正如果我是你们,绝对不会喜欢这样的主播。
jc那么多好的主播,你们为什么要吃屎?
其他人的弹幕紧跟而上:
我叫你一声小娇娇,你敢不敢答应?
这人怎么又换号重来了,就不能封她ip吗?
姜竹沥一愣。
这个黑粉也太执着了吧?都封她一次号了,竟然换号也要重来?
好在今天的直播快结束了,对方没有过多纠缠。
姜竹沥把做好的焦糖酥饼收进玻璃饭盒塞进冰箱,洗完澡,缩在被窝里编辑微博,回复评论。
一眼扫过私信,意外地看到一条节目邀请。
甜药你好,我是美食综艺今天我也很甜呀的导演,节目第二季的拍摄将由几位西点师协同完成,我代表节目组向你发出邀请,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参加?盼复。
末尾附带了邮箱和电话。
姜竹沥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
她微博有几十万近百万的粉丝,跟明星比起来不算多,跟同行比起来也不算少。
大学最开始,姜妈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她在做主播,气急败坏,在电话里破口大骂,说她不务正业。
没想到现在
“反而成了半个正职。”
四周一片黑暗,她安静地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上一次这么清晰地在黑暗里看天花板,已经是她十七岁时。
高中课业繁忙,姜竹沥熬夜熬得大把大把掉头发,姜妈妈却无法理解。
她第无数次,在十二点准时拉掉了家里的电闸:“效率高的人早在学校就把作业做完了,用得着熬夜?你看看明含,比你小的人动作都比你快。”
明含小声反驳:“可我作业少,而且是姐姐教我做的”
姜妈妈只当没听见。
姜竹沥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偏偏就那天会那么难过。
也许是因为年级排名掉了二十名,也许是因为林鹤又用圆珠笔戳她后背,也许是因为何筱筱拜托她别在晚上打电话打扰她。
可她太想找人说话,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按到了段白焰的号码。
凌晨两点,少年的声音清越沙哑:“你说。”
姜竹沥意外地睁圆眼,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根根本没想到他会接。
“你还醒着?”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怕被听出异常。
对面沉默两秒。
“别憋了,哭。”段白焰声音一沉,“哭完就去睡。”
姜竹沥差点真的放声大哭。
但她还是矜持地憋了憋:“你你为什么知道我”
然后就喘不上气来了。
段白焰从头到尾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挂断。
那年圣诞节,她收到一件礼物。放在课桌里,写着给姜竹沥,却没有落款。
——是一盏藤球灯。
***
姜竹沥吃了退烧药,这一觉睡得很死。
后半夜却被热醒。
乍一睁开眼,她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屋内很亮,是超出寻常、异常的、带着温度与黑烟的亮。
——着火了。
她扔开被子,迅速爬起来。
火从厨房里烧起来,不知道烧了多久。等她醒过来时,屋内浓烟滚滚,火舌已经逼到了卧室门口,她被侵没其中,竟然无法跨出。
“601有人吗!601!601的住户!”
楼下传来扩音器的声音,姜竹沥心跳加速,努力让自己镇静,迅速扑回去开窗户:“有!有人!”
拧开窗锁,沁凉的夜风兜头而来,浓浓的黑烟倾巢而出。
“火太大了!我们的消防员现在也进不去,你先跳下来吧!”
姜竹沥穿着睡衣赤着脚,颤巍巍地站在窗台上,长发被夜风吹乱。
只是向下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她就迅速收回目光,抓紧窗棂。
不行
腿肚子发软。
“你下来啊!”楼下的扩音器还在继续,“你先下来!别管家里的东西了,命最重要!”
姜竹沥还真的没想着要去管家里的东西。
就是感觉自己现在命也快没了有点遗憾。
“我”她死死攥着窗户,声音微如蚊蚋,“我可以不跳吗”
“不可以。”
夜风凛冽,她被风吹得睁不开眼,耳畔突然传来这三个字,她陡然睁大眼!
声音从下方传来,破开夜色与浓烟。
姜竹沥低下头,心头涌起巨大的惊奇,让她几乎站立不稳:“段白焰!你怎么会在这儿?!”
段白焰仰起头,身后一片嘈杂,头顶的星空璀璨得望不到边。
他坐在楼下那户人家窗外的空调上,两只手勾住窗棂,一动不动看着她。青年高高大大的,穿着件简单柔软的t恤,像是从卧室中匆匆赶出。
他唇角微动:“就刚刚。”
他的监控显示异常,他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却被告知消防车进不去,于是只好曲线救国。
他背后星辉满天,她背后火光冲天。
火舌舔舐了半个卧室,姜竹沥身后的热气愈发逼近,她不敢说话,也不敢迈出一步。
他望着她,语气平静:“你害怕吗。”
怕。
姜竹沥难以启齿。
她已经二十五岁了。
没能成长为母亲期待的大树,仍然软弱,仍然无助。
这个认知本身,就让她难过得想哭。
“怕就闭上眼。”
他的声音轻而低沉,不远不近,刚刚好,能让她听清楚。
姜竹沥的眼眶无端发热。
她看着他,很久很久。
风将他的衣服微微鼓起,青年的眼神安静而专注。
过去这么多年,姜竹沥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她对段白焰动了心呢。
似乎是某个平淡无奇的星期五,班主任锁了教室的门,她走到半路,发现自己忘了带数学作业。
她回校去取,想像男孩子们一样,爬上两米高的窗户,翻。墙进教室。
可等她艰难地爬上去,才发现窗户比她想象中高得多她、她下不来了。
于是她颤巍巍地坐到窗户上,小心翼翼地发出场外救援:“段白焰,你你还在学校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天是不是约了男生们打球?”
“”他没有说话。
十分钟后,一脸不爽地赶到现场,抬起头。
那双眼经过十年,星霜荏苒,与现在的眼前人重合。
风拂过耳畔,背后越来越烫,姜竹沥看着他朝自己伸出的手,慢慢闭上眼。
仿佛回到十七岁。
他说
“跳下来。”
“我接着你。”
千回百转,就这一眼。
——来我怀里。
——地狱我也陪你去。
小熊睡衣()
小区里停着警车和消防车;警报灯闪啊闪。
这一晚过得手忙脚乱。
段白焰哮喘犯了。
这些年;江连阙拖着他运动、游泳;好说歹说劝他加强身体素质;他的病症本来已经减轻很多。
可火场内灰尘厚重;他又在楼上与姜竹沥沉默着对峙了太久。他抱着她上车;熊恪一看到他发紫的唇角;脸色瞬间就变了。
“小少爷”
“没事。”段白焰咬咬牙,放下姜竹沥,用毯子裹住她;“我带了药。”
姜竹沥有点儿蒙。
她本来就没睡醒,现下死里逃生,还没反应过来段白焰怎么能第一时间出现在这儿;就被他抱着上了车。
扒开毯子;她露出透着水光的一双眼:“段白焰”
段白焰没有回头。
他很久没有犯过病了,这种感觉熟悉又可恨;好像肺被捅了无数个窟窿;新鲜空气噗噗往外漏;怎么也填不满。
车上空间很大;他冷汗涔涔;靠在座位的颈枕上。修长的腿朝前伸,一手扣住半张脸;拿着小瓶子吸药。
车窗外光影交错,安静的空间内;只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姜竹沥卷着毯子;毛球似的拱过来:“我帮你把座位放下来吧?”
她很久之前就知道怎么照顾哮喘病人,他们犯病时,躺得低一些会比较舒服。
这话提醒了熊恪,他赶紧帮忙,把座位旋下四十五度。
“不用。”药是苦的,段白焰嗓子发哑,整个呼吸道都被难以名状的气息充斥,挤出的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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