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在侧,唯有书页交替声。
明灭不定的烛光在眼前呈现,常年的警觉让她在固定的时间醒来,可刚睁眼就发觉手被人握着,如炙热的火焰般在肌肤上燃烧。侧眸看去,少女坐在那里,墨『色』如泉的长发在殿中异常显眼,动了动指尖,孩子便抬首看过来。
眸光璀璨,将书本置于一旁,站起来,唇畔带笑,“母亲,您醒了,感觉如何?”
听她声音竟是无尽的欣喜,以手撑着坐起来,靠在床沿上,瞧了一眼更漏,意味深长道:“我无事,该上朝了。”又看一眼衣裳整齐的孩子,想来也无大碍,便掀了被衾,起身站起来。
长天知晓她是何意,便命人取来朝服,她站在一旁看着宫人替她穿衣,她如木偶般站在那里,看着她一身明黄『色』的凤袍与艳彩的凤冠,如涅盘的凤凰。最后又在她的注视中缓缓回身,淡淡道:
“你先随我去上朝,昨日是事情他们应该都耳闻了,你不去指不定他们又在『乱』想。”
含元殿外,腰配银刀铠甲裹身的禁卫军依旧成排站立着,谷梁在前一步一步走着,仪态万千,气势华贵,灿若星河。在男尊女卑的世界里,她做到了女子掌权的一日。
不是一日,而是数年,
一步步踏上御阶,潋滟的目光笼罩着山河百川,满朝文武垂首不敢直视,长天趁势在众人中仍未找寻到那个年少将军,关外一行数月,应该回来了才是,为何迟迟不归?
早朝在她满脑深思中度过,回神时,人已走净,谷梁看了她一眼,眸光清和,“昨夜未睡,先回去休息吧。”
点点头,知晓谷梁无的用意,转身踏出含元殿。
袁子宸见她出来后,缠着她说说昨日挟持之事,可倦意难掩,只好将人半推半攘地糊弄回去,回到云霄阁,
『迷』『迷』糊糊地半醒半睡中,蓦然有人掀开了纱幔,一丝不多见的阳光透过缝隙溜进来,她以手掩盖着双眸,静了须臾,适应了突来的日光,放下手臂,看过去,果然是谷梁。想来也只有她,会在她未醒时掀了纱幔,或许下一步就该掀被衾了。
谷梁见她睁了眼睛,才道:“该醒了,午时了,起来陪我用午膳。”
眼眸酸涩,半日间又睡不安稳,眼下起来确实有些难受,如此这般,早晨时不如不睡。她『揉』了『揉』发胀的眼睛,还是坐了起来,谷梁取了外套递给她,“我去命人传膳,在外间等你。”
走到外面时,谷梁已经坐在桌前等她了,落座,拾着,看着眼前满盘珍馐,确实索然无味,指尖捏着手中的筷子不知落在何处,半晌,才放下筷子,实言:“我……我不饿。”
谷梁也随着停着,一样,她也是食不知味。
宫人鱼贯而入,将原封未动的菜肴端出去,结束后,见两位主子静坐不言,便识趣地将殿门合上。
“你认识昨日那个刺客吗?”
一句轻轻地询问,让长天魂不守舍,不由地紧了紧手,起身跪在她脚下,并未隐瞒,“是,她便是秋水,她于我有恩……”
“那你可知,放虎归山之理,况且你昨日你故意将自己的『性』命毫无保留地交付在她的手中,可曾想过,她若动了一丝歪念,你今日没有『性』命跪在这里。”谷梁冷眼,面上浮现阴冷的气息,低头瞧着长天的目光带着幽深之意。
“昨日……昨日……”支吾了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谷梁面『色』不耐,放下刚捧起的茶杯,起身走了出去,留下目光痴痴落在茶盏上的长天。
宫人走进来,见她依旧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大着胆子上前唤道:“殿下,陛下走了,你可以起来了。”
长天跪坐在那里,『揉』了『揉』自己的膝盖,半退推开宫人的搀扶,自己走到床榻上继续睡觉。早晨未睡好,午后又安静极了,片刻后她便入了梦乡。
再度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她未惊醒宫人,自己『摸』索着点亮了近前的宫灯,火焰一簇而上,照亮了眼前。
门外守着的宫人见到灯光,推门而入,见她站在那里,拿了衣裳予她穿上,随口道:“刚刚殿前的方姑遣人来过,问你可醒了,可有空去含元殿。”
束着腰带的双手在空中停滞,抬眼怪道:“陛下请我过去?”
宫人摇摇头,“不是,是方姑姑的话,陛下不知道,听传信人说陛下心情不太好,许是您去了,会好些。”
长天嘴角抽动了一下,她去了,会更不好。
出了寝宫,才发现殿外不知不觉又下起了雪花,纷纷扬扬,在梅花上落下洁净的珠水。又添了又一层寒霜,薄红的梅花在黑『色』的苍穹下散发着恬淡地芳香。而厚重的白雪压在枝头上,满树琼脂,亦是缠连红梅的香气。
以为她会被拒在含元殿外,可宫人进去后便打开了殿门。香烟缭绕,绵延数里。
她走近前,方仪接过她手中狐裘,又将宫人送进来的茶水递到她的手中,示意她亲自送过去。方仪则带人退了出去。
饶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点。
她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上前也不是。踌躇了须臾后,才将茶盏置在桌上,悄悄立于一旁,也不开口。
谷梁并未抬头,手中奏折换了一本又一本,可未有歇下的迹象。时间长了,长天不禁凝住了眸光,弯腰『揉』了『揉』自己的发麻的双腿,默然叹息。
殿内极静,悄悄的叹息声落入谷梁耳中,长天低头间似乎感受到一道目光的炽烈,幽幽抬眸,与那一双眸光深深对视,而熟悉的深黑中,如外间般夜『色』看不见尽头。
被人这般注视,没来由地有些心慌,少顷,便败下阵来。思绪茫茫,随开口道:“您用膳了吗?”
“没有,你怎么来了?有事吗?”谷梁终究开口说了一句话,却是极淡极淡漫不经心的口吻。
长天深深吸了一口气,冬天的气息带着一丝慌张,吸入了肺腑,她小声道:“昨日我问她要解『药』时,答应过她平安送她出城,她既能给您解『药』,就说明并未起杀心,而她数次救我,若想杀我,我早已不在了,她不过一时误入歧途,我放了她也算还了她的恩情,我不想欠别人恩情。”
香烟吹散了谷梁眼中重重阴云,可一番话令人心中一悸,眸光如雪,“白日不说,现在怎地又想说了,这是想了半日后的解释?”
长天转眸觑了一眼,道:“我若不说,您会罢休吗?”
谷梁一怔,随而沉下了眸光,“早知这话,白日为何又支支吾吾。”
“白日……未睡醒罢。”
这个理由再恰当不过……谷梁又提起笔,随手翻出一本奏折,眉目顿时寒了,“那你现在睡醒了?若是还未醒,你可以到殿外醒醒神。”
“不去,外面好冷,”小声嘀咕一句,走近了一步,凑近道:“您还生气呢?您不累吗?”
凑得太近,吐出的气息喷薄在耳边,谷梁被惹得往一侧挪了挪,座位上腾出了些许地方,长天顺势坐在那里,轻轻拽了她的衣角,好言道:“这次事发突然,下次不会了,”离得也近,看了一眼她手上的伤,纱布已然除了,淡淡的一条伤痕,并不太显眼。
案上浓墨沁香,谷梁提笔一行行写下去,一会儿便停了笔,将御笔搁置在笔架上,站起身回望着身边的人,“先用膳。”
食桌上,虽无寝不言,食不语的规矩,可二人各怀心事,都未曾说上只言片语。
膳后,二人踏出宫门,路过来时的梅花,闻及微微碎雪的声音,清远地梅香恰吸入鼻间,令人心旷神怡。谷梁驻步,折了几枝梅花,置在鼻尖嗅了嗅,意味深长地笑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不错。”
停留片刻后,就回了寝宫。
进殿后,谷梁依旧拿着梅花,雪花化为滴滴『露』水,指尖蓦地停留在花瓣上,轻轻用力将花瓣一一除去,置在桌面上,长天有些不明白这是何意,诧异道:“您这是用花瓣沐浴还是制作梅花香,您唤宫人不就成了,何必亲自来。”
“你想让宫人进来,我也不介意,”谷梁将花瓣去除后,仍旧柔和一笑。
这种笑意好似很熟悉,似一望无际的深海,长天莫名地往后退去,望着她:“您不是不生气了吗?”
“我有说这事过去了吗?”
“那您刚刚不是……”
“我刚刚说先用膳。”
长天还是选择了兀自挣扎着,微微凝眉,解释道:“事出紧急,您又中毒了,我才那般做的。”
“我没说你做错了,”谷梁上前走了一步,看着眼前人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错,您为何要罚我?”
“我说你的做法没错,可是没说你无端将『性』命交于敌者手中是正确的,”见人站远了,她牵唇一笑道:“站那么远做什么,殿内就这般大,你要退到何处去。”
摇摇头,此刻上前,除非脑子不做主……
谷梁见她不动,索『性』自己上前拉住了,正欲开口,殿门开了,方仪神『色』带着些许慌张,不顾殿内的景象,张口道:“陛下,来了急报。”
谷梁略微犹豫,将手中枝条交于长天手中,幽幽看着她,从容淡笑:“不许离开这里,等我回来。”
长天大为松了一口气,将枝条置于桌子上,一时间不知该留还是该走。走,估计不太符合实际,索『性』趁着谷梁不在,进了书阁去打发时间。
书阁内藏书应有尽有,长天站在近处挑了几本,可惜书在眼前,心不在这里。托腮看着烛光,时不时地剪了烛芯。
急报,也不知是何地的急报,蹙眉而思,指尖书页上点了点,书阁的门再次被打开了。
谷梁一身清冷的风雪,墨发连绵,脸『色』如外间的飞雪般,静静地走近了,长天瞬间站了起来,看着她拿起桌面上的书册,唇角平平地抿着,看向长天,脸上亦是万分凝重,“怀安王反了,连同旬焦一起,”顿了顿,眼神透着锐气,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出师有名,清君侧。”
第54章 前期()
“清君侧?”长天柔和如水的双眸,渐渐布满一层寒霜,从谷梁欲言又止的神情中窥探出了内中含义,这一切与她有关,半是犹豫半是肯定的语气:“清君侧……他们认为我……有错?要杀我?”
谷梁长吸一口气,点头代替了千言万语。
长天千思万想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不曾想过她会成为祸国误民之人,置在双手上的双手在微微颤动后紧紧攥住,竭力压抑住,却不免声音带着些许发抖:“为什么认为我会?因为我双手不详的身份吗……还是李镶因我而死,怀安王想要借机……借机杀我,替他儿子……”
谷梁看着她,明亮的烛火下盈盈目中,波光连连,凝眉说:“让你从宫人口中得知,不如现在我告诉你,怀安王确实因为李镶之死而迁怒你,而旬焦不过找个机会来谋反,他二者一个废太子看似名正言顺,一个藩王手握重兵,相得益彰,才会有如今的局面。”
虽是一身清淡素白服饰,却掩不住她的威仪,撞入长天的眼中,泪光凝结成雾,连带她眼里流动的也是惆怅的光『色』,“其实你不必放在心上,李镶一死,怀安王必反,这亦是我意料内的事,而清君侧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你的身份与之无关。”
“母亲,您如何做?”长天虽是蹙眉不得舒展,可眸光瞬时凝聚在谷梁依旧淡雅从容的容颜上,咬紧双唇,“您可知晁错?”
长天的眸『色』愈发狂『乱』,或许在被世人放弃是最让人痛苦。
谷梁将书本轻轻放下,她已然从惊愕的的思绪中回神,淡淡道:“晁错李错,朕都不知晓,不过名字中带有一个错字,也真是奇怪。你若问我怎么做,我倒是会回答你,且不说你是公主的身份,就算你是曾经的百里长天,朕也不会妥协,”高挑的眉峰,晴朗的双眸中异常迫人,“只有软弱的君王才会想逆臣低头,有过无过,不是他们说了算。”
长天心底震惊亦是挣扎,史书上‘清君侧,诛晁错’的经过她知晓的清清楚楚,她虽不是当时的帝王,也不是当时的臣民,她知晓错不在晁错,可帝王仍旧杀了他,因为帝王不容许一丝的威胁。
烛光幽幽,跳曳陆离,谷梁看着她清秀的脸上,苍白一片,心中百感交集,一切来的太快,快到她还未准备周全,她上前拍拍她的肩膀,“长天,你不是曾经的御前女官了,你如今是大齐的公主,不是简单几句话就可以磨灭你的身份,这不是两国联姻,需要牺牲你来换取大齐的平安。不要多想,休息去吧,平日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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