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就是,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连个学徒都不算,还想跟咱们思远少爷攀交情,这可真是脱裤子上吊,死不要脸啦!”伴随着赵迢身后一名胖少年的奚落,跟着赵迢的三名少年同时爆发出一阵笑声,其中还夹杂着各种难听的咒骂。
养怀显然是动怒了,手中千齿锯一抖,登时爆出一道亮光。
“干什么!”赵迢道,“说不过就想动手啊,我好怕你哦,养、怀、师、兄~”最后那四个字明着是尊称,却十足透着股挑衅劲,最后一字音落,以赵迢为首,所有人都拔出了自己的随身武器。
“广寒钩?”齐墨鹤一眼就辨出了赵迢手上武器的名称,再看赵迢的脸孔,这便坐实了自己的猜测。原来这赵迢竟是玄月城嬴姓十四氏之一的赵氏族人,玄月城以月为图腾,最早的先祖以一对“广寒钩”建城打天下,因此后辈族人也多爱用钩,而最早那副广寒钩的形状也成了后人模仿的对象,以至于只要看到拿钩的,十之八丨九就是从那儿来的人。齐墨鹤心想,玄月城的宗门子弟在这朱明学堂念书,这么说这里是玄月城或是玄月城所辖的巨木城下界?
正当齐墨鹤这么思考的时候,他感到衣袖被什么人拉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却愣了一下。在他的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一张苍白瘦长的脸,脸的主人是个看不出多大年纪的男子,生着一头银发,一双细长的眯缝眼也看不出是闭着还是睁着,此时他正弯着腰用鼻子在齐墨鹤的身上闻来闻去。
齐墨鹤脑子里一团混『乱』,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个突然出现的男的又要做什么,也因此他都没发现本来吵得厉害几乎要动起手来的养怀等人也突然哑了炮了。那男子翕动着鼻翼,眼瞅着就要闻到齐墨鹤下半身去了,齐墨鹤吓得登时往后退了半步,结果一只冷得似冰的手却突然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齐墨鹤顺着那只手看去,不由又是一愣,只见这古怪男子身后跟着一只好似蘑菇一般的独眼怪物,怪物的伞盖底下却足足生了有七只手,此时抓着他手腕的正是其中一只。“啪、啪、啪”,好吧,伴随这三声,蘑菇怪又追加了三只手分别抓住了齐墨鹤的另外一只手和双腿脚踝,这下子齐墨鹤已经是完全动弹不得了。
“原来在这儿。”那男子兀自说道,伸手从齐墨鹤的怀中掏出一只包裹了层层布料的罐子来,那正是方才齐墨鹤用来盛装爮黄的『药』罐。
齐墨鹤根本来不及阻止,男子已经解开布料,伸手打开了瓶盖,一股独属于爮黄的臭味就这么冲了出来。未经过处理的爮黄的臭味只要小小一颗就能传出十里,引来不该来的东西,更何况是那么大一块。这么一想,齐墨鹤却不由得愣了一下,是啊,爮黄的气味如此特殊和剧烈,刚刚在『迷』踪林中为何只引来了一只低级沼怪呢?是因为他运气好,还是有别的原因?
“这块爮黄是你采到的?”男子将爮黄取出,用那瘦得几乎如同骨爪一般的手指捏着,对着阳光反复察看。齐墨鹤发现,爮黄到了这男人手中竟然有了变化,结晶块的内部隐隐好似有数团光点在闪烁,这是他以前从未听说过的爮黄有的『性』质。齐墨鹤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再看,光华仍在,并且似乎渐渐从杂『乱』无章的东闪西闪汇聚起来,开始往一个方向流动。他不由费解地看向对方,结果却发现对方也在看他,而此时,那双好似眯缝着的眼睛已经微微掀开了一点。
“你看得到。”男子用了一个肯定句。
正在齐墨鹤莫名其妙,不知该不该接口的时候,养怀终于有了动作。他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兵堂麻生养怀见过商陆先生。”
这句话齐墨鹤基本是有听没有懂,兵堂还好理解一点,大概是养怀在这儿的所属,麻生又是什么意思?正想着,就见赵迢四人竟然也整齐划一地行了礼,恭恭敬敬道:“巨木城赵氏易生拜见商陆先生。”最后是二茂结结巴巴地说了句:“拾、拾物林茂拜见商陆先生。”干脆“噗通”一声跪下了。齐墨鹤想到自己和二茂应该是一个级别的,也想学他拜倒,但是因为被那四只蘑菇手牢牢抓住了,根本没法动弹。
养怀似乎对商陆十分忌惮,并且也不明白为何商陆会突然出手制住了齐墨鹤,因此组织了一会措辞才道:“先生,刚才引起争端的人其实是学生,这皆是因为赵迢他们给这两位拾物师弟下了不该下的委托,险些害他们折在『迷』踪林的缘故,与这两位师弟并没有任何关系。”这是一个十分有担当的青年,干脆一上来就先把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
养怀这么说,赵迢自然是不乐意的,于是马上辩解道:“我只是让他们帮着找些最常用的『药』材,谁想到他们自己搞错了学名,我要的是麻黄可不是爮黄,谁想到他们就擅自跑去『迷』踪林了,如果我没记错,学堂戒律之一就有拾物不得出入『迷』踪林吧。”
养怀怒道:“你这是狡辩,他们俩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要的就是爮黄!”
赵迢身后的小胖子嘿嘿一笑说:“养怀师兄,这你就不对了,哪能没有证据张口就来呢,思远师兄当时下委托的时候,我们可是都在旁边听着的,他说的就是麻黄,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是啊,就是麻黄!”其余三人立刻众口一词道。
养怀气得脸都红了,想出手打架,又碍于学堂规矩,只能拼命压抑下来。商陆却像是完全不关心这些是非曲折,他只是又凑到齐墨鹤跟前,将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嘿嘿”一笑道:“有点意思。”
齐墨鹤心头一惊,不知道商陆这有意思的评价是否代表着他发现自己这个重生的黑鸟有什么异样,然而商陆跟着却退了开去,只手里仍然拈着那块爮黄道:“这块爮黄我收了。”
养怀道:“商陆先生!”
“五百个元灵币,再加三个中品灵石,回去查一下灵宝格,已经给你放进去了。”他说着,重又把细眼睛闭了起来,往那蘑菇上一坐,就见那只多手蘑菇松开齐墨鹤,手肘古怪地换了个方向,居然以手当脚,跟蜘蛛一样“唰唰唰”地迅速爬开了。
养怀在齐墨鹤身后惊喜道:“商陆先生给了你一个好价钱啊!”赵迢等人则是在背后叽叽咕咕,显然是不满意齐墨鹤走了这狗屎运。至于齐墨鹤却是反应平淡,只因完全没搞明白这五百元灵币到底价值几何,他那个年代各大上城都有专用的流通货币,当时的钱币叫作风灵通宝,但是三个中品灵石倒的确是很丰厚的报酬。
“啊……”齐墨鹤突然想起来什么,顿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和脚踝,好吧,那只用手当脚的蘑菇怪果然在他已经脏得很的衣服上多加了四个脏兮兮的爪印。
第二章 黑鸟()
明月如水,洒下一地银芒。齐墨鹤听得从二茂那里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间或还夹杂着一两句梦话,诸如“好吃”、“要玩”之类的,确信他是睡着了,这才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来,披衣下床。
夜已深了,朱明学堂里此时却并不算完全安静,除了山风吹着古树,发出细碎声响,隐隐约约还有各式各样的人声传来,足见在学堂深处此时仍有不少人醒着,为了自己的功课忙忙碌碌。齐墨鹤白天跟着养怀和二茂进了朱明学堂门,然而没走多远,三人便分道扬镳了。二茂说,他们拾物都是住在最外面的,只有朱明学堂真正的弟子才能再往里头去,而他们俩不过是两个小小杂工而已。
齐墨鹤从床底下小心翼翼地拖出一口箱子,然后抱在怀中,走到外间。探知到有人进入,原本一片漆黑的室内突然就亮起了柔和的灯光,齐墨鹤看向桌上,那里摆放着一盏小小的球形琉璃灯盏,屋里的光亮就是它所散发出来的,齐墨鹤认出这也是“器”,一盏用于日常生活的“器”。
想来真是不可思议,在齐墨鹤生活的那个年代,炼器师并非多么高贵的职业,然而炼器师所打造的“器”却是相当珍贵的,究其原因便在于炼器的材料难得,配方难制,其中变化更是格外多,所以失败率也高。当时不要说是给两个小小杂工配备“器”,甚至都不可能把“器”用在修炼之外的用途上。
两百年,两百年里的变化实在太多了!
白天养怀走后,齐墨鹤大着胆子向二茂旁敲侧击地打听了这儿的事,二茂除了走路不稳,脑子似乎也不是太好使,他能回答的问题不多,但优点是没有戒心,因此齐墨鹤现在知道了这座朱明学堂在幽山之中,而幽山属于一座叫作贺归城的城池管辖。在齐墨鹤那个年代的十三城里是没有一座叫作贺归的城池的,可见在这两百年里,原本勉强维持住的十三城间的平衡已经被打破,有新城池出现,必然就有老城池没落,齐墨鹤想到啸风城,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收敛思绪,他伸手打开了那口箱子,那是属于这副身体原先的主人,被叫做黑鸟的少年的私人物品。既然决定代替黑鸟好好地活下去,齐墨鹤自觉自己有责任也有义务去完成黑鸟的人生夙愿。
每一个朱明学堂的人哪怕是拾物都会被分配到一个灵宝格,据说那是一个类似储物法宝的“器”,能够装不少的东西,里面更有一格是与其他人的灵宝格相通的,这也是为什么商陆说已经将爮黄的报酬放入黑鸟的灵宝格的原因。所有人的灵宝格按照所住片区都存放在一个叫作“灵宝阁”的地方,这就类似于仓储驿站,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去打开,而少年黑鸟的这口箱子并没有放进灵宝阁里,而是被他小心收在床底,外头更作了遮掩,因此齐墨鹤猜测那里头一定有什么对黑鸟非常重要的东西。
齐墨鹤打开箱子前本以为会遇到什么机关,也做好了准备,然而那看起来只是一口普通的箱子罢了,箱子里头几乎空空『荡』『荡』,统共只摆放了三样物品:一沓纸张,一身衣物,还有一根失去了装饰宝石的老旧项链。齐墨鹤首先拿起了那沓纸,最上面那张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些字,墨迹还新,笔迹稚嫩,估计应当是黑鸟本人所写。齐墨鹤辨认了半天才认出他写的大体是,想要成为炼器师,想要……回去……
“回去……报仇……”齐墨鹤读至此,不由得面上一凛,黑鸟要找谁报仇?他再往下翻去,一连数张纸都是黑鸟的一些心里话,齐墨鹤也因此多少知道了一些黑鸟的身世。父母双亡,流落街头,被人贩子拐卖,因缘巧合加上自己拼了命的努力才被这朱明学堂收留,做了一个杂工,但是关于他的父母是如何死的,又是被谁杀死的,也不知道是黑鸟自己也不知情还是不敢写出来,并未提到。再往下的纸张与黑鸟用来记录自己心里所想的用纸完全不同,齐墨鹤认出那是一种比较高级的信纸,纸上的字迹也比黑鸟的要漂亮上太多,然而书写用的语言却是齐墨鹤完全不认识的,齐墨鹤猜测那可能是某个民族的特殊文字。最后一张纸是一张破破烂烂的空白纸,齐墨鹤对着琉璃灯看了半天,只隐约觉得纸上好像有什么暗纹,但是无论如何也分辨不出。
再看了一阵后,齐墨鹤不得不放下那张纸,转而又去看那身衣服。衣服已经很旧了,并且实则是一身二、三岁的孩童才能穿的小衣裳,未知是否是黑鸟以前穿过的。齐墨鹤试图从衣服的样式上看出些来龙去脉,但是也失败了。最后只剩下那根项链,这次齐墨鹤有了一些发现,他认出了这是一件“器”,并且恐怕还是一件高级“器”,只是它已经不完整,因为它缺失了最重要的东西,启动这件“器”的灵力来源。
齐墨鹤用指尖抚『摸』着原本镶嵌了灵石的空缺处,不知道这里原先镶嵌的是怎样的一块灵石,这件器原本又是什么作用,是防御还是攻击,又或对灵修之人起着别的辅助作用。不管怎样,齐墨鹤至少看出黑鸟原本的出身并非一介平民,也许他也曾出生在某个灵修之家,然而一场祸事突如其来地降临,使得他失去了父母,流落街头,艰难成长。
齐墨鹤呆呆地坐了一会,或许是少年黑鸟短短的人生轨迹触动了他,令他想到了自己的前世。出身在啸风城城主之家的齐墨鹤从小到大其实过得并不顺遂,父亲强势,兄长出『色』,小妹乖巧,他是所有人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天资平庸,外表普通,有时候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他父母的亲生儿子。正因此,他的父亲对他格外严苛,而他也一路『逼』着自己努力发奋成长起来,哪怕他根本对成为一个出『色』的灵修不感兴趣,他还是勉强着自己上进、再上进,有朝一日一定要成为一个出『色』到可以令父母兄妹颜面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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