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沉『吟』良久,眉宇间闪过了一丝坚毅和决断,抬头下令道:“侯行践。”
“属下在!”
“你带四百人护送弯弯和容大夫,扔掉所有行李,只留清水和干粮,抄小路,昼夜不停地赶路,必须要赶在六天内回到凉州。”
侯行践随楼誉在边境和朔国作战多年,最了解朔国的地形地貌,闻令在心中迅速盘算了一下沿途的小路近路,咬牙应下。
“诺!”
“冯龙!”楼誉转头叫道。
“属下在!”
“你带着剩下的黑云骑,护送王大人和文臣们乔装打扮走另外一条路,你们不是殷溟的目标,阻力会小很多,务必保证王大人的安全。”
“诺!”前锋营校尉冯龙肃然应下。
“楼誉,那你呢?”容晗问道。
“我负责引开追兵,他们的目标是我,只要我『露』了行踪,必然能吸引大部分的追兵,到时候你们就借机而逃。”
“王爷,单枪匹马引开追兵,这太危险了。”侯行践和冯龙忍不住叫道。
“我一个人目标小,能躲能跑反而方便,就这么决定,你们先走,我殿后。”楼誉大手一挥,是不容相劝的坚决。
侯行践和冯龙扭头对看,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焦急,却都知道楼誉的脾气,不敢再劝。
“我不走。”
“我要和你们一起走。”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王传明和方筝尴尬地互视一眼,王传明甚是有礼地点点头:“方姑娘,你先说。”
方筝也不客气,涨红了脸,急道:“西凉王,容大夫,我想和你们一起走。”
明明知道这一去杀机遍布,生死难卜,这女子哪里来的勇气和胆量?
楼誉心里微感意外,转头看向容晗:“你来定。”
容晗看着她,无奈且感动,恳声劝道:“方大夫,我们这一路如履薄冰,实在是险极,你从未在朔国人面前『露』过脸,他们并不知道你在这里,只要悄悄走出驿馆回到家中,就能得保平安,又何必跟着我们搭上『性』命。”
“容大夫,我父母早亡,在帝都无亲无故,家无累财,没什么可连累牵挂的。”
方筝的眼眶发红,扑哧扑哧落下泪来,哽咽道:“说出来不怕大家笑话,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可在我心里,你却是我最可亲可近可信的人,我……我不怕死,你就带上我吧。”
她如此情真意切,傻子都能听得出其中的爱慕之意。
同是为情所困,楼誉看向方筝的眼光中,便带上了一丝善意的了然和惺惺相惜。
侯行践看见方筝哭得伤心,不忍道:“王爷,万一朔国鹰庭查出了蛛丝马迹,我们这一走,如果有了危险谁来管她。不如让她和我们一起走吧,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容晗双眉紧锁,备感踌躇和为难。
楼誉的眼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不待他回答,转头道:“侯行践,方姑娘和你们一起走,保护好她。”
“诺!”侯行践看看方筝,大声应下。
方筝大喜,抹掉脸上的泪水,冲着楼誉感激一笑。
“咳咳,”王传明清咳两声,提醒大家自己的存在,“王爷,下官不走。”
楼誉霍然回头:“王大人?”
“王大人,你傻啊,现在这种情况,不走就是个死。”之前驿馆门前的那场唇枪舌剑,让侯行践对王传明的观感大为好转,此时见他不肯走,顿时急了。
“身为一国使节,身负扬国威、传礼仪、交涉谈判之使命,代表了我大梁的国体,受皇上重托,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拜送书于庭还未结束,两国依然遵守着停战和谈,安养生息的协议,身为一国使臣,若悄无声息地离开,难免落人口舌,让大梁为天下人诟病耻笑。”王传明的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迂腐!你以为留下来给他们杀,朔国帝君就不会挑起战火了?该打的时候他们一样照打,杀你就和碾死只蚂蚁差不多,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古往今来有多少使臣死在脑子转不过弯上,都是笨死的。”侯行践磨牙,恨不得一拳把他打晕了打包扛走。
“追兵很快就会赶到,你们带着伤患弱女走不快,我留下来,多少能拖住他们一点儿时间,你们可以跑得更远一些。”
王传明向楼誉郑重作了一揖:“苏武牧羊十九年持节不屈,唐雎以布衣冒天子之怒,王传明虽然不才,愿效仿之,望王爷成全。”
楼誉凝视着他,长时间不语,神『色』渐渐凝重而严肃。
王传明亦回视他,目光相接处,尽是通透淡定的视死如归。
“王爷,这次出使不同往日,不再用献媚卑谦,而是能堂堂正正傲然立于庭上,身为使臣能如此,我多年心愿已得偿,若能为国为民为……兄弟,再做一些事情,下官此生光耀至极,再无所憾。”
在场的多是看淡生死的铁血汉子,他那一声江湖气颇重的“兄弟”,却硬生生将眼泪『逼』出了众人的眼眶。
两人对视片刻,楼誉知他心意已定,多说无益,缓缓拱手,郑重无比地行了个大礼:“王大人,您虽然不会武艺,却有大仗义大气魄,楼誉无比佩服敬重。”
王传明微笑回礼,又向众人团团一揖:“事不宜迟,众位将军还是打点行装,早做准备吧。”
又向冯龙深深一躬,道:“冯将军,礼部的其他同僚就拜托你了。”
冯龙脸『色』肃穆,连忙拱手应下。
王传明的眼光扫过众人,微微点头以示告别,转身往门外走去。
“王大人!”侯行践急行两步,虎目含泪,忽然掀袍单膝跪下,铁拳紧握置于胸前,无比认真庄重地行了个军礼,语气铿锵有力:“今日终于得以见识了读书人的气节脊梁,有王大人在前,侯七这一生,再不敢小觑任何读书人。”
王传明眼角周围的纹路舒展开来,笑得宽慰舒畅,点点头,在众人的目光中,转身走出了房门……
如今,王传明站在驿馆门口,独对呼啸而来的鹰庭杀手,看着杀意森森透骨的刘怀恩。
面带微笑,缓步上前,一步一步,坦然而淡定地走向一条面向死亡的路。
他的身后是空无一人的驿馆,一阵寒风刮过,卷起了细小密匝的雪花。
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终于飘了下来。
第75章 西楼月(1)()
喜欢一个人,却从来不说喜欢,看到她高兴就高兴,看到她悲伤也会悲伤,愿意陪在她身边为她挡风遮雨,默默记住她说过的每句话,这才是真正的喜欢。
细细的雪花漫天遍野地飘『荡』,遮挡住了人的视线,“驾”,一辆黑『色』的马车,顶风冒雪疾行在盘山的羊肠小路上。
侯行践坐在车前,头上脸上都是雪,黑『色』戎装的皱褶沟壑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白,手里的缰绳绷得紧直,马鞭掠空,不时甩在拉车的那两匹健壮军马身上,发出响亮的击打声。
军马是骑兵的心头肉,若在平时,是万万不舍得打的,可是现在,一切都顾不得了。
小路崎岖,忽然一个急转,侯行践猛然拽紧缰绳,冻得发硬的缰绳将他的手勒出了深深的紫痕,马车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右后边的轮子已经悬空,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险坡陡崖,侯行践大吼一声,拼出全部力气斜拉缰绳,两匹军马仰天长嘶,身体急急偏侧,带着马车以一个极小的角度,险之又险地拐过这道急弯。
无数碎石噼里啪啦地滑落山崖,久久不见回音。
马车里,容晗一手紧紧抱住弯弯,一手抓着车里的横木,强行控制着身体平衡。
方筝猝不及防,一下子从左滚到了右,差点滚出车外,惊恐的尖叫声还在喉咙里,又被惯『性』甩回车里,被容晗眼明手快一把抓住。
方筝好不容易坐稳,『摸』了『摸』被撞得青肿的额头,只觉得头昏脑涨胸口烦闷欲吐,脸『色』煞白地干呕了两下。
容晗轻叹一声,掏出个小瓷瓶递过去。
方筝接过瓷瓶,打开木塞,一股清凉醒脑的香气袅袅逸出,只觉得精神一振,堵在胸口的那股烦闷恶心顿时消解了不少。
终究还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方筝神『色』赧然,喃喃刚想道谢。
“方大夫,是我谢谢你。”容晗低头看着怀里的弯弯,轻轻拂去她散落在脸上的发丝,抬头道:“若不是你,弯弯恐怕早就寒毒攻心而亡了。师尊的医谷中藏书万卷,待日后安定下来,你若有兴趣,可到谷中稍住,若有不明之处,我与你切磋研习,或对医术会有所增进。”
这是将一身医术倾囊相授的意思啊。
受人之恩涌泉报,本是君子所为。可他如此利落明白地恩义两清,却带着一丝故意拉远关系的疏离。
方筝不知是喜是忧,一声谢谢哽在胸口,如墨入水,渐渐化作一片苦涩。
马车后的山路上隐约传来了兵戈交加的声音,偶尔有痛呼和闷哼声,在凄『迷』的雪雾中传来,让人脊梁发寒。
侯行践知道追兵已经近在咫尺,和断后的兄弟们交上了手,心急如焚,马鞭挥舞着如雨点般砸落,在军马身上打出一道道血痕。
军马吃痛,奋蹄狂奔。
他们已经这样亡命奔跑了五天,人不离鞍,马不停蹄。
王传明手无寸铁,仅凭一腔热血和不畏死之心,横眉冷对百把刀,极其强悍地将追兵的脚步往后拖了半个时辰。
但刘怀恩是何等人,毒辣残酷又岂是陈良中之流可以比拟?看出不对后,再不和他多费唇舌,直接挥刀将其斩于马下,强行闯入驿馆。
发现驿馆人去楼空后,刘怀恩调兵急追,不久就得到消息,西凉王现了行踪。
大批追兵掉转马头,奔着楼誉刻意留下的马蹄印记,直追西凉王而去。
得王传明舍命拖延,又有楼誉吸引了鹰庭的高手和大批追兵,侯行践才得以带着容晗和弯弯等人,一路狂奔。
马车犹如一支利箭『射』出,在帝都和凉州之间拉出一条几乎笔直的直线,仗着极其强悍的骑术,抄最短的路径,披星戴月地逃到了狩水上游的龙山。
这道山脊如巨龙横跨狩水,混浊怒涛从山脊下滚滚而过,既险且高,易守难攻。
这是无需舟船而渡过狩水的唯一路径。
当年楼誉带着上万军队奇袭朔国边军大营,就是趁夜取道龙山,用摔死了几十匹马的代价,如神兵突降,打了武禾烈一个措手不及。
虽然之后朔国吸取教训,在龙山下布置了军队护防瞭望,这些边军一心防着黑云骑从山脊那边杀过来,却没想到会从朔国境内出现,一下子『乱』了阵脚,被侯行践他们快刀斩『乱』麻地硬闯了过去。
眼看明日破晓之时,就能翻过龙山,渡过狩水,看到凉州城的城墙,大批追兵却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最可怕的是,追兵中间还有由鹰庭护法带队的玄箭『射』手。
刘怀恩到底是厉害角『色』,心思复杂沟壑深远非常人能比,亲自带兵追赶楼誉时,也没忘记分兵探查使团其他人的下落。
待得到这辆黑『色』马车的消息后,立刻判断出马车里必然藏着重要的人,否则楼誉怎么会不惜以身赴险引开追兵?
王爷怎么样了?冯龙那边怎么样了?
风驰电掣般冲下一个陡坡,侯行践强行压住内心的担忧,收敛心神,将马鞭挥得更加狂暴。
在他身后的山麓上,故意滞后的黑云骑斥候已将追兵吸引到了山路上,四百黑云骑兵在土坡大树后布下箭阵,明晃晃的箭镞闪烁着寒光,冷冷地瞄准了追兵们的心脏。
决一死战!
一阵箭雨如瀑而下,最后一个黑云骑斥候将将要奔到包围圈的边缘时,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
一人一骑轰然倒下,至此,故意滞后吸引追兵的三十多个黑云骑斥候,全部战死。
丛林里,所有潜伏的黑云骑将士眼中燃着熊熊怒火,手却依然固若磐石,纹丝不动。
他们是血和火淬炼出来的钢铁,他们有钢和铁锻造的心脏,他们的心脏经过了千锤百炼无数次生死的敲打。
战友的死亡直接化作了猛烈的战意,传递到了那些闪亮锋利的箭镞上。
追兵足有千人,统一着朔国边军装束,想必是刘怀恩从就近的驻军中调出来的。
在杀了最后一个黑云骑兵后,领兵的统领『露』出了得意痛快的笑容。
作为朔国边军,他们和黑云骑有着势不两立的生死之仇,但因为实力悬殊,一向被黑云骑打得太惨,如今终于有机会把黑云骑当兔子一样赶,怎么不让统领发自内心地有了趾高气扬的愉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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