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闻没有慌『乱』,反而在这无比紧张的时刻,还环视已经冒着氤氲白雾的浴室,将手伸向坐便器的冲水按钮,为已经非常多杂音的浴室几分声响。
直至这个时候,岁闻才让自己的咳嗽冲出喉咙。
他双手按在水池的边沿,只咳了两下,流淌在水池中的清水就染上了淡淡的红『色』,像落了红锈,染了脏污,整个都不洁净了。
也是这个时候,时千饮的声音冷不丁响了起来。
“为什么骗我?”
声音落下,时千饮从阴影中走出。
他的视线从岁闻的脸上一路挪到洗手池的血点上。
随后,那些血点就像火星,跃至时千饮的双眼,熊熊燃烧起来。
“你——”时千饮说,“不信任我?”
似乎盖棺定论的一句话,岁闻的头皮,炸了。
他脑筋飞快转悠着,决定先说点什么安抚时千饮,但没等他真正开口,胳膊突然被时千饮抓住了。
时千饮一路抓着他,出了浴室,来到房间。
他被按在鸟巢里。
时千饮坐在他的对方。
对方问:“什么时候感觉不舒服的?”
岁闻:“……打散了物忌以后。”
时千饮:“为什么?”
岁闻:“因为物忌散碎以后,阴晦的力量不会直接消失,我会被动地将它吸收。”
时千饮:“然后?”
岁闻:“我的身体无法承受这个……”
时千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的?”
岁闻:“……”
时千饮重复一遍:“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一点的?”
说着,他抬起了一直垂下的眼睛。
一路走来,时千饮始终没有和岁闻对视,直到此刻。
此刻,岁闻才发现,刚才燃烧在时千饮眼中的火焰并没有消退。
它燃烧得更快,也熄灭得更快。
一行烧灼,一行灰烬。
大抵是,愤怒与伤心,各自掺半。
岁闻忽然不忍心隐瞒对方了。
他打算开口。
但是率先冲出喉咙的,不是声音,而是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时千饮搭在岁闻肩膀上的手一下用力了。
他整个人紧绷起来,像是一柄将要出鞘的刀,但是这柄长刀迟迟没能拔出,于是就像一尊伫立在岁闻面前的雕像。
许久时候,雕像开口说话,也硬邦邦的:
“你怎么了?”
岁闻咳得辛苦。
他先是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可实在难受;接着索『性』直接靠向时千饮,将脸埋在对方的脖颈,死劲咳嗽。
热流冲出岁闻的喉咙,落在时千饮的皮肤。
当意识到溅在皮肤上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之后,时千饮一下被烫着了,猛地弹起来,双手按在岁闻的背脊上,想要用力,又不敢用力。
这个时候,岁闻终于缓过一口气了。
他继续埋头对方的脖子:“你生气了?”
没有回答。
岁闻又蹭了蹭,示弱:“不要生气。”
依旧没有回答。
但是原本悬在岁闻背脊上的手掌猛地下按,他被时千饮牢牢按在怀中。
呼吸的声音,心跳的动静。
在这时刻,完全纠缠在一起,如同正相互拥抱的两个人。
岁闻焦虑的心突然被安抚了。
他意识到自己正置身一个完全安全的环境,由时千饮所创造的空间。
他低叫了一声:“千饮……”
时千饮:“不许骗我。”
真是执着。岁闻闷笑一声。
时千饮冷冷道:“不许笑,也不许骗我。”
岁闻:“好,我不骗你。”
他承诺之后,真的没有顾左右而言他,而是继续说话,回答了时千饮之前的问题:“我也是前几天才发现这个真相的,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不想再寻找‘力量’了吗?就是因为我发现了这一点。”
时千饮耿耿于怀:“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岁闻巧妙回答:“我现在告诉你了。”他紧跟着说,“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我原本打算不再使用这种会伤害我身体的力量,但是……”
时千饮:“但是?”
岁闻:“但是,我发现,我其实没有办法看着这一切发生。”
时千饮没有说话。
但他按在岁闻背脊上的手懂了,从上到下,他轻轻抚着对方的肩膀和背后,他将人纳入自己的怀抱,张开羽翼,小心保护。
他想要亲一亲岁闻。
下一刻,他又听见对方的声音,感觉到细细的气流扑在自己的皮肤上,每一缕,都像根轻且细的羽『毛』,一股脑儿扑在他的脖子上,挠动他的皮肤。
除了亲一亲之外,他还想再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再‘做点什么’,是做什么。
他只能犹疑着,轻抚岁闻的背脊,仔细思考岁闻的话。
岁闻继续说:“如果再发生今天晚上的事情……千饮……”
时千饮打断岁闻:“我可以做,并不需要你动手。”
岁闻平静说:“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他长长吸气,长长吐气,进入胸膛的空气不知碰触到了什么,引得他又咳嗽起来。
“这是我自己决定的……咳咳……是我自己愿意承担的……咳咳咳——”
他一把按住时千饮,想要叫时千饮的名字,但是剧烈的咳嗽不止堵住了他的嗓子,还抽取他胸膛之内的空气,让他不受控制地佝偻起来。
“岁闻?”
“岁闻?”
时千饮脸『色』变了,他摆正岁闻的身体,看见岁闻完全涨红的脸,他叫着对方,但对方完全不能回应,他拍着对方的背脊,但一切都是徒劳。
短短时间,阴晦的力量在房间爆发,源头就是岁闻。源自物忌的阴晦力量不知为何,突然『骚』动起来,正大肆改变着岁闻的身体!
慌『乱』一下子击中了时千饮。
他的心脏被人握紧,每一下的突突跳动都牵扯到了神经,他踟蹰一下,突然将属于翙族地力量灌入岁闻体内,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压制阴晦之力,帮助岁闻。
结果意外的好。
当翙族的力量进入了岁闻的体内那一刻,就像是阳光照到了冰雪,纷『乱』的阴晦之力霎时消融,剩余的力量更填补了岁闻的身体之中的空虚,让岁闻飞快从痛苦的状态恢复过来。
两人都是一愣。
旋即,时千饮回过味来:“我的力量能够帮助你。”
岁闻:“嗯……”
时千饮:“你刚才说,你想拯救世界?”
岁闻纠正:“我不想拯救世界,那不是我的活,我只准备救那些我力所能及能救的人。”
时千饮:“不骗我?”
岁闻:“绝对没有骗你。”他忽然笑了,“我怎么舍得骗你?”他的声音低下去,一直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一直,等着你……”
时千饮困『惑』地皱了下眉。
岁闻的声音中,他脑海中某块堆满灰尘的地方被触动了,模模糊糊的东西掀开盖子,扑将过来。
这一回,他一反之前不以为然的态度,主动伸手,试图从这些模糊的雾气之中寻找一些自己记得不那么清楚的东西。
但他抓了个空。
朝他扑来的只是一团幻影,一团全是灰尘的虚无景象,伸出一碰,就如镜花水月,全碎个干干净净。
时千饮眨了下眼,有些遗憾,更多的是不以为意。
反正他想要的就在眼前,抓住就好了。
于是时千饮真的抓住了岁闻。
他冲看过来的人挑挑眉:“没什么差别。正好,你救人,我救你。”
时千饮是认真的。
我知道救人的结局,时千饮或许也猜到了救我的结局。
他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将他所知道的事情告诉妖怪。
但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做了更想做的事情。
第80章 形影()
初尝甜美; 难以克制。
岁闻一直和时千饮混到外头的太阳都冒出了头; 才依依不舍地停下来。
他趴在床上,替沉沉睡去的时千饮拉了拉被子,心满意足地看着对方的睡颜; 准备一直一直这样看下去。
但不知什么时候;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思维渐渐沉下去; 沉入漆黑的梦境之中……
漆黑的梦境里总有一点悬在远处的微光。
岁闻在黑暗之中站了一会,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睡眠,且又来到了现在与过去的通道之中。
前几次,岁闻对着前方的光亮满怀着好奇; 这一次; 岁闻再看前方的的幽幽明光,只觉得那是提灯鱼的灯光; 亮起来就是为了吸引猎物的。
而我就是那个猎物。
岁闻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就这样丧了好一会之后; 才站起来,继续往前。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反正这一刀不砍下来他不能出去; 既然这样,还是让刀子早点落下来; 他也好早点回去继续抱着饮饮吧……
岁闻尽量淡定; 迈步向前方的光明处走去。
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就算一进去就得知更糟糕的消息,比如自己命不久矣什么的,也当做没有没有听见了,反正都是过去的事情。
但光明褪去的那一刹那,岁闻只有一个感觉。
痛。
剧痛。
剧痛让岁闻眼前一片花白,甚至不能将周围看清楚。
没有了视觉,听觉与感觉反而更加敏锐。
他清楚地听见切割的声音响在耳旁,同时还感觉到,自己的胸膛冷飕飕的,好像有热流正从胸口处涌出。
发生了什么……
难道这是我死亡的那一天?
剧痛之中,岁闻一面脑海空白,一面胡思『乱』想。
两者相互拉锯的过程中,疼痛还是那样的疼痛,但人体的适应力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一点,分布在岁闻眼前的花白开始退去,岁闻慢慢看清楚了眼前的情况。
他看见……自己的手正按着胸口,探入胸口之中,大量的血从胸口处涌出来,将他的手都染红了。
随后,一声“咔嚓”。
他的手从胸口伸出来,还带着一截长长的、白森森的肋骨。
长久的寂静。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和过去听见的没什么差别。
“再过不久,千饮就会要回到族中了。”
“他上次说,想要一把新的刀……”
声音说到这里,甚至还染上了一点笑意。
他看着手中的肋骨,说:
第81章 约定()
岁闻懵了一瞬; 旋即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在说什么。
千饮的形影刀是我的肋骨所做。
我的护身符和千饮的形影刀材质相同。
我所看见的过去,我和千饮感情很好,宛如兄弟。
千饮对过去的我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却握住形影刀说过“这把刀叫形影,我和它形影不离”……
岁闻反复思考; 最终肯定了某个自己先前并不那么确定的猜测。
过去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千饮没有了我们在一起的记忆。
他所留下的,只是执念。
对“岁闻”的执念!
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让千饮彻底忘记了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
岁闻想了一会,放弃了思考。
他所得到的记忆很少,而且全是片段,除了关于自己的; 就是时千饮与公主的; 这样的情况下; 对于过去; 根本无从分析。
想要知道真相; 只能祈祷自己后边能够看见真相了……
他莫名忧虑; 这些忧虑甚至抵消了些生生从胸膛之中挖肋骨的疼痛。
然而很快; 岁闻就发现; 不是忧虑抵消了疼痛,而是疼痛真的减缓了。
他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伤口处。
片刻; 松开了手。
薄薄的黑雾覆盖了他的伤口; 蠕动着; 使皮肉重合; 鲜血收止。
如同那些物忌,无论被打中几次,只要不被彻底打散,总能恢复如常。
岁闻的手在这时突然按了下伤口。
皮肉下陷,锐痛传来。
他听见自己轻轻的出气的,像是出于疼痛的轻吁。
但他却在这一刻完全明白了过去自己的心。
血肉可以再续,骨头并未重生。
大概,还是人吧。
念头落下的同一时刻,一层云纱似白雾扑将过来,将岁闻围在中间,左右合拢,如同拉链似拉去岁闻的眼前一切景象。
片刻混沌。
白雾又散开了。
天『色』完成了从亮转暗的过程,房间角落亮起了数朵灯花,温柔的,明亮的。微风从敞开的槛窗处吹来,一股奇异的暗香浮动其中,像是叶香,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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