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在甲板喝得烂醉的时候,君晚白在房间包扎伤口,沈长歌放任伤口一心给自己的扇子装上新的剧毒,厉歆盘腿打坐,楚之远和往日一样擦着自己的长剑,贺州不在自己的房间中。
百里疏依旧坐在自己的独阁里,仍旧是在靠着窗的地方,尽管指挥了一场堪称完美的战斗,最后亲手射出终止一切的一箭,他脸上仍看不出什么高兴的神色。冰裂纹茶杯中的茶已经凉透了,不再腾出热气。
他合着眼,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思索。
“金乌”没有被他收起,就搁在身侧,在雪白的狐毡映衬下,越发明亮夺目。没有被拉开弓弦的长弓气息内敛,看上去除了华丽一些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片刻,百里疏睁开眼,反手取出了一物——由闻人九赠予的那个原本装藏帝华兰的玉盒。帝华兰已经被他用掉了,此时装在玉盒中的是另外的事物。
一枚长方形状的血红晶体,棱角锋锐,光一照上去灼灼生辉。
玉盒打开的时候,周遭的空气温度瞬间上升,那枚血红色的晶体仿佛凝聚了无尽的热量,甚至连深沉的颜色都宛若是有火焰压缩形成。
炙热的气息一散发出来,百里疏脸色越发苍白。
他压抑着低低咳嗽了数声,无血色的指尖摩挲着玉盒的边缘。这枚晶体的特殊之处,不仅在于蕴含着的热量,更在于其中封印着的东西。
那是一只缩小了无数倍的,雾鸷的虚影。
哪怕缩小了无数倍,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虚影,雾鸷的威严仍然厚重且狰狞。
但就在雾鸷的气息散发出来的瞬间,放在一侧的“金乌”陡然爆发出更强大的气势,霸道至极地将它压下。
近距离感受这种气息之间的交锋,百里疏咳嗽得越发厉害,到后面已经咳出令人心惊的血,脸上透出几分疲惫。
“终有所获。”
他疲倦地轻声道。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百里疏推上玉盒的盒盖,敛去眉眼间的疲惫,淡淡地道了一声进。
30。关岭遗册()
敲门前贺州犹豫了有挺长一段时间。
他靠在墙壁上,盯着白檀木的门发了有一会时间的呆,在想百里疏手里的弓是哪里来的,最后弓箭上又是什么东西点燃了那恐怖的火焰,就算百里疏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真的将凤凰或者金乌的魂魄束缚在箭上吧?
不过贺州自己也知道想这些杂七杂八的,其实只是为了分散点儿注意力。
白檀木门看起来并不厚重,随便一个凡人壮汉上去就可以一脚踢开。
但站在这扇木门前,面对雾鸷这种恐怖的存在都能死死咬牙绝不松手的贺州却升起了一股近乎可以称之于迟疑的情绪。
对于百里疏这个人,无论如何他还是抱着难以散去的恶意。
但这次是因为这个傲慢的家伙才能够活下来却也是真的。贺州讨厌这种承别人情的感觉,尤其对象是那个总是没有表情冷得像冰雕的人。
修仙这种事情,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因果。欠别人的,蒙受别人恩惠的,最后迟早是要还的。刚拿起刀的时候,父亲就曾经告诉他,作为一名刀客,永远不要让自己蒙受别人的恩惠,恩惠一旦欠多了,你还能永远毫不犹豫地挥刀吗?
所以就有了斩断因果这种说法。
贺州的脚无意识地摩擦着地板,最后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抬手就敲响了那扇单薄的木门。
果不出其然的,传来的还是那人短得不能再短的回答。
贺州拉开门走进去,百里疏还是坐在之前见到的窗边小案旁边。令贺州有种诡异地受宠若惊的是,百里疏居然在案上又摆了一个冰裂纹的茶杯,正抬手缓缓往里注入清茶。
——等等,原来这个家伙也勉强还懂得一点礼仪和待客之道?
直到在百里疏对面落座,对方将腾着水汽的茶杯放至他面前,贺州还有一种怀疑这不是现实的感觉。他盯着对方的动作,发现百里疏的动作居然算得上赏心悦目,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雅。
只是……
百里疏居然懂得待客之道?
这件事简直比雾鸷突然出现还更让人惊讶。几乎所有认识这家伙的人都会下意识地觉得,百里疏这种人就是那种把你无视得彻底,永远冷淡着一张脸从你身边毫不犹豫地经过半个招呼不打的存在。
贺州捧起茶杯,一时间竟然有几分小心翼翼,只觉得这杯茶恐怕比那什么传说中的白雪之巅极寒之处云雾蒸腾凝练的天山雾茗还要难得。
“请。”
一个淡淡的,换成别人就是普通客套的字,从百里疏口里说出来,落到贺州耳朵里,硬是听出冰寒无比的命令感。
他下意识地一扬脖将茶灌了个干干净净,等见底的茶杯放到桌面上,贺州才惊觉自己干了件什么蠢事——一定是还没从刚刚的那场恶斗中回过神来,听到百里疏的声音就跟听到命令一样,下意识地执行。
贺州大脑有点放空,还要强撑着去看对面的百里疏是什么反应。只见一直以来面无表情,眼神永远封着冰一样的百里疏脸上也露出了一丝丝错愕的神情,显然也没有想到居然有人以壮士饮酒的气势这么“如临大敌”地将一杯茶干了个净。
丢人丢大发了……
这回换贺州面无表情了。
大脑放空的时候,贺州盯着百里疏的脸看。然后突然发觉,那份错愕的神情居然使百里疏这个家伙看起来多了那么点儿人气,不那么像一座生冷的雕像。
哦……原来这家伙不仅懂点儿待客之礼,也还算有点儿情绪。
木然地看着百里疏沉默地给自己再次倒上茶,贺州如此想着。
临窗的小案,百里疏静默地坐得笔直,看着贺州自以为不留痕迹地将茶杯推离自己远些,然后取出一册古老的图卷。
图卷看上去就跟王朝中流浪诗人的信笔涂鸦一样,看上去不应该是贺州会感兴趣到仔细收藏的东西。薄薄的一卷,画着潦草的地图,还有狂飞的笔记。
“这是什么?”
百里疏垂下眼看贺州将那卷古老的图卷递给他。他接过来,打开看似草草地翻了一遍。图卷不过十几页,被人随随便便地装订成一个小册子,用的纸也不算什么上好的纸,时日一久便泛黄了。
里面画着简洁的图纸,看上去像一座城池的结构。
看样子应该是金唐王朝风格的城池,有郭,郭设矮墙,开东西南北四个门。内城城墙高大,分开六扇门,内城之内官舍,市,里以墙垣街道隔开。官寺位于城中南部,约莫占据了城内面积三分之一。邸临官舍,武库位于近郊处,从图纸上可以看出规模不小。此外图纸上还细细备注了都亭,粮仓,里等的位置。
但引人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图纸上城池的正中心。
按照这座城池的规模来看,应该是郡州一级的大城池,按道理来说应该在城市的正中间设立一座青冥塔。但是这份图纸上,并没有青冥塔的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楼台状的建筑。
贺州看到百里疏注意到了图纸正中间的奇怪之处,他不留痕迹地又悄悄将茶杯推了推,微微清了清嗓子:“这是广汉郡的图纸,画这份图纸的人是当初负责量度规划的关岭。”
说道这里,贺州停顿了一下,觉得百里疏或许不知道关岭是什么人,于是就简单地解释了几句。
关岭,金唐匠人,著有被历代奉为筑城典章的《千盛八规》,也是第一个提出关于青冥塔勾连改良的人。虽然只是一位没有修炼的凡人,但就算是修仙大能也不得不承认他在工物方面的才华无与伦比。
不过贺州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自然地带着一股子不在意。
那是修仙者对于凡人天生的轻视傲慢。
百里疏翻过又一页图卷,没有打断贺州的话。
“广汉郡的建筑差不多也是他一手指挥的。”贺州抿了抿唇,有些不大自然地说出了广汉郡着三个字。
《病美人存活攻略》来源:
31。灵星佑我()
“广汉郡,京陵台?”
百里疏注视着泛黄纸页上的一处笔记,笔记的主人似乎只是随性而起,用潦草的文字,随意地写了几句:地脉交接之处,云气水运汇合之地,有卧龙,乘风可飞也。
字行下边是广汉郡的河流分布图。潢河自西北朝东南横贯,分左二右三五个分支,中途从崇山峻岭而出,经中部湘潭谷地,汇集成湖。从位置上来看,广汉郡城中部的取代青冥塔建造的楼台应该就坐落在这里。
贺州点了点头。
“原本在这里将建立一座青冥塔,但那时候灵脉不稳,无法支撑青冥塔的运行。所以关岭就提出了参照周天星宿和诸地水势建成一座新的塔来为飞舟往来提供定向。也就是后来的青冥塔勾连的原型。”
青冥塔,这种在万仙纪元结束后,人们追寻上古仙人力量,模仿古法运行创造出来的阵法运行中心。在青冥塔建成后的许多年,各地青冥塔之间的连接靠着守塔大能维持,因此存在极强的不稳定性。
这种不稳定性一方面存在于阵法本身,一方面也是来源于守塔大能。
在青冥塔未勾连合一之前,守塔大能因为私人恩怨干扰青冥塔的运行时有发生。最严重的一次是在太上宗和御兽宗起摩擦的时候,太上宗镇守青冥塔的大能扰乱阵法运行,使其与周天星宿运转相违,从而使御兽宗的飞舟迷失方向,误入禁地。
发现此事后,御兽宗以牙还牙,双方各自使出全身解数干扰青冥塔的运行,
那段时间,十二王朝境内的飞舟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影响。
眼看着事态就要朝着一个无法阻止的方向发展,原本做岸上观的其余宗门不得不插手此事,经过漫长的商谈,最后签订了一系列的契约,方才止住了事情的进一步恶化。在此之后,各大宗门的人,众多阵法师都在积极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
没想到最后提出可行办法的,不是宗门的大能,也不是修为精深的阵法师,而是一位毫无真气不懂修行的俗世匠人。
金唐人,关岭。
“京陵台原本是依据关岭设想建立起来的第一座新的青冥塔。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这次尝试失败了。”贺州一边回忆一边讲述,百里疏看得没有错,他并不是对这种杂七杂八的琐事十分上心的人,眼下讲出来的这些也不过是在百里疏接了任务后才去了解的。
然而贺州并不知道,对于这些琐碎的往事,百里疏其实知道得比他更清楚。
关岭提出建新青冥塔时,支持他的人其实很少,修仙界的人绝大多数都对于他提出来的周天星宿与水势地脉结合的说法不屑一顾。他的设想能够进行尝试其实得力于两个人的支持。
一位是当时的金唐皇帝,一位是当时的九玄门掌门。
前者支持关岭的尝试还算可以理解,但九玄掌门竟然会相信一个凡人就有点出人意料了。百里疏翻阅过藏书阁中的数份前人留下的笔记,知道些许原因。
关岭祖籍奉州,在主持修建金唐皇家庭院之后备受当时的金唐高宗所欣赏,特准其衣锦还乡。关岭衣锦还乡的时候,正是九玄掌门勘破“是非”一劫流连世俗的时候,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两人偶然相遇,最终结为知己。
后来,在关岭提出设想后,也是九玄掌门第一个支持他的设想,并且遣玄渊,玄霄两峰数百内门弟子前往相助。
广汉郡的尝试失败之后,也正是因为九玄掌门的支持关岭的尝试才得以继续。
后九玄掌门飞升离去,关岭叹“此世再无知己”便下落不明,踪迹全无。
诸多琐碎之事掠过脑海,百里疏脸上却是声色不动,他静静地看着贺州,等待他接下来的要说的话。
贺州本来想要习惯性嘲讽一句,九玄大师兄肯定不屑于知道这些不值一提的事情。总是高高在上的青年静静地注视着自己,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一双深黑的眸子中能清清楚楚地倒映出他的影子。
嘲讽突然卡在喉咙说不出来。
贺州移开目光,口吻不是很好,硬邦邦地道:“所以,京陵台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见鬼的俗世蓬莱,说是葬魂台也差不多。第一次将周天星宿和水势地脉结合失败影响了那地方的灵气运转,从那时候起,广汉郡没人能够突破到返虚境。”
言外之意,沈长歌说的什么因为有人入魔所以才导致京陵台成为活人禁入之地根本就只是表面上的幌子。
显然,贺州突然前来说了这么长一段话是来告诉他关于取回《三玄皇图》的重要消息。毫无疑问,从贺州口中说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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