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微不足道的一刹那,所以,不要留下什么,也别让谁在我们的心头上留下什么,这是我们的处世之道,莫沾风月莫留情。”
姜戾又刮了下他的鼻梁,“倒是会举一反三了。”
“有人刚和我说过,说,莫沾风月。”山枝看着从自己脸上离开的指尖,总觉得今日再见帝仙大人,心里有很多话想问她,这似乎不是他想问的,却又像是发自内心地压抑了也埋藏了太久太久非问出口不可的问题。“帝仙大人做到了吗?自混沌初开,洪荒无尽的岁月,你做到了吗?”
小花妖一直都是软绵绵的,这会的语气却有些急了,像是在质问一般,有什么东西想要冲破束缚破茧而出,不过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种变化。
姜戾倒背着手,她侧身站在山枝面前,并没有看着他,视线落在了远处,“是的,我做到了。”
草木无情,对她来说,唯一特别的,不过是那一株自混沌时期便陪伴在身边的七瓣那伽,天地万木中最早开始有了灵识的那株七瓣那伽花。
七瓣那伽花就是她心头上的一滴血,只是不论这情多深多远,却无关风月。
那伽,不论你为什么会忘了她,不论你为什么要私下凡间成妖化形,她的答案也不会改变。
对你的感情,从来无关风月。
第217章 虫二(四)()
山枝最近心里很不痛快,至于说为什么不痛快,他自己也回答不上来,只知道那天晚上见过帝仙大人,听到她的答案以后,他就全身上下都不痛快,而且是非常地不痛快。
小花妖闷闷不乐地在龟背山下扎在泥土里一整天哪里也没去,就在这天里,家养八哥因为不会自己找食吃,饿得受不了,偷偷溜回了家。
这一溜,便溜出了事来,和捉妖的道士打了个照面。
道士初到府上便说林府浸染了妖气,如今一见八哥,更是直接祭出桃木剑,烧了斩妖符。
“道长,你这是”
“这八哥是妖。”
林谦愣了下,“怎么可能?草包是我从小养大的。”
“从小养大?”道士横眉,并指一挥,“出鞘。”桃木剑的外壳裂了开来,露出来的木剑微微泛红,光泽度若是放在家具器物上,可不知道是打磨过了多少遍,别人不懂,八哥看得分明,那可不是新剑会有的色泽,那是斩过了很多妖精才会有的润泽,嘎嘎,这道士真的是个老手。
“你从小养大,少说也有二十年了,这只八哥仍然活蹦乱跳,你想想,正常的八哥能活这么长时间吗?”
林谦无话可说,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立场来拦住道士,她又该不该拦住。不过就算她想,也已经来不及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容不得人去做出反应,桃木剑斩向了八哥,那只老喜欢撅起屁股用尾羽对着她的八哥不见了,地上躺着一个娃娃脸的少年,少年的腰际被桃木剑刺穿了,鲜血淌了一地。
震惊在一瞬间席卷了林谦的全身,地上的少年用一种被抛弃的眼神无力地看着她,她想起了那只小圆球一样黑乎乎的小八哥,那个将八哥交给她的老婆子说,既然养了它,你便是它的天,以后不论它是掉了毛断了腿,不论它变成什么样子,你都要答应,不离不弃。
她答应过的,不离不弃。
“不。”林谦扑向了八哥,但是已经晚了,八哥合上了眼,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上飘出一阵烟雾,散入了风中,留下一具冷冰冰的僵硬躯体。
“这个样子还能灵魂出窍,我倒是小看这只八哥妖了。”道士再次并指一挥,桃木剑横立在半空中微微旋转,“我就毁了你的肉身,看你还怎么回来附身。”
道士在林谦身上用了张定身符,把她移到了一边,又取出一张符箓来,口中念咒,桃木剑上燃起一团火,道士挥了三下,八哥的肉身在头、腰、脚都被点燃,火越烧越大,很快,就将八哥的肉身全部吞没,化为灰烬。
八哥的魂魄飘荡在风中,他伤得太重,如果不能尽快回归肉体,不用多久,他就会魂飞魄散。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肉身被毁,虚无的魂魄在风中落下一滴泪。他明明从来就没有害过人,从来没有做过坏事,他不过是喜欢到处乱飞喜欢听壁角喜欢嚼舌根,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是人毁他肉身在先,既然如此,就别怪他杀人夺舍。哪怕以后只能依靠不断更换肉身不断吸食人气做一只最下等最不堪的妖精,也总好过灰飞烟灭。
是你们逼他的。
***
西淄上空聚集着越来越浓的妖气,这里灵气充沛,本来就妖物众多,但多归多,以前的妖精也总是安分守己的居多,修道的路不一样,身上妖气的味道也不同,如今凝聚起来的妖气,分明是永无回头之路的那一种。
山枝抖掉身上的朝露,迎着日光看向半空中乌压压的地方。
那是妖气,他以前也曾遇到过这种积压在空中不肯散的妖气,不过当时的那个妖物,可比如今的这团厉害了百倍,足以毁掉数座城镇。
咦?他什么时候遇到过这种事了?有个声音冒出来质疑自己,可是山枝记起了当时那无形无状黑压压一团的孽障,下面几座城的百姓已经两天没有见过日光,一直都处在黑夜之中。本来这种事和姜戾和他都没什么关系,但是照不到日光,草木都蔫了,便关帝仙大人的事了。
他看到了自己,漂浮在云层上空的七瓣那伽花。
“你认得我吗?”黑雾里传出来的声音听上去阴测测的,很尖利,“你不认得,我生在这里,也死在这里,我吃狗食钻狗洞苟延残喘的时候,你见过吗?我心爱的男人被卖作菜人让那些恶鬼活烹的时候,你见过吗?我最开始修炼被人活活吸走五百年道行差点魂飞魄散的时候,你见过吗?你都没见过,我如今就要捣了这地方,挡我者死。”
七瓣那伽花纹丝不动地伫立在黑雾不远处,无动于衷。
“真是讨厌呐。和你的主人一样那么讨厌,一样的冷血无情,不问青红皂白,也是,像你们这种连岁月流逝都快感觉不到的家伙,又怎么会理解我的感受呢?”
山枝看到记忆中的自己挥舞了一下叶子,黑雾被迫散开了一些,合拢的花苞上飞下来一片花瓣,贴在了妖物浑浊一片的漆黑肉身上,妖物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它的身体像是被一道金光劈裂开来,化作一场诡异的黑雨,下了足足一个时辰,然后,日光重新照向了脚下的大地。
他的花瓣花了很长时间才又长了出来,贴在花苞上。
记忆随着那劈裂妖物的金光打开了一道缺口,山枝像是做了一个梦,又像是看了一出绵长无尽的戏,戏里有一株七瓣那伽花,分明就是他自己。
他看到了天地的起源,那个时候的他,不过只是一株花而已,什么都不懂的一株七瓣那伽花,而那个时候,天地间也不是只有他一株那伽花。
第一瓣业火燃,第二瓣甘霖降,第三瓣峰峦劈裂,第四瓣江海逆流,第五瓣生如死,第六瓣死复生,第七瓣,没有人知道,包括姜戾,因为那伽花,本该只有六瓣。
那个久远到无据可考的年代尚且没有什么人神之分,上古神还不是上古神,带领着部落的人们打猎耕种,抵御天灾,那时的天地远没有如今的富饶,大部分的地方只是没有生命的洪荒,他就生长在其中一片洪荒的边缘,浑浑噩噩的,直到姜戾发现了他,“七瓣的那伽花。”
她摸了摸他的花苞,“不过还没开花呢。”
然后,他便一直跟着姜戾,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灵识,看着一片片洪荒逐渐被人烟取代,部落间开始有了战争,人们变得越来越聪明,于是争执越来越多,后来,发生了第一次大规模的战争,也正是如今统治天庭的中古神开始一个个登上舞台的封神时期。
这些中古神大多都曾是肉体凡胎,正是因为如此,自从她们成神后,人神的界限越来越分明,从此有了天庭,有了泾渭分明等级明确的仙阶。
很多混沌时期的植物都已经灭绝了,六瓣那伽花也没有了,天地间剩下的,便只有这株从未展开过花苞的七瓣那伽花。
他一直都旁观着这一切变迁,他亲眼见过蓬莱从东海中升起,一日一变,终成一岛。他站于扶桑之下,近在咫尺地看着太阳拂梢而出。他曾见过被凡人以为拥有无尽生命的神仙仙陨,一样跨过了轮回台。
后来,天性潇散的上古神一个个陆续退出了天庭,姜戾有了她的不昼圣境,很多的时候,他都静静地在不昼圣境内的灵池中吸收着周遭的灵气滋养自己。
姜戾摸着他的花苞轻叹,“你怎么总是不开花呢?”
回忆被迫戛然而止,山枝知道他还没有想起全部,不过这会显然并不适合来回忆,乌压压的妖气向四周展开,逐渐遮住了龟背山的山头,也挡在了山枝的头顶上方,有些熟悉的妖气,属于八哥的味道,只是变了调了。
他不过睡了一天一夜,八哥怎么就突然转了性了。山枝变回人形,朝着妖气聚集的中心走去。其实他很想驭风而行的,像以前那样子能站在云层之上,而不是用两条腿走。可惜他虽然想起来了他原型的花瓣除了第七瓣未知外每一瓣都有着近乎逆天的能力,但是法术这种东西,暂时还没在他回忆起来的内容之列。
妖气的中心也在镇中,十字街口刮起了风沙,原本熙熙攘攘的集市已经跑得一人不剩,只在沿街屋舍紧闭的门窗内偶尔露出一张查看的面孔。
街心摆起了法坛,法坛上道士脚踩罡步正在作法,头顶三尺悬着桃木剑,道士已经连烧了五道符箓,让山枝没想到的是,那团属于八哥的妖气,正从寂静的街道上独身站着的那人身上发散出来,不是林苞,而是一个女人。
林员外的女儿林谦,也是八哥以前的主人。如今附在她的身上的,却是八哥。
六道符箓烧下去,桃木剑泛着红光,刺向了林谦,竟近不得她身。山枝抬头端详着那团妖气,微微皱眉,他敢断定,八哥已经走火入魔,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小花妖走了出去,“林苞,收手吧,再这样下去你会自爆的。
林谦恍若未闻,只是死死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盯着道士,“你竟敢杀她,你竟敢杀她!”
“若非她挡我收你妖魂,我又怎么至于误杀了她。”道士见桃木剑奈何不了她,丢了剑祭出五雷咒要引天雷来劈她,“都是你们这些妖物作的孽。”
八哥仰天大笑起来,女人的样子本就很狼狈,笑声听着有些凄厉刺耳,山枝恍惚了一下,总觉得这番语气竟和他记忆中被他用花瓣收伏那妖物的声音重合起来。
你又怎么会懂,你又怎么会理解我的感受?
他真的不懂吗?
这五雷咒是道士最后的保命招,符箓一烧,咒一念,已经来不及回头,林谦却朝着法坛扑向了道士,“那就同归于尽吧。”
她死死抱着那道士不撒手,眼神癫狂,嘴角却在笑,天雷劈下来,那就一起死吧。
小花妖还在发怔,乌压压的云层间电闪一晃而过,天雷一打下来,那就真的是彻彻底底的魂飞魄散了,三魂七魄全部打散,永无轮回。
“我不该在乎你,在乎你们的,你不过是一只八哥妖,就算今日我救了你,也许你能活上很久,但也早晚会走上轮回台,救了你,又能怎么样?又与我何干?”
恬淡无为,无喜无忧,不悲不乐,才是他应有的态度,那是姜戾一直教他的。可是,为什么此刻心下会有莫名躁动呢?
脑中轰然炸开,那纠缠了自己许久的烦乱与不解,下凡前最后的记忆,帝仙大人在灵池边抚摸他的花苞,“那伽,你最近总是很不对劲,气息都乱了,是要开花了吗?”
是啊,早就乱了,每次见到帝仙大人那份无法言表的喜悦他不知道该如何去理解,姜戾给他的解释从来都无法让他满足,他要自己去寻找答案。
走一遭凡尘,才知道那不曾明白的答案有多简单,他早已动情,你最不屑的风月之情。
莫沾风月莫留情,莫理凡尘喜怒哀,你总说要我断缘,无欲,我已经做不到了,帝仙大人。
从他离开不昼圣境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株从上古一路走来的七瓣那伽花,他只是,一个有情有泪,有了喜怒哀乐的小花妖。
山枝不知道,此刻心乱的人并不只是他,随着记忆的全部回笼,他无意识地变回了原型,姜戾眼前的玄光镜中,就在又黑又厚的云层中一道紧挨着一道的闪电下,七瓣那伽花展开了花瓣。
一瓣,两瓣,三瓣,直到第七瓣,笼罩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