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担心嘛,你肯定要说我杞人忧天。”
“是不是都无所谓,反正那都与我无关了。”
沈醉朝她靠了靠,“我真的没想到,你就这样放下了。”
“遇上了你,我还有的选择吗?”
曾经半世相伴,终究双双魂断。
这一次,再不理俗世瓜葛,但愿沉醉一世。
第99章 翡翠劫(一)()
鹅毛大雪晃晃悠悠地片片落下,城门口依旧陆陆续续有行人车马来往,通衢大道上铺满了厚厚一层白霜,布满了车辙印马蹄印和人的脚印子,纵横交错。
午时刚过,那大雪渐渐停了下来,就在一路车队过去没多久,城门外进来了一个人,二十开外的年轻女人,一身布衫,衣领翻着一圈薄棉,背上一把厚实的长剑,剑柄一直长过她的发顶。
一个时辰后,那女人停在了内城一处府邸前,抬手敲了敲门。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门内上了年纪的小厮将那女人上下打量了一遍,有些奇怪,看样子是个外乡人,风尘仆仆的,“小姐这是”
那女人没说话,只是伸手在怀里掏了什么东西出来,在那小厮面前抬手,一串翡翠玉坠子在她手里垂落下来,那玉坠子打着紫流苏,那小厮咦了一声,这玉坠子,怎么和四公子一直带着的那一串一模一样?
“小姐稍后。”
那小厮一溜烟跑了进去,不多时带了一个年过五旬的中年女人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华服贵夫,跟着好些个侍从拖拖拉拉一群人,那贵夫的视线急不可耐地落在那女人身上,视线扫过她的一身布衫,那柄长剑,又回到她有些凌乱的发丝上,眼中毫不掩饰地闪过一丝失望和痛心。
“秦世侄,你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那中年女人将那女人迎进门,“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你安心在我府内住下,关于那门亲事”
“妻主,秦世侄赶了这么久的路看上去也倦了,不如先遣人带她去休息,其他事晚些时候再说也不迟。”
“也是,你且先去梳洗休息,晚上我在荷厅替你摆洗尘宴。”
从头到尾,那女人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那贵夫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双手搭上了那中年女人的胳膊,“妻主。”
“你别说了,我付棠绝不会做那背信弃义之人,你去告诉翠儿,他的未婚妻主,回帝都了。”
***
付侯府的亭子里坐着两个少年。
十七八岁的年纪,不仅长得相像之极,还穿着一模一样的红绫狐裘大衣,不过其中一个脖子里围着一圈厚厚的白绒,面色也要白上很多,了无血色,他一手掩着嘴轻轻咳嗽了一声,对面的少年翻了翻眼皮,“早跟你说了下雪天不用陪我一起去了,这下好了,又病了吧。”
之前那少年虽然还在咳嗽,嘴角却弯了一弯,“我不放心。”
“我的哥哥哎,不放心的那个是我吧,就你这身子,有点风吹雨打就得瘫下去了。”
他话音才落,亭子外走过来一个端着药碗的公公,“三公子,您的药,四公子也在啊。”
付紫翡和付紫翠是一对双胞胎,也是付侯府的嫡公子,不过两人的父亲乃是续弦,所以上头还有一个同是嫡公子的异父哥哥,早几年前就已经嫁出了,唯一的姐姐也已经自立门户,府里如今也只有他们两个。
付紫翡正喝着药,又一个公公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四公子,四公子。”
“干嘛呢,叫成这样。”
“您的未婚妻主回来了。”
付紫翠手里把玩着的一个香袋啪嗒一声掉落在了地上,整个人像是呆住了一样,那公公吓了一跳,“四公子,四公子。”
付紫翡慢慢喝完了药,将那空碗交给之前那公公,又慢慢走到付紫翠身边捡起了那香袋,“你们都下去吧。”
付紫翡轻轻揽住了付紫翠的肩膀,将下颌靠在他肩上,付紫翠呆呆地看着不远处,“哥哥,怎么会这样?你说我该怎么办?”
付紫翡看着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却肤色健康一向表情多变朝阳般灿烂的小脸,轻启薄唇,“有我在呢。”
***
“当年定娃娃亲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拒绝?秦将军当年战死沙场,独留下这一女流落江湖,小小年纪就一个人在外颠沛流离,真是苦了她了。”
“可是,可是,妻主,这么多年了,单凭这一件信物,你怎么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是秦矜禾,万一是人得了这信物来冒充的呢?”
付棠剜了那贵夫一眼,“她的样子,和秦将军如出一辙,难不成我还能认错?”
“可是,我舍不得啊,我的翠儿。”他那么娇俏的儿子,真的就要嫁给这么一个满身粗糙山野之气的女人?
付棠叹了口气,这对双胞胎,又何尝不是她的心头肉,可是她付侯的言信,也岂可毁于一旦。
两人正说着话,书房的门上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娘亲。”
“翡儿?”付棠有些奇怪,那贵夫过去开了门,将付紫翡拉进门来,“病了也不好好休息,乱跑什么呢。”
“爹爹,我听说弟弟的未婚妻主回来了?”
那贵夫叹了口气,付紫翡抓住他一只手晃了晃,“娘亲和爹爹最偏心了,弟弟早早地就定下了亲事,为什么我没有?”
“傻孩子,你以为这是什么抢着要的好事呐。”
付紫翡撅了撅嘴,“反正帝都的人都知道翡儿是个药罐子,翡儿都嫁不出去了爹爹还只想着弟弟。”
“胡说八道。”那贵夫的手划过他精致的下巴,“想娶你的人多了去了,是你娘亲和我都看不上。”
付紫翡继续巴着那贵夫的手,“爹爹,那,为什么当时定亲的时候是弟弟,不是我?”
那贵夫愣了一愣看向付棠,付棠喉口一滞,当时眼前这儿子的身子骨弱不禁风,又正出了天花,说实话连她们都不敢确定他真的能撑下去。
好在他一年年长大,虽然依旧三月一大病每月一小病,倒还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娘亲和爹爹最偏心了。”
“你这小鬼。”付棠半玩笑地斥了他一声,“这事也跟弟弟抢,你怎么当哥哥的。”
那贵夫叹着声,“翡儿啊,听爹爹的,这没什么好,真没什么好。”
“可是爹爹,翡儿自己心里清楚。”付紫翡低下头去,“弟弟那样好,帝都的贵族小姐们念着的都是弟弟,偶尔出门,人家会与我打招呼也定是错认了我,他们叫我付四公子。”他悠悠抬起头来,“爹爹,翡儿知道自己样样不如弟弟,文不成才不就,从小就体弱多病什么都不会,想娶弟弟的人那么多,翡儿却嫁不出去了,爹爹,你让翡儿把他的未婚妻主让给我好不好?”
房内一时寂然无声,那贵夫愣了好一会,要说自己这大儿子嫁不出去,那他是不信的,虽然身子差了点也确实没有一点才名艳名在外,可这脸蛋分明都是一样的。
可是真要细想想,就算当爹的不偏心,凭良心讲,比起翠儿,也确实,淡了。
“我还听说那女子是秦将军的女儿,将军府都败落了,她在帝都想来也没有去处,娘亲可以与她商量将人招赘入府,这样翡儿就可以留在娘亲和爹爹身边了。”他不停晃着那贵夫的手,“弟弟那必然是要风光出嫁的,爹爹,你说好不好?”
那贵夫看向付棠,付棠摇了摇头,付紫翡又过去晃她的手,“娘亲,这样子你也没有背信弃义啊,你们当时定亲的时候难道白纸黑字写下了是付紫翠不是付紫翡?再说,”他顿了顿,扬起手,“我早就问弟弟把这个要过来了。”
手下翠色晃动,赫然正是那挂着紫色流苏的翡翠玉坠子。
第100章 翡翠劫(二)()
大雪纷纷扬扬地飘洒着,这一日雪后初霁,雪却没有融化半点,枝头堆满了一片洁白,皑皑一片像是开遍了银花,在微弱的日光下隐约有些淡淡的光芒。
然而,就在付侯府内,却满是一片艳红,与这白色交相辉映。
“哥哥,你”
床上坐着的少年纹丝不动,单是床侧那个穿着淡红色貂绒短衫的少年从一头走到另一头,突然猛地掀起床上那少年的红盖头,“不行。”
盖头下脂粉微施的脸在烛火映照下比往日的苍白多了三分艳色,看得付紫翠也愣了愣。
吓煞了一干喜公,“四公子,使不得,这盖头只有新娘能掀啊。”
付紫翠不耐烦地挥开了他们,“哥哥,我做不到,我怎么能为了自己的幸福眼睁睁地将你推进火坑?”
“火坑?”付紫翡嘴角莞尔,“她没这么可怕。”
那女人就住在府内,虽然客院偏远,她也似乎很少出来走动,不过还是远远见过几次,比起帝都的风流俊才,虽不出色,却也当不得火坑两字。即使有些草莽之气,但换句话说,人家是将门虎女,又混迹江湖,总也不能指望她潇洒倜傥一身书卷气吧?
付紫翠还在走来走去,“哥哥,你别安慰我了,我一想到你就,你就这么样代我嫁了,我快难受死了。”
“你舍得你的栎姐姐了?”付紫翡拿起红巾重新盖回自己头上,一句话打回了付紫翠,后者面色青红白三色交加地站在床头,挠着头,“可是,可是”
“你该出去了,一会她该进来了。”
三公子都发话了,那些喜公终于壮着胆子将付四公子请出了门,虽然是入赘,可那位新娘的脸色,实在是让人望而生畏,万一等会进门发现这乱子一时火起
那些喜公打了个寒颤,听说那柄剑,不是放着好看的摆设。
***
门被人推开,一阵夹杂着寒意的风吹进来又很快消散了。
付紫翡低着头,看到一双黑色长靴停在自己身前不远处,大红色的衣摆垂落,盖住了大半,他听见喜公的声音,“一凤挑龙,从此称心如意。”
他看到了杆秤渐渐出现在自己面前,转瞬之间,盖头离开了自己的头顶。他抬起头来,那身大红色似乎还是没能让她的表情缓下来。
爹爹那日口快,说这个女人一点没有男儿家所喜欢的俊秀。
付紫翡看了她半晌,其实细细看来,她的五官生得很好,只是肤色太深,肤质大概是风吹日晒折磨得早已经失去了光泽,确实粗糙得很。耳边听见那些喜公已经离开了房间,付紫翡低了低头,那双黑靴离他近了些。
她的衣摆上,绣着和自己一样的鸳鸯交颈戏水图,他的面色有些火烧火燎地烫了起来,他对着付紫翠说得好听,可真要和一个几乎是完全陌生的女人共度春宵,他大概,仍需要一些勇气。
可她愣是那么站着一点动静也无,付紫翡忍不住想,她这是打算和他僵持到天荒地老吗?
“不喝合卺酒吗?”半晌,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又抬起头来。
她的脚步声走到了桌边,回来时将酒杯递到他面前,他仰面一口喝干,喝得太豪迈太急,冷不防被呛到,咳嗽了起来。
酒杯被人抽走,一只温热的手将他捂着自己嘴的手拿了下来,付紫翡的身子颤了颤,待到缓下来的时候,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
“你”
他抬眉,她坐在了他身侧,手却还在他腕上,眉头微蹙,好半晌才松开了手,视线,终于落在了他脸上。
“把衣服脱了。”
那是付紫翡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那是一种带着淡淡沙质的低沉嗓音,在这夜色中竟有一种独特的安抚人心的效力,比她以前听过的任何一个声音都更加让人安心。
付紫翡脸上又热辣起来,他磨磨蹭蹭脱去了嫁衣,她替他掀开了锦被,“睡觉。”
付紫翡微微一怔,不明白这个睡觉是不是他所理解的那个睡觉,他等了半天,却发现她闭上眼,连呼吸都似乎变沉了。
真睡觉?
虽说还没做好共度春宵的准备,可是被自己的妻主这么放鸽子,付紫翡心里还是有些小小的不爽,他就真的这么没吸引力?
他连着翻了好几个身,再一次面对着她的时候发现那双眼又睁了开来。
四目相对,一时无语,终于还是付紫翡打破了冷场,“妻主。”
他的声音很低,秦矜禾似乎叹了口气,“睡不着?”
“呃,不是。”
“那就睡吧。”
“哦。”
“明日我要出趟远门,大概一个月后回来。”
“嗯?”
她没再说话,付紫翡却更不爽了,才新婚就丢下他一个人独守空闺。
虽然只是为了成全弟弟才成的亲,可是新婚之夜,付紫翡就尝到了当怨夫的滋味,酸酸涩涩,比那些滴滴苦的药的滋味也好不到哪里去,实在怪不好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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