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的京兆府地牢。
方艳当上京兆尹之后,下了大力气改善地牢的环境,因此杨天骄惊诧地发现牢里环境竟然还不赖,比他呆过的所有牢房都干净,但是干净就能让犯人少受很大一部分罪。
虽然诧异,他却还记得自己的任务,仗着从周鑫那里得到的一些情报,他已经和柳如风搭上了话。
两人的牢房挨得很近,送他进来的狱卒锁上门就离开了,他受到嘱咐少管这里两个人的事儿。
他轻轻敲敲两人牢房之间的栏杆,柳如风警惕地投过来一瞥。
杨天骄道:“我来救你出去。”
第19章 中止调查()
所有人都对即将到来的女帝的统治惴惴不安,但是大部分人所能做的无非是将反抗的希望寄托在其他人身上,自己却打算逆来顺受随波逐流。
然而方艳此前二十年所做的舆论准备终于开始发挥效用。
莫老班主的戏班子因为将要到来的百日国丧而陷入了低『迷』的气氛之中,他前些日子受的伤不算重,但毕竟年老体衰,走路时还是有些一瘸一拐的,为了避免行动不便,此时手中拄着一根拐杖。
他坐在台下等着散戏。
这是最后一场戏了,他们的天子,他们的万民之主殡天了,为了显示哀悼,接下来的一百天内,戏班子都被禁止营业。
这繁华的瓦子将要迎来一个彻底的低『潮』期。
“老班主,听说即将即位的是清平公主。”有人给他递上些果子,语气间满是惶恐。
莫老班主点点头:“京兆府都发了告示,错不了的。
“这这这、『妇』道人家如今要主持大宝…”这人没敢继续往下说,但是语气中掺杂了惊惧的轻蔑却让听众们听得一清二楚。
旁边支着耳朵听的人可不少,这时忍不住有人道:“这台上刚唱的清平记,你是一点都没看啊。清平公主那是寻常人吗?殿下乃是天上紫微帝星下凡,天家的事情,你又懂什么!以前又不是没有女帝,但说广治年的韩太后也才什么时候的事儿。”
“再说了,唐代的则天大帝不也是女人?她们可比你强得多了。”
“清平公主可不是那般阴险狠毒的女人,你们都没去过京兆府办事吗?殿下都入朝为官了,皇帝也是官嘛!”
眼看着群情激愤,越说越离谱,莫老班主重重地咳嗽了两声,道:“天家的事情,我们这些小民还是不要多嘴比较好。”
倏然他又听到人群中有人小声嘟囔道:“大皇子才是正统继承人。”
顿时忍不住道:“你们是二十年前没在京城,我当时可是亲眼看见那连下了几日几夜的瓢泼大雨在殿下出生的时候瞬间就停了的。”
“大皇子我是没见过,可是我上次被狄人打了,就是大皇子给京兆府递条子让恕狄人无罪的。”
狄人首领前来打听消息的时候,方艳正在读一份京中舆论情况的奏折。
如果没有必要,她不想用高压政策,道路以目的情况一旦出现,对于她以后的执政计划必定出现很大的不便,而目前看来,她在京城的经营情况还是相对可靠的,百姓中支持她的人不少,多是以前进过京兆府打官司或在京兆府历次行动中打过交道的。
现在只用放些水军出去便可维持大体稳定。
古代当然也有水军,隋末时就有“杨花落,李花开”的歌谣给李唐造势了,用起水军来她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更别说她还有很大一部分自来水。
但是京城以外的地方她还得靠刘建安来维持基本稳定,毕竟她还是太年轻,积累力量的时间也还不够多。
登基大典可以准时举行,但并不是登上皇位就万事大吉了。她不仅需要刘建安不反抗她,她还需要刘建安给她做事。
正在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时,曹光就来通报狄人来朝见了。
方氏王朝继承了中华民族大一统的优良传统,疆域广袤,国境线极长,国境线长了,自然就有许许多多的邻居。
这些邻居中有的弱小而友好,有的弱小却不那么友好,这还好对付,揍一顿万事大吉。而狄人属于最难对付的那一类——强大却不友好。
狄人生活在西北方的草原上,生『性』彪悍,粗野难驯,下马为民,上马是兵,在冷兵器时代极难对付。
而去年冬天的那场仗也证明了狄人的战斗力。
方艳收起手上的奏折,点头让曹光带人进来。
阿法罗一路上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却把四周拱卫着这位女帝的禁卫军们警戒的身姿、严密的阵形看了个十成十。
对这个中央王国的□□势关注的最紧密的他都没有想到清平公主横空出世,目标竟然直指王位。
哪怕是她扶植那个尚在念书的二皇子方世安上位都不会让他如此措手不及。
所有人都低估了这个女人。
他弓下魁梧的身躯,在金碧辉煌的威严殿堂向她跪下。
不管如何,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是全天下最有地位的人,在他们彻底摧毁这个王朝之前,都将如此。
阿法罗一向敬佩强者,既然这个女人显示了实力,那她就值得他弯腰屈膝。
一个温和的女声远远道:“起吧。”
这个距离太远,并不适合君臣密谈,但是毕竟他们是狄人——敌人,阿法罗不由为了这个蹩脚的双关在心中嗤笑,这个距离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他从地上爬起来,整理整理袖子,抬起眼往上看去。
阉人尖利的嗓子响起来:“大胆蛮夷,不可直视天颜。”
“无妨。”方艳摆摆手,冲曹光道。
“不知狄人使者,这次前来所为何事?如果是为了和谈一事,那等三日后朝会再议,如果是为了打听如今主事之人究竟是谁,我想你也该有结论了。”
阿法罗『摸』『摸』自己满脸的络腮胡子,笑道:“□□皇帝果然爽快。”
就算台上的女帝对朝中大臣掌控的力度还不够,只要她手握军权,就无人能动摇得了她的位置。而且这女人可比方世平狡猾得多也强硬得多,这可真是个坏消息。
“既如此,如今朝中事务繁多,不便接待,便请回吧。”
语气柔和可是内容上却是十足十给了他一个闭门羹,阿法罗估计之前押宝在方世平身上时向方艳求亲的损招绝对将她激怒了个彻底,反正吃不到好果子,该打听的也都打听清楚了,便拱手告辞。
他离开时正好和步履匆匆走进来的秦思铭擦肩而过,但是他没有注意,这些日子往方艳这里跑来打探消息、表忠心的人都多了去了,堂堂皇宫快和菜市场差不多了。
先皇之死是一等一加急的案子,有了消息不必通传可以径直找方艳汇报。
方艳目送阿法罗离开,心中并没有把他当作多大的威胁。至于阿法罗内心猜测的因求亲一事而被激怒的话,更是无从谈起。如果要她被激怒,那至少得对她有威胁才行,但是因为方世平他们对她的力量估计不足,那点子一点威胁都没有造成,还不如程月儿的眼泪威力大。
秦思铭匆匆扑过来,方艳没等他跪下就道:“免礼。”
秦思铭也不和她假客气,将手上的折子往上一递,道:“是狄人。”
“嗯?”方艳诧异极了。
不是说狄人没有这个动机,但是他们哪里来的能力。
曹光从宫女手中接过一杯冷暖适中的六安瓜片,给秦思铭递过去。
他顾不上喝水,匆匆道:“那个反贼假意去救柳如风出去,结果柳如风一路都没『露』出什么马脚,直到后来他们往大皇子府上去的时候,柳如风起了疑心,用狄人话质问,结果两边都漏了馅儿。”
方艳了然地点点头,想起来头一次和他见面时的场景,道:“这杨天骄和狄人可真有缘。”
她沉『吟』片刻道:“杨天骄不懂得狄人话,柳如风被骗过更加没法子问出什么来了…
秦思铭兴奋道:“他虽然不懂狄人话,可是他记下来了发音和语调,然后复述给我们找来的翻译,结果那句话是——不是头狼派你来的,你是谁手下的隐谍?我们推测柳如风就是狄人布在我朝的隐谍之一,他背景清白,没有任何一丝迹象显示他会狄人话,可是他就是会。这里面肯定还有一个大案子,我们会继续寻找证据把他钉死的。”
“不。”方艳打断他的话。
秦思铭愣住了。
“你们不用再继续往下查了。”方艳起身踱步道。
“查到这里就已经够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绘着千里江山的琉璃璧上,千里江山如画,她不想这如画风景就会变得一寸山河一寸血。
好在未来还远,她现在只为方世平由衷的高兴,父子相残如果真的发生,那她就得下狠手继续上演一场姐弟相残的惨剧了。
第20章 孤家寡人()
宫中最近也并不太平,虽然守卫着皇宫的禁卫军比此前任何时候都要多,仍然止不住蔓延开来的不安,因为一宫之主程月儿止不住她的不安。
方世平被禁止回到他的府邸,他和他的妻子一起住在刘贵妃的飞鸾殿中,他的妻子——按照祖制,并不来自于任何一个世家望族,她的父亲只是一个姓贾的七品小官。刘贵妃并不同意她在这种时候入宫来,甚至她『逼』着方世平为他的妻子写下了一纸休书。
在方艳决心篡位之后,她怀疑方艳再也不会以友善温和的面孔示人,但是除了这个,她也没有什么救命稻草,她只能期望方艳能放过这个可怜的女人,至于她和方世平,她并不有任何可以平安脱离的希望。
刘贵妃——她的闺名早就淹没在岁月中了,没有人称呼她的名字,现在她也不再是刘贵妃而是刘太妃,可是她师从他的父亲,学的是不该女人学习的四书五经,而非女诫女训,因此她深刻的认识到方世平和她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
而她为方世平精心挑选的妻子贾氏,或许是唯一有可能生还下来的那个人。
但是这个七品小官的女儿,并没有离开,她是刘太妃在几百人中用考核人品『性』格而不是家世美貌的法子挑出来的,她秉持着同生共死的原则,将那纸休书撕得粉碎,坚决地入宫来了。
她入宫的事,方艳自然是知道的。
因此在结束了一整天接见各路人马的喧闹之后,方艳回到凤宫吃晚饭,就对程月儿说:“母后,今天晚上把宫里剩下的人叫来一起吃罢。”
程月儿眼角泛红,显见的是哭过了,而且她很生气的样子,不和方艳说话。
这种样子方艳是熟悉的,十几年来,程月儿这种又担心又生气的样子,不能说十分常见,但也绝不少见。她也不会骂她,也不舍得打她,这种样子就是她仅有的表达生气的手段了。
既然程月儿不说话,方艳就当她不否认了,于是曹光安排下去,过了半个时辰,后宫中几乎所有有品级的妃子都聚集在了凤宫中。
方成乾刚死,她们拿不准该用什么样的妆容和服制,那些太监们又催得急,因此方艳见到的就是一群花容月貌却衣着朴素的女人们。
万红丛中夹着方世平方世安两兄弟,是仅有的两个男人,太监不算。
方艳一桌接着一桌地走过去,安抚这些女人们的情绪,她们算不上方艳的长辈,在严酷的等级制度下,只有程月儿一个人是方艳和方世平方世安他们的长辈,哪怕刘贵妃是方世平的生母,按照规矩,她也不能让方世平叫她一声母妃。
这种规矩在方艳看来自然是愚不可及的,但是这些女人都习以为常。
方艳走过去的时候,她们行过礼,便垂头不语,安静地像是一群木偶美人,只有听到方艳说她们在后宫中的生活将一切如常的时候才抬头矜持地用目光表示感谢。
方艳走了一圈,回到程月儿身旁时,已经不知道喝了多少茶水,吃了多少点心。这些后宫里的女人胆小地像是随时会被惊动飞走的蝴蝶,为了显示自己的友好,她不得不在桌上吃些东西,显得她是在谈话,而不是在生硬刻板地给他们下最后通牒。
程月儿旁边坐着的,只有刘贵妃、方世平、方世安和方世平那个坚韧的发妻。
方艳坐下来,再也不想吃任何东西,也不想喝任何东西了。
刘贵妃僵硬地坐在原地,方世安轻轻叫了一声皇姐,方世平只是给他的妻子倒茶,动作里全是生疏。
方世平的妻子贾氏一开始怒视着她,方艳平静地和她对视了几秒,她就低下了头,几颗眼泪噼啪噼啪地掉进了眼前的茶水里。
方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还没说话,就听到程月儿严厉道:“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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