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太监走后,宋老爷子看着宋嘉禾,目光有些深邃。
宋嘉禾有些不自在的低了低头。
宋老爷子笑起来,温声道:“准备下,这两天大概要进宫谢恩。”
宋嘉禾点了点头。
前脚传旨太监离开,后脚婚事就传了开去。
刚刚搬进东宫,屋舍都没收拾好的魏闳当场砸了手里的汝窑茶杯。在场宫人噤若寒蝉,闻魏闳喝滚,忙不迭跑了出去。机灵的已经跑去搬了救兵。
魏闳气得脑门一突一突的跳,额头上青筋毕露,为了步那么一个局,他绞尽脑汁,花了多少心思。
张泉说他情绪外露,喜怒形于色,乃上位者大忌。为了不让父皇看出破绽,他甚至去和那些戏子学着如何控制脸部表情。
可到头来魏阙还是毫发无伤,这就算了,父皇竟然用赐婚补偿他,赐的还是宋家。
宋家满门俊杰,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宋老爷子深受父皇敬重,宋铭是父皇肱骨,还有祖母,他祖母有多偏心娘家,他再清楚不过了。
宋家之势,便是庄家也有所不及。父皇想干嘛,他想让魏阙取他而代之吗?
魏闳扯了扯衣襟,气喘如牛,他觉得心里有一把火在烧,越烧越旺。他想砸东西,他想杀人!
魏闳死死攥着拳头,压抑着心底暴戾。东宫内务还没理顺,其中不知掺了多少眼线,他不能授人以把柄,更不能让父皇对他有意见,父皇对他早已大不如初。
魏闳闭上眼,不断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可还没等他心静下来,清宁宫传来噩耗,柯皇后咳血晕了过去。
魏闳脸色微白,唰的一下子站了起来,连忙赶过去。
柯皇后自然是被气晕的,赐这道婚,皇帝想干嘛?魏阙又想干嘛?
昔年忧患竟然真的成真了,早知……柯皇后怆然泪下,早知又能如何,她虽是正妻,可婆婆厌恶她,丈夫不待见她,她这正妻又有什么用!
柯皇后悲从中来,一口心头血就这么喷了出去,当下面如白纸,晕了过去,吓得柯妈妈眼睛都直了,尖声催促传太医。
这么大的阵仗,眨眼就传遍了整个皇宫,慈安宫的宋太后自然也知道了。
彼时宋太后正在和魏琼华说魏阙和宋嘉禾的这桩婚事,事先宋太后也毫不知情,闻讯之后亦是满腹惊愕。
“你大哥到底是什么意思?”宋太后喃喃。
“想做慈父了呗。”魏琼华随口道。
宋太后纳闷的看着她。
魏琼华:“我得到的消息,就登基大典那天,阿阙中了人的计,差点淹死了。”
宋太后眸光一闪:“老二做的?”
魏琼华耸了耸肩:“我哪知道,大哥消息捂得紧,就这我还是无意中打听来的。”
宋太后若有所思,怪不得华氏只得了昭仪之位,魏廷也没成亲王。
“可为什么挑中禾丫头?”宋太后心头惴惴,皇帝不可能不明白这门婚事带来的影响。
“为什么不能是禾丫头。”魏琼华反问。
宋太后没好气的瞪她一眼:“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魏琼华挑了挑眉:“还能是为什么?之前您和我大哥一门心思想给阿阙讨个门第低一点,不就是怕他威胁到阿闳地位。
可谁能想到阿闳因为太过顺利反倒不争气。现下估摸着大哥是想亡羊补牢,看看这样能不能激的阿闳上进点。”
宋太后沉了脸,那要是魏闳上进了,宋家怎么办?她得找皇帝问个明白。
正当时,有宫女匆匆而入,带来了柯皇后咳血晕过去的消息。
魏琼华啧了一声:“这是气急攻心了!”
宋太后捻了捻佛珠,淡声吩咐宫女代她过去看看。
好一会儿才传回消息,柯皇后怕是要不好了。
第一一五章()
清宁宫里;魏闳与庄氏夫妇;魏阙;魏闻与燕婉前后脚赶到;便是禁足中的魏歆瑶也被放了出来。
就在刚才;太医宣布柯皇后只剩下多则三四月;少则个把月光景。
魏闻暴怒;一把揪住白太医的衣领,双眼怒瞪如铜铃:“胡说八道!你个庸医!”
要不是魏阙拉开魏闻,悬空的白太医差点窒息。
魏闻、魏歆瑶还有燕婉跪坐在踏脚上哭泣;越哭声音越大,饶是如此,床上的柯皇后都纹丝不动;惊得魏歆瑶抓住母亲的手腕;指尖微弱的脉象才让她彷徨无措的心稍稍安定。
她不过是被关了一个多月,母亲怎么病成这样了;望着面无血色;眼窝凹陷的柯皇后;魏歆瑶觉得整个天地都在摇摇欲坠。
“我昨儿过来请安时;母后还好好的;你说,你们到底是怎么伺候的?”魏闻突然抹了一把泪;跳起来一脚踹飞边上的柯妈妈。
魏闻一大小伙子,盛怒之下这一脚力道可想而知;岂是柯妈妈这等老妪承受得住。
惨叫一声;柯妈妈整个人被踹飞出去,撞在桌脚,不禁翻滚起来。
“小九!”本就心情郁燥的魏闳气急败坏的喝道:“你给我消停点。”
见魏闻双拳紧握,胸膛剧烈起伏,发出沉重的呼吸声。燕婉忍着心怯趋步上前:“闻表哥,你别这样,你这样……”
“别烦我!”魏闻厉喝一声,推开靠近的燕婉。
猝不及防之下,燕婉被退了一个趔趄。幸好庄氏眼疾手快,接住了燕婉,她不满的看一眼魏闻。
魏闻却是一眼都不多看,兀自扭头回了床前盯着柯皇后不放。
“表妹莫生气,小叔担忧母后才会失态。”庄氏细声安慰燕婉,拿着帕子轻轻替她擦眼泪。
燕婉扯出一丝十分勉强的微笑,望着魏闻的背影,他是只担忧姨母身体,还是惊怒于宋嘉禾即将成为他嫂子,成为他这辈子都可望不可即的女人。
庄氏看了看她,心下一叹,又低声吩咐人把哀嚎着的柯妈妈带下去疗伤。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断断续续的啼哭声。
“娘,”魏歆瑶喜形于色,声音都走了调,她前倾身体,目不转睛的看着柯皇后。
睫毛颤了颤,柯皇后吃力的睁开眼,茫然的看着又哭又笑的魏歆瑶。
“娘,母后,”魏歆瑶语无伦次:“你终于醒了,你可算是醒了。”
魏闳等人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的关切。
脑袋晕晕乎乎的,柯皇后眼珠子动起来,视线在儿子,女儿,儿媳,外甥女脸上一一逡巡,像是在认人。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魏阙脸上:“你过来。”三个字说的断断续续。
近前的魏闻连忙让开。
魏歆瑶犹豫了下,也往边上让了让,将正中间的位置腾给魏阙。
魏阙上前,单膝跪地,直视柯皇后:“母后。”
柯皇后定定的看着他,忽尔弯了弯嘴角,神情变得格外慈爱安详,她颤颤巍巍的伸出手。
魏阙看着她的双眼,伸手握住她的双手。
柯皇后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说话连贯起来:“你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眼泪应声而落:“我突然发现,几个孩子里,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魏闳双眼微微睁大,眼底浮现难以置信。他仔仔细细的端详柯皇后,脸色微微一变。
魏歆瑶也是惊了惊,不敢相信这话从她母亲嘴里出来,难道这是传说中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顿时心头针扎一般疼起来。
魏阙看着她,更靠近了一些。
柯皇后摸索着他的双臂,逐渐往上,摸到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她一眨不眨的看着魏阙,都说魏廷长得像皇帝,皇帝也为此偏疼魏廷几分,哪个人会不爱自己呢。
然而魏廷只是像个形罢了,论气度论威仪,最像皇帝的是魏阙。越大越像,所以她才会那么忌惮他,即便他表现的再安分守己。午夜梦回,她都会问自己,神似皇帝的魏阙愿意屈居人下吗?
“我知道我时日无多了。”
“母后。”此起彼伏的哭喊声。
柯皇后淡然一笑,看穿了生死一般:“莫哭,莫哭,有你们几个,我这辈子算是值了。”
她看着魏阙,眼底布满愧疚和遗憾:“这些年我都没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是我对不起你。”柯皇后捧着他的头,泪水滚滚而下:“可惜为娘明白的太晚了。”
魏阙眼眶发红,似乎为了掩盖眼底水光,他低下头。
柯皇后神情骤然一厉,猛的拔下魏阙束发玉簪,刺向脖颈。
魏阙身子一侧,霎时血花四溅。
玉簪刺进魏阙左肩,没入大半,可见柯皇后用了多大的劲头,若是刺中脖颈,后果不堪设想。
柯皇后双眼赤红,神情癫狂,见没刺中,竟然硬生生从肩头拔出玉簪再次刺向魏阙。
“母后!”魏闻大惊失色,扑上去抱住发狂的柯皇后:“母后,你要做什么!”
柯皇后歇斯底里的挣扎,想挣脱魏闻的桎梏,然她一个重病之人哪有这力气,刚才的爆发已经用完了她全部精力,很快,她就脱力一般躺在魏闻怀里。
柯皇后五内俱焚,悲不自胜,怒视魏阙,那目光看的不像是儿子而是灭门仇人,恨不能饮其血、啖其肉、啃其骨、寝其皮。此时杀不了魏阙,日后他一定会成为阿闳的心腹大患,他会抢走阿闳的太子之位,一定会的。他像他父亲,野心勃勃,心狠手辣。
当年和皇帝争权夺利的兄弟,尸骨都化成灰,成灰了!
柯皇后瞳孔大张,眼前浮现当年霍老姨娘坠楼而亡那一幕,霍老姨娘的两个儿子都死了,一个死于战场,另一个在军需上动手脚被皇帝砍了头。
霍老姨娘求饶不成,绝望之下从高楼一跃而下,脑浆迸裂,一颗眼珠滚到了她脚边,她做了整整一个月的噩梦。
柯皇后再一次剧烈挣扎起来,力道之大,魏闻差一点抱不住,他急的满头大汗:“三哥,你快走啊,大哥,你快来帮帮我!”
“孽障,灾星,你生来克我,你生下来就是克我的,你活一日,我便一日不得安宁,灾星,灾星,你是我们母子几个的灾星。”柯皇后冲着魏阙歇斯底里的狂叫。
魏阙看一眼死命抱着柯皇后满头大汗的魏闻,离开床榻。
魏闳几个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纷纷上前。屋内宫人也像是如梦初醒一般,运作起来,端水的端水,拿药的拿药。
魏阙拂开要为他包扎的宫女,任鲜血直流,望着气息虚弱下去了也还在咒骂不休的柯皇后,目光无悲亦无喜。
明明肩膀剧痛无比,他却觉得肩头轻松了许多。柯皇后的偷袭,他可以躲开,但是他没有。归根到底,她的确生了他。他不可能削肉剔骨将这条命还她,挨她这一下,就当还了她当年生他时所承受的痛楚。
第一一六章()
“劳烦大哥与我一套衣裳更换。”
魏闳一愣;连忙吩咐宫人去东宫取衣。他看一眼气若游丝还不忘怒瞪魏阙的柯皇后;看向魏阙的目光欲言又止。
魏阙扯了扯嘴角:“我不会告诉父皇;但是我不保证父皇会不会从其他人口中得知。”
在场下人都是柯皇后心腹;可保不住就有被收买的;又不是没有前例。
魏闳将信将疑;魏阙愿意放弃这个在皇帝面前博取同情的机会?时至今日魏闳绝不会再把魏阙当做温良无害的绵羊。
赐婚前;父皇必然先问过他的意见!他要是真的安分岂会答应娶宋氏女,他难道不知道娶宋氏女带来的影响?
之前种种猜忌怀疑终于成真,当初设计他的愧疚烟消云散;只剩下后悔,后悔没有听张泉的建议,早点对魏阙下手。眼下他羽翼已丰;又有宋氏为辅;再想铲除他难上加难。
望着因为失血而脸色发白的魏阙,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心头。魏闳的目光定格在他染血的肩头;倏尔握紧拳头。
心底生再次生出丝丝缕缕的遗憾;就差那一么一点点;如果刺中了……那该多好!
上一次被他逃过一劫;这一次还是;难道真是命不该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魏闳不想信。
压下千头万绪;魏闳温声对魏阙道:“三弟先去把伤口包扎一下。”
魏阙点了点头,抬脚去了隔间。
魏闳叮嘱庄氏赶紧把屋里的狼藉收拾下;能掩饰一点是一点。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不想让皇帝知道这件事。
父皇知道后,会不会怀疑这是他和母后联合为之,甚至怀疑是他撺掇母后下手。
之前魏阙与梅姨娘那桩事,明明没有证据指向他,父皇却诈他。那一刻,魏闳如坠冰窖,他知道父皇待他不如从前,却是没想到,父皇已经不信任他至此。
也是因此,魏闳更加忌惮魏阙。再这样的情况下,父皇赐婚魏阙和宋嘉禾,若说没有扶持魏阙的心思在里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