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嘉禾点了点头。
斟酌片刻,宋老夫人温声道:“其实这些话也算是真的,我的确有让你父亲娶清月的打算,毕竟她身子伤成那样,嫁不了好人家了,暖暖,你怎么看?”宋老夫人望过来的眼神里带了几分小心和忐忑。
宋嘉禾笑了笑:“父亲身边总是要有一个人照顾的,只要您和父亲喜欢,怎么样我都没意见。”宋铭四十都没到,难道要求他后半辈子打光棍,这未免太过不近人情。打林氏走了,她就做好了迎接继母的准备,反正以长辈的精明,总不至于娶一个搅家精进来。再说的凉薄一点,她与林氏母女情缘薄,实在生不出为她抱不平的心思来。
宋老夫人松了一口气,虽然她觉得以孙女儿的通情达理的,肯定不会有意见的,可到底存了一份顾虑。眼下得了准话,她也就彻底放心了。
这流言一查,不出三天就查出了有意思的事来,流言的源头是苏清月的大丫鬟柳条。
朱嬷嬷小心翼翼的觑一眼脸色阴沉着脸的宋老夫人,心里暗暗摇头,这事给闹得。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原以为是个单纯,现在看来也是个心思多的。”宋老夫人淡淡道。
朱嬷嬷干干一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宋老夫人扯了扯嘴角。“算了,本来我也要找个合适的机会把风声放出去的。”有了苏清月为救宋子谚受伤不孕的前提,宋家才能够名正言顺的娶了她,不至于落人口舌。只不过自己主动做,和别人谋划就是两回事儿了。
宋老夫人这会儿沉吟起来,这么瞧着倒是个有心眼儿的。幸好不能生,为母则强,有了孩子,这女人想的就多了,眼下这样子挺好的,她就是心眼再多,没孩子也折腾不出什么风浪来。
然而,很快,天降惊喜。
诊脉过后,粱御医喜动于色:“恭喜苏姑娘,恢复情况良好,照这势头下去痊愈之日指日可待。”
此言一出,整个屋子的人都懵了。
宋老夫人一愣,不是说她这毛病治不好的,漫说御医,就是外头名医他们都请来看过,都表示无能为力。
粱御医解释:“这一月来苏姑娘按时用药,每日针灸,况苏姑娘到底年轻,身子骨好,自然恢复的好。”
苏清月刷的白了脸,那模样不像是被公布了喜讯,倒像是被公布了噩耗。
瞬息之间宋老夫人已经恢复镇定,含笑道:“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如此我也能心安了。多亏了几位御医精心调养。”
粱御医忙道不敢当,只道都是苏清月底子好,宋家照顾得当。
苏清月耳畔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又能当母亲了吗?来不及高兴,巨大的惶恐将她淹没,那么宋家之前说的话可还作数?
苏清月扭头看向宋老夫人,宋老夫人满面笑容。笑的她一颗心直往下坠,悔意一点一点的填满心脏,早知道,早知道她就早一点答应了。
屋子里的气氛一度变得十分微妙,微妙的众人想忽视都不成。
“还请御医为苏姑姑开药方。”宋嘉禾出声打破了平静。
正不自在的粱御医顺势退下去开药方。
宋嘉禾让人奉上一个红封,然后命人送了御医离开。
“姑娘,这事?”青画欲言又止的看着宋嘉禾。
宋嘉禾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多嘴,到底在苏清月院子里头。想起苏清月,宋嘉禾眉心蹙了起来。她那反应,想让人不留意都难,看来,受到的惊吓不小。原本想娶她,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她无法生育,嫁给别人日子不好过,可眼下她有了治愈的希望。可偏偏已经朝她透过话,但是她又没答应,这不上不下,不尴不尬的,想想的就头疼。
再回到屋子里,苏清月虽然不再白着脸,可脸上的笑容里带出了几分勉强。
宋老夫人似无所觉,乐呵呵道:“可见是菩萨显灵了,改天我得去皇觉寺还愿。”宋老夫人双手合了合,笑道:“御医的话,你也听见了,好生休养,要不了多久就能痊愈了,我这一颗心也算是落回肚子里。”
苏清月嘴里发苦,比吞了黄莲还苦。
宋老夫人与宋嘉禾一走,苏清月就瘫软在床,彷佛被人抽走脊椎一样,她木木的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宋老夫人是不是改变主意了,反正她也没答应,完全可以当没说过这话的。
柳条看她模样,把屋里伺候的人打发了,随后走到床边柔声劝慰:“姑娘莫急,御医只说你照这样下去能痊愈,可没说你现在已经痊愈了。”柳条咬了咬牙道:“奴婢想着,姑娘这一阵的药最好别吃了,等您出嫁后,咱们再好好调养也来得及。”只要姑娘这毛病不好,宋家就得为她负责到底。
苏清月颤了颤,犹豫:“万一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以后治不好了怎么办?”
柳条垂了垂眼,没吭声。治不好,也比嫁不了的好。如何取舍,她想自家姑娘心里肯定有数。
苏清月咬着下唇,眼底浮现剧烈的挣扎。
宋嘉禾扶着宋老夫人回到温安院,端了一杯热茶给她。
宋老夫人抿了一口热茶,摇头一叹:“这事给闹的?”又恨:“那几个御医可真够行的!”
宋嘉禾也觉得这事乱七八糟了。
宋老夫人看向宋嘉禾:“若是依着你,你会怎么处理此事?”
宋嘉禾迟疑了下,慢慢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一口唾沫一口钉,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万万收不回来的。”把人给架起来了,再放下去,这事太不地道。
宋老夫人又是一叹,可不是这儿理吗?
“只是啊,我有些担心,都说为母则强。”
宋嘉禾笑了笑:“若是担心我们几个,祖母大可不必如此,我们兄妹几个又不是逆来顺受的傻子。我觉得吧,这到底是父亲后半辈子的事,还是得以父亲的意愿为主。只要他高兴就成,日后给我们添几个弟弟妹妹也挺热闹的。”辛苦操劳这么多年,宋铭也该享享福了。
这话,宋老夫人听了熨帖:“你们都是好孩子。回头我和你爹商量下吧。”也是她急了,哪好和宋嘉禾说这些话的。
宋嘉禾笑吟吟的:“我爹这么大个人了,您啊,就别操心了,让他自己愁去,您只管享福。你这样我心疼。”女人都有出嫁从夫二嫁从己的说法。
宋老夫人笑骂她:“你倒是不心疼你爹。”
“谁让我更心疼你呢!”宋嘉禾理直气壮。
宋老夫人虚虚点她,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祖孙俩闲话两句,宋嘉禾告辞离开。
约莫半个时辰后,朱嬷嬷进来,低声说了什么。
随着朱嬷嬷的转述,宋老夫人脸色逐渐难看,自打存了让苏清月嫁给老二的心思,她就在苏清月那院里插了人。
眼下朱嬷嬷说的就是那人传过来的消息,苏清月不想把病治好。为的是什么宋老夫人心知肚明,看来她倒是铁了心的想嫁老二,可这手段……
宋老夫人拿起桌上的佛珠慢慢转着,一出又一出的,苏清月在她这的印象直线下降。不管怎么样,苏清月身边那个叫柳条的丫头不能留了,哪哪都有她,不是个安份的。
正思索着,小丫鬟进来报,靖王来了。
宋老夫人心情好转了几分,算算有两天没过来,是该过来了,小两口正如胶似漆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让暖暖过来。”
宋嘉禾去而复返,不过魏阙还未到,他要先去向宋老爷子请安。
两人习惯性的讨论了今日朝中动向,说完正事,魏阙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声:“祖母近来有些不适,传信召姑姑回京。”
宋老爷子神色一整:“太后哪儿不舒服?”若是不严重,何至于将千里之外的魏琼华召回来,宋老爷子越想越担忧。忽然反应过来,若是情况严重,他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老毛病了,就是为了姑姑的事郁结于心。粱御医给开了几服药,略有好转。”魏阙微笑道。
宋老爷子眯了眯眼,慢慢道:“那就好,明儿我让老婆子进宫请个安。”
第一六五章()
向宋老夫人请过安;魏阙和宋嘉禾退了出去;两人先去看宋子谚。
“见了你;阿谚又得高兴坏了。”比见了她好高兴;宋嘉禾酸溜溜的想着;说什么女生外向;男生外向起来过之而无不及。
魏阙慢条斯理的逗她:“那你见了我;高兴吗?”
宋嘉禾撇了撇嘴,嫌弃:“一点都不高兴,我本来打算看会书的;你一来我书都看不成了。”
“真是我的罪过,看来需要补偿一下。”魏阙笑着从掏出一个锦盒:“不知道这个能不能弥补。”
宋嘉禾嘴角一翘,打开一看;里头放着一只通体翠绿的簪子;上面刻的三朵腊梅花,从小到大依次排列;花瓣薄如禅翼栩栩如生。
让人见之心喜;宋嘉禾脸上是绷不住的笑意。
魏阙也跟着笑起来;笑意浓郁:“我帮你戴上。”
宋嘉禾矜持的点了点头。
轻轻的将玉簪插入发间;魏阙叹道:“果然只有暖暖配得上这簪子!”
宋嘉禾嗔他一眼:“油嘴滑舌。”心里却美得不行。
魏阙顺手刮了她一个鼻子;轻轻笑了一声。
“阿谚的腿怎么样了?”魏阙问道。
宋嘉禾:“已无大碍,再固定一个月就能拆木板;小孩子恢复力好。”
魏阙含笑点了点头,状似随意道:“那位救了阿谚的苏姑娘呢?”
宋嘉禾眉心轻轻一皱;马上又舒展开;含糊了一句:“恢复的不错。”
魏阙笑笑,转而说起旁的话题来,有此一问,他是想知道她对苏清月的态度。宋家这边的意思,他知道几分。宋太后的想法,他也知道。
较之魏琼华,他觉得还是苏清月更合适。魏琼华不是个好脾气的,长期相处,保不济闹出矛盾来。魏琼华身份摆在那,终究是个麻烦。不过魏琼华那目前还只是宋太后一厢情愿,以他对魏琼华的了解,她未必愿意吃这回头草。
反倒是苏清月,一个无根无基的继母对宋嘉禾兄妹几个而言,最好不过。想来宋家也更偏向于此。
可他瞧着,宋嘉禾似乎不慎满意苏清月,难道她有问题?
不一会儿,就到了宋子谚跟前,小家伙果然喜得眉开眼笑,抱着魏阙送的小弓箭乐得见牙不见眼。
魏阙和宋嘉禾陪着宋子谚说笑片刻,两人便要离开。
宋子谚嘟着嘴,老大不乐意,在宋嘉禾看过来的时候,又小大人一般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倒像在赶人:“我知道的,你们去吧。”
祖母说了,姐姐以后要嫁给三表哥的,所以他不能老是占着姐姐的时间,不让姐姐和三表哥相处。
你知道,你知道个什么啊?宋嘉禾真想问问他,她摇了摇头,现在的孩子都成精了。
离开后,宋嘉卉带着魏阙去梅花林里转转,深冬时节,西边的腊梅陆续开了,黄澄澄一片。
另一厢,宋老爷子去了温安院找宋老夫人。
宋老夫人一见他这模样,就坐正了身子。
丫鬟上过茶,便被老爷子抬手打发了出去。
宋老夫人神色郑重起来,听宋老爷子说完,宋老夫人沉默良久:“其实,要是老二愿意,我也不会反对。这些年他过得着实不容易。”正如宋嘉禾说的,只要宋铭喜欢就好。女子都讲究个一嫁从父,再嫁从己呢!
若是儿子真的喜欢,宋老夫人愿意认。这么些年,宋铭就守着林氏过日子,哪怕林氏再糊涂,她儿子也没纳妾蓄婢。说他喜欢林氏,宋老夫人是万万不信的,这么个糊涂人,哪里喜欢的来。只不过是对他而言,不是心里那个人,谁都一样。
老二如此迁就林氏,以至于把她惯坏了,就是觉得亏欠她,所以补偿她。
都是当母亲的,这会儿,宋老夫人能理解宋太后的心情,这当母亲的,都盼着儿女过得幸福,其他旁的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尤其到了他们这年纪,看得更开了。
“其实吧,清月也没咱们想象的那么单纯。”宋老夫人把苏清月散布流言还有倒药的事情说了一遍。
宋老爷子不妨还有这么几茬事儿,不禁摇了摇头,可他没宋老夫人那么想得开:“不是苏清月,也不能是琼华!”这丫头声名狼藉,老宋家丢不起这人。
男人浪子回头,可以马上走回正道上,旁人还要夸一声迷途知返。可女人是回不了头的,魏琼华要是嫁别人,宋老爷子只有高兴的。外人和外甥女,当然是外甥女重要。可搁自己儿子上头,当然是自家的名声要紧。
这门婚事一成,他们宋家还不得让人在背后笑死,他丢不起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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