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就此去了。他赶回去望着丞相府上的白缎,只觉得天都要塌了,这世界对他好温暖着他心的人一个个走远,只剩他一人孤寂而生。
直到被他找寻到兰青还活着的些许蛛丝马迹,他虽欣喜却也担心,她还是曾经的那个她吗?
半山腰处有个供人歇脚的凉亭,许是因为前来游玩的人多便修葺了一番,瞧着也是别致。
疏影坐下来,打开帕子一颗一颗往嘴里送果子。许是扮男子扮久了,便是穿着女儿装也无法将那股性子给压下去,不理人也不说话,便是那么一座,那气度竟能与将军相当,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十几颗果子全入了口,她正欲起身却听到暗处有兵器出鞘的轻响,抬目看向路敬淳,他亦有所察觉,两人四目相对,彼此唇角微勾。
四名黑衣人从暗处出来,举刀冲着他们便是一阵砍,有人显然以为疏影是个弱质女流更容易对付,自身后向她刺来,她快速转开身子,纤手探到腰间藏在罩衣下的短匕首,直入黑衣人心间,拔出来那人便倒地不起,轻蔑道:“也不知何人这般煞风景。”
路敬淳不过站在一边静静看着,不过四个懂点拳脚功夫之人于秦钊来说小菜一碟。
谢唯对这些人却是印象极深,他躲在路敬淳身后,痛恨道:“就是这些人几番追杀于我,没想到他们一路跟踪到此。”
疏影攒眉清理了匕首上的血迹,放回腰间问道:“你招惹了何等仇家,居然能追到这里来?”
谢唯见地上那些人都不动了,才愤恨道:“宇文辰丧尽天良,害我谢家满门,如今又要对我赶尽杀绝,他不得好死。”
疏影眺望着山下一片绿景,闻言摇了摇头,脑海中却突然闪现出白书那日所说的话,疑惑道:“你可是前兵部尚书谢俊的孙子?”
谢唯拱手道:“正是,姑娘怎么会……”
疏影面色变了几变,浅笑僵在嘴角,很快又回神,压低声音道:“这世上没有我不知晓之事。”
原来他和路敬淳在一起,不知为何她的心又乱了,看向路敬淳时有恼怒还有几分气急败坏,大步走到他身边,双手缠在他胳膊上,怒道:“不许你想那人,你且看着我,我何处比不得那人?”
路敬淳心里确实是在想事,只是于兰青无关,她这般模样让他忍不住弯了嘴角。如此稀里糊涂的情意,他不会信,世间烦事诸多,稍有不慎便入了别人的局,倒是难为她演的如此卖力。
“自是无法与姑娘匹及,不过她是路某心中珍藏而已。姑娘执意跟着,路某不好再驱赶,只是时间漫漫,姑娘欲跟到何时?若是旁人问起你又当如何?”
疏影不屑道:“我管别人做什么?他们有何资格做我的主?”
她早已习惯随心而为,入朝堂、屠败城,这天下间还有什么事是她不能去做的?
秦钊因她这般口气皱起眉头,他不喜这般狂妄的人,将军脸上却是难得的扬起笑脸,那分明是欣赏之意。
几人继续往山上走,只是失了游玩兴趣,各怀心思。过了个把时辰,在一处地势略为平坦的地方看到一座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鸡鸭在里面悠闲散步,他们才靠近,见紧闭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个头发花白的婆婆,嘴里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鸡鸭们都跑过去了,原来是等着喂食。
老妇人抬起头,看见几个衣着不凡的年轻人在自家门口站着,笑道:“后生们可是来玩耍的?日头正盛,要不进来喝点水罢。”
疏影笑着应了,在院子里的石凳坐下,问道:“阿婆怎么住在这里,平日里下山多不方便?”
老妇人身子健朗,拿了几个瓷碗出来一一倒上水,笑道:“山下哪有这里住着舒坦?天天听鸟叫,流水声,看好景。还有野菜,野果子吃,又没有俗事扰人,多自在。”
疏影点点头:“我真是羡慕您,等把烦心事了了我也来这里跟您做个邻居。”转头看向路敬淳:“你觉得怎么样?在这里过日子得多顺遂!”
第二十五章()
老妇人顿时乐了,上下打量两人一番夸赞道:“真是顶顶配的一对,成亲多久了?”
饶是疏影自诩厚脸皮这会儿也变得尴尬,微微侧目见他依旧不咸不淡,显然并不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她面色冷了冷摇头道:“还未曾成亲。”
老妇人见男子漫不经心,女子尴尬又郁愤,心里便明白了,转而笑道:“要说鸣沙山风景好是不假,可要想看全却没那么容易。越往上走越陡峭,有一段直能借助于从山顶悬下来的铁链,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端看人的胆量。小姑娘还是不要去了,我在这上面待了大半辈子都未到过山顶。你们听那些人说的天花乱坠,他们大多是半路而返之人,信不得。”
路敬淳放下碗,从袖中取出块帕子擦过嘴,唇角噙着笑,低沉徐缓的声音响起:“听您这么说,这山顶我倒是非上去不可了。”
他微微侧头看她,如花般娇美的侧颜发白,显然在怕,想了想:“要不你……”
她转过头来,果断地拒绝:“不必,趁着天还早,我们早些上去才好。”
老妇人俯身摸了摸长得圆滚滚的肥鸡,点头道:“若是上去了便能看到一条还算宽敞的小路,走到山下便是通州了,比走大道还要快。”
几人得了老妇人备得些干粮便上路了,未走多远果真看见立在面前的是一段陡峭崖壁,大大小小的石头凸起,若拽着铁链就着这些石头上去也不难。只是入目便有些吓人,那般高极耗人力气,爬到一半撑不住很有可能从上面掉下来粉身碎骨,也不怪那些人望而却步。
疏影知道他在看她,男女力量悬殊,而她看着弱不禁风,如此怕是要将性命送在这里。
“你……你暂且去老人家那里借住一宿罢。”
“哼,你小瞧我?”
路敬淳一声叹息:“并非我小瞧你,性命攸关莫要因为一时意气害了自己。你若信不过我,便将谢唯留下来陪你便是。”
谢唯尴尬不已:“我虽未受过什么苦,却还是有心一试,不过将军吩咐我便依着将军就是。”
疏影轻笑一声往垂下来的铁链旁走了走,纤纤玉手抓着粗链子竟是如此不搭:“既然是难得一见的美景,总是要试试的,免得将来遗憾。”
她紧抓着铁链,手上骨节凸起,将碍事的裙摆挽起,身手利落地往上爬,小脚踩在石块上,一下一下像展翅欲飞的蝶,五彩斑斓的光打在她身上变成光晕,乌亮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一摆一摆。
路敬淳看着越来越远的她,眯起眼失笑:“倒是个倔脾气,没想到温文尔雅的白书先生竟有这么个姐姐。遇上这么个人倒不知往后会怎么样,不要太过麻烦才好。”
疏影不敢回头看,只觉得越往上耳边风声越大,也不知他们到了何处。离山顶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她身上满是汗水,额头上面的更是顺着轮廓滑入眼睛口中,她不敢松懈,实在受不住才擦一把,却不想一时大意脚下踩空,下意识的双手紧抓着铁链,整个人像是绳子上的蚂蚱既狼狈又可怜。就在她努力平复下心神想要慢慢攀附在山体上时,腰上出现一只强有力的大掌将她固定下来,沉稳好听的声音响起:“不要往下看,现在慢慢去找准位置,不要怕。”
她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小时候被老阁主带在身边经历过许多危险,除了怕高,任何事都能撑住。他的声音却像是浑厚的钟声敲进她的心扉,温暖又灼烫,还有满满的心安。
她依言抬脚去够最近的石块,手也去抓最近的,找到感觉便容易了许多。
“不要求快,稳最好。”
许是有他在身后的缘故,心里陡然轻松许多,她没想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虽然认定这个男人,可她不想在大业还未成的时候就与他葬送在这里。
他们中除了谢唯都是有底子的,便是累及了也有那股子狠劲儿迫使着他们不断往上。
太阳西斜,发出的盛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越往上越难捱,若能在太阳落山前便是好的。
疏影累得狠了都不敢歇,生怕自己没了继续往上的力气,一鼓作气便是这样的罢,命悬在线上,不快不稳便是死路一条。
几个时辰过去,终于爬上山顶,黑幕中漫天的星光闪烁,宛如置身在广阔无垠的大海中,飘荡的云就像翻涌起来的浪花,在银色的月光更显深沉。
他们累得够呛,躺在地上好久才起来,山上的夜更是冷的很,借着月光找了处能躲避的地方生了火堆,几人围坐一团狼狈的模样惹人发笑。就算被汗水浇灌,被飞鸟捣乱还有掩藏在心底的害怕,在爬上山顶后一切都是值得的,就像成功跨过了人生中一道危险的沟壑。
疏影忍不住先笑出声,路敬淳也跟着笑,却是笑得那么勾人心魂,这么久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笑得如此纯粹坦然,不被俗事拖累,整个人都放松开来。
不经意与她亮盈盈的眼眸相碰,她的眼睛里像是装了整片天空,干净而澄澈,让人不觉间沉溺于其中。
她突然眨眨眼,布着血污的手抓上他的衣摆,颇为委屈道:“我好饿。”
山顶上多的是低矮灌木和乱石,冷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冻得人直哆嗦。疏影忍不住往他身边靠,在他不觉中挪到他身边紧紧环抱着他的胳膊,恨不得整个人能缩到他怀里才好。
秦钊和谢唯垂了眼看向别处。
都是及累的,粗粗用了些吃的喝了口水便睡了。疏影因为有他在身边睡的很是香甜,路敬淳却是很为难不知该不该推开她。若是推开,这大冷的天她受了风寒,不推开,两人这般有失礼数。如此纠结了好一阵也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一夜太平,第二日天大亮,太阳冲破厚厚云层重新出现于天地间,周边是缭绕的雾气,初醒的疏影睁开眼恍然以为自己置身于一片仙境中。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路敬淳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好一会儿才说:“雨声太大,你刚才再说什么。”
她却不愿再重复,滚烫的呼吸喷在他耳垂上,无力道:“路敬淳,我好像发烧了,好难受。”
天幕低垂,前面是密密匝匝望不到头的树木,一时半会儿想必走不出去。她的病若再耽搁下去……以往在外也有发烧着凉的时候,不过仗着自己身体底子硬朗挺挺便过去了。她一个柔弱女子在这荒郊外哪能挺的过去,遂让秦钊先去前面探路,万一有户人家也好避避雨。
在大山里有坏处便也有好,途径一处溪水潺潺之地,遍地都是平日里用得到的草药,唯独没有他想要的那种。他暗笑自己是傻了不成,紫苏要在七八月才能见得到。不过稍稍驻足,才发现背上的人已经睡熟了,在这风凉雨凉的时候愈发容易加重病情。向来沉稳的他不知道为何心里有些焦躁,这是与兰青在一起时未有过的陌生情愫。兰青总是以最好最温婉的面容面对他,得体的像是不会被任何事情打倒,坚强的不必别人担心。
未多久秦钊急急跑过来欣喜道:“在前面可算有户小院子给我们落脚,主人是在这山上挖草药抓蛇的农人,略通医理可帮疏影姑娘治一治。将军累了罢,秦钊来背……”
路敬淳摇头:“不必了,左右也没几步远。她本就难受,还是不要吵醒她了。”
秦钊应了声和谢唯走在后面,谢唯长时间东躲西藏对这种天气适应了不少,抹去脸上的雨水,笑道:“这姑娘倒是个倔脾气,偏偏要自己找罪受。要是一条大路走,这会儿早能喝热汤吃热包子了。”
秦钊撇撇嘴,无奈道:“将军是何等人物,便是大老爷们都不敢随便与之亲近的,偏偏不知从哪儿闯出这么个女子,开口便说慕着将军要随在他身侧,要不是靠着这股倔脾气早与咱们分道扬镳了,依着这胆量也是让人高看的。只可惜这天下间,如此女子必是受人唾弃的。”
谢唯垂了眉眼,不再说话。
很快就到了一座以石块砌起来的屋子前,主人得了吩咐在门口等着,将他们迎进去后给疏影号过脉,憨笑道:“无甚大碍,我去熬点汤药喝过后发发汗便能好。这边有我娘子照看,几位随我来换身衣裳,喝碗姜汤去去寒。”
路敬淳生得高大,主人家的衣裳穿在他身上颇有几分不伦不类,他站在屋檐下听雨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发出滴滴答答声响,院子里种的菜和花在雨水冲刷下变得越发精神。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妇人出来冲他笑了笑:“我先给她换了身衣裳,待药熬好喂她喝下便好。”
他道了谢,目送妇人离开,当即便没了赏雨景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