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菀说完,贾敏便笑道:“这天儿越发热了,正想着这东西吃呢,可巧你就送来了。”说罢便让清荷接了盒子,又有丫头去把果子洗了,黛玉禀赋柔弱,虽是暑日亦不敢用冰,因此都是在井水里略湃一会子罢了。
早有小丫头端了凳子过来,紫菀斜着身子坐了,方从袖中抽出画好的花样子,交给寒梅,笑道:“这是姐姐要我画的花样子,已经画好了,粗糙的很,姐姐别见怪,能者用罢。”
寒梅忙接过,略翻开看了看,俱是十分精巧别致的新鲜花样,不禁笑道:“你也太谦了些,这样已经极好了,真是多谢你了。”
贾敏见紫菀额头满是汗珠儿,不禁笑道:“这大热天的,也难为你送来这些,正巧我们这儿刚做了冰碗,你也吃一碗,去去暑气。”
说罢又嗔寒梅道:“你也太粗心了些,你紫菀妹妹大老远的送东西过来,你也不知道叫人端一碗上来给你妹妹吃。”
寒梅闻言忙道:“太太可冤枉我了,我何曾没吩咐?只是今儿做的不少,我见太太和姑娘都不吃了,我们也吃不完,白放着倒可惜了,便分给下面的小丫头们了,这会子又哪里找去?”
贾敏听了这话,这才点点头,笑道:“原来如此,我就说你不是那等粗心大意的。你去吩咐厨房,尽快再做些送上来。”寒梅闻言忙吩咐小丫头去厨房传话。
紫菀忙站了起来,说道:“我方才过来的时候吃了两杯茶,这会子倒也不渴,这大热天的,就不必麻烦了。”
清荷见状一把便把她按了下去,笑道:“你好生坐着吧,不过是碗点心罢了,又不费什么事。你等着,一会子便可得了。”
寒梅也笑道:“你难得来一趟,又费心给我画了那一本子花样子,不说别的,连一碗点心也没了?再说也不单是为你做的,老太太吃不得冰的,你们那里想来不会做这个,一会子你给春雨菡萏几个也带些去。”
紫菀见状,只得罢了,心中倒对这个冰碗有些好奇起来。
因林母脾胃不怎么好,如今又上了年纪,因此这些个冰凉的东西都不能吃,林母院里的小厨房顶多做点酸梅汤什么的,这个冰碗倒是没吃过。
少时,小丫头也切好西瓜端了上来,那西瓜都已剔去了西瓜子,切成小块,用一个精致的白玉荷叶盘装着,红白相映,十分好看。
紫菀吃了两块,沙瓤爽脆,甘甜多汁,十分可口。
不过西瓜虽然好吃,但属性寒之果品,吃多了易伤脾胃,贾敏不敢多吃,用银签子插了几块吃便罢了,也不敢让黛玉多吃。
黛玉才吃了两块便被收走了签子,不禁蹙了蹙小眉头,贾敏见黛玉有些不乐意,忙哄她道:“这东西性寒,吃多了一会子又要闹肚子了,吃两块便罢了,我一会子让丫头另切了香瓜来,那个多吃两块无妨。”
紫菀吃完了西瓜,正与寒梅在一边说花样子,见此忙笑道:“太太说的是,姑娘还是先留着肚子,那个香瓜是庄上刚摘了送来的,新鲜的很,吃着又香又甜,姑娘定会喜欢。对了,方才姑娘不是说新学了好几首诗么?不如教教我罢?”
黛玉闻言方高兴起来,忙忙的去拿书本。
贾敏见状不禁摇了摇头,笑道:“这小丫头,也只有你有法子治得了她。”
紫菀笑道:“其实姑娘聪明得很,只要与她说清缘由,她自然会听的。”
黛玉拿了书来,果然把自己新学的几首诗都一一教给了紫菀,两人皆正襟危坐,一个教一个学,倒也像模像样,让众人笑得不行。
少时,小厨房果然做了冰碗呈上来。
只见托盘上放着一个浅碧色的敞口小瓷碗,上面用小盖碗盖着。
清荷端给紫菀,笑道:“快尝尝罢。”
紫菀见只自己面前有,不免有些不好意思。
寒梅见状便笑道:“你别客气,快吃吧,我们方才都吃过了,现在可不敢再吃了。”
贾敏与黛玉也笑着让她快吃,紫菀见此也不再客气,揭开小盖碗。
只见在小碗底垫上了些细碎的小冰块,碗内是鲜藕片、去芯鲜莲蓬子、鲜菱角、鲜老鸡头四样儿掺在一起,撒了白糖,上面又堆了切成小块的甜瓜、蜜桃等鲜果,十分精致好看。
紫菀原先以为这些夏日冰点是到后世才有的,今儿才知道古人的手艺也也不遑多让,甚至更为精致,尝了一口,甜凉爽口,果香味浓郁,吃了两口只觉暑气全消。
吃完冰碗,又同黛玉顽了一会子,紫菀见日头越来越大,再不回去怕一会子路上要中暑了。
便说要回去,清荷也让人把剩下的冰碗装好了盒子,交给了跟来的婆子提着。
紫菀与众人道了别,出了院门,见太阳已经升的老高了,日头晒得人发晕,便让跟来的婆子先带了盒子先回去,自己用帕子遮了脸,绕着往花园子树荫处走。
才走了一段路,身上便出了一身的汗,见前面的小山坡上有一大片竹林,看着极为清凉,忙走上去,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歇歇脚。
刚坐下擦了擦汗,忽见下面来了好几个洒扫的婆子,许是见日头大,便都坐在一棵桃树下说话。
只听一个婆子道:“真是不公平,咱们这大热天的也要出来干活,这几个时辰都快去掉半条命了,那些伏侍主子们的却可以什么都不做,好好的待在屋里,还有吃有喝。”
另一个婆子也道:“可不是,不说别个,像老太太屋里的那几个,个个都跟小姐似的,只会使唤人,每日什么事都不做,只会挑吃捡穿的,听说还日日让大厨房熬了燕窝粥送去,也不看自己配不配吃。”
又一个婆子附和道:“不过也跟我们似的,是个奴才罢了,谁还比谁高贵些么?还日日熬什么燕窝粥,还真当自己是小姐了?那什么紫菀丫头,不过是个外八路的,倒比我们这些正经家生的还体面。
还有那个春雨姑娘,也不过是有个好爹罢了。素日对我们便呼来喝去的,下巴都抬到天上去了。你们却没看见前儿见着老爷的时候,她那个样子,柔声细气的,哎哟哟,我都没脸说了。
仗着有几分姿色,打扮的妖妖娇娇的,尽想着攀高枝去了。”
那些婆子早就深妒那些得宠的丫头们,只是平日不敢显露,此时见四处无人,说起了兴,那话越发说的难听起来。
紫菀心中恼怒不已,见那几个婆子越说越不堪,越发听不下去了,正想站起来喝止她们,忽见那边春雨她嫂子走了过来。想起春雨与她嫂子有些不睦,这些婆子的话本就难听,若让她嫂子知道了越发糟糕了。
幸好那几个婆子也看到了春雨她嫂子,一个个都不再吭声,紫菀也不好出去,只得在那里等着。
紫菀待这几个婆子走远了,方抽身回房。
第37章()
紫菀一路上寻思方才听到的话,不免有些心神不属。
回了林母的院子,便见菡萏正与春雨站在廊檐下说话。
正欲叫她们,不妨院里的一个小丫头从转角处跑了出来,也没仔细看路,两人便撞到了一处。
紫菀脚下一崴,便摔到了地上,半日都动弹不得。
春雨两个正说话儿,见状急忙跑了过来。那小丫头也吓傻了,手足无措的站着,还是菡萏与春雨过来扶了紫菀起来。见她疼得脸都白了,站都有些站不稳,忙扶她到廊上坐下。
菡萏方回转身来,见那小丫头还只呆站着,不禁越发生气,当即走过去啐了她一口,劈头骂道:“没规矩的小蹄子,这里也是你能跑的地儿?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前面是散果子了还是放月钱了?还是后头有老虎追你不成?”
那小丫头吓得脸都白了,抹着眼泪道:“姐姐饶了我罢,我真不是故意的,是方才芍药姐姐要我去针线房取两卷丝线过来,我怕去晚了挨骂,便走得急了些,不留神才撞到了紫菀姐姐。”
春雨闻言也不禁有些生气,说道:“不过是取两卷线罢了,至于这么慌脚鸡似的么?去晚了你芍药姐姐又不会吃了你,幸而今儿是碰到我们,要是冲撞了主子可怎么办?难道明儿在老太太跟前你也这般冒失不成?”
那小丫头闻言脸越发白了,不住的抹眼泪。菡萏也不理论,只蹲下来要查看紫菀的伤势。
紫菀坐了一会,疼的也好些了,见春雨与菡萏这般,心中不禁一暖,忙笑道:“姐姐们别担心,我没事儿,不过是崴了一下罢了,方才只是摔得很了,一时才起不来,这会子已经好了许多了。”
见那小丫头也不过刚刚留头,此时哭的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心下也有些不忍,便对春雨道:“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再说方才我走路也没留神,倒不能全怪她。”
春雨见紫菀神色确实好了许多,想来是没有大碍,这才放心些,对那小丫头道:“罢了,就饶了你这遭儿,日后记得小心些,可别再这般莽撞了。”
菡萏见那小丫头还不敢走,便没好气道:“你不是还要去针线房么?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去?”
那小丫头闻言方止住了泪,忙擦干泪道了谢跑了。
菡萏两人扶着紫菀进屋坐下,帮她褪了鞋袜,细细查看了一番。
所幸并没有伤到筋骨,只是脚踝处略有些红肿,方放下心来。
菡萏便拿了药油来给她擦上,嘱咐道:“这两日好生注意着,走路别太使劲儿,养两天便好了,只今儿是不能当值了。”
春雨闻言便道:“这不妨事,你好生歇着罢,老太太那里我去帮你说一声便是。”说罢扶着紫菀到罗汉床上,又给她拿了本书来,让她解闷。
收拾妥当,正要出去,却被紫菀拽住了衣襟,不禁一怔,笑道:“这是做什么,莫不是舍不得我了?”
紫菀闻言,有些欲言又止。
菡萏正洗了手进来,见她这个样子,不免心生疑惑,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方才恍恍惚惚的,走路也不留神,这会子又这般模样。是出了什么事不曾?”
紫菀见菡萏与春雨都看着自己,犹豫了一会,还是把刚才听到的,那几个婆子说的话一一说与她二人听了。
春雨听完后,气得脸都白了,待听到‘都是奴才,谁比谁高贵,不过仗着有个好爹’等语时,不禁越发动了气,冷笑道:“这些婆子,平日半点正事不做,只会嚼蛆,打量我素日好性儿,越发上来了,待我问她们去。”说罢便要出门。
菡萏是个火爆性子,早就气的双眉倒竖,听到此处再忍不住,也卷了袖子便要冲出去。
紫菀见状忙拉住她两个,急道:“姐姐先冷静一下,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菡萏怒气冲冲道:“有什么好计议的,我去把那几个乱嚼舌根的婆子捆了来便是了。”
说罢便要开门出去,紫菀又要拦着春雨,又要拉住菡萏,一不小心用力过猛,牵动了脚上的伤,当即便疼得‘哎哟’一声,便往地上倒去,唬的菡萏春雨忙伸手扶住她,不敢再乱动。
紫菀见春雨与菡萏总算停了下来,方道:“我方才还没说完呢,那些婆子说的可不止这些,后面的更可气呢。”
说罢又把那些妆狐媚,勾引老爷攀高枝及后面那些不堪的言语学了,又道:“其他的还罢了,这些可关系到春雨姐姐的清誉,虽说是她们造谣生事,但俗话说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如今只是她们背地说,已经是这般难听了,若是吵嚷了出去,到时候都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儿呢。”
春雨不妨还有这些不堪的话,直气的浑身乱战。
她素日虽然稳重,到底只是个年轻姑娘家,听到勾引老爷,攀高枝等话,不禁又是羞又是气,眼圈瞬间就红了,哽咽道:“我素日只知服侍老太太,何曾到过老爷跟前?远着还来不及呢,那日不过是老爷与老太太议事,房里没人,我才端了茶过去,当时不小心滑了一跤,老爷顺手拽了一下我罢了,这原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里就碍了这些人的眼,竟编了这些混话来诋毁我,若让人知道了我还活不活了。”
菡萏忙道:“姐姐放心,我们都知道你素日的为人,这不过是那起子小人胡乱编排罢了。”
紫菀闻言却有些疑惑,这原是林母房里的事,当时屋里既然没外人,那这事怎的就连外面洒扫的婆子都知道了,难不成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不禁蹙眉道:“姐姐,当时除了你,老太太跟前可还有旁人么?”
春雨正拿了帕子拭泪,闻言不禁一怔,想了想摇头道:“并没有,当时因为老爷与老太太在商议事情,跟前除了我再没有别人,连屋外的人都遣开了。”话音刚落,才明白过来紫菀的意思,脸色不禁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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