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契长风已然化成了原形,大蛇一般的蛟身在云海中翻腾不止,倒真有几分像那古书上记载的青龙一族的气势。
再观李算子,一柄拂尘傍身,苍老干瘦的身躯立在云端,明明是苟延残喘的局势,却仍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稳如泰山的架子。
十五冷笑一声,攥紧了手中的荆棘球,脸上闪烁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诡谲神色,连青绿色的灵力似乎也阴沉了许多。
这积攒了百来年的仇恨,终究要有一个了解。
”噌——”
荆棘种融在灵力中飞掷而出,疾行的声音宛如长剑出窍,继而消失在一抹不起眼的浓云里。
一息、两息
“噼啪——”
草木催发的轻微声响,在寒风鼓荡的高空并不起眼,然而转瞬间便长成了荆棘利刺,纵横交织,从浓厚的云层中伸展而出,缓缓往李算子的方向围去,遮天蔽日、极是壮观。
契长风蛟首喷出一阵浑浊的鼻息,瓮声瓮气的道:“你来做什么,一个干瘦人修而已,本公子一人便能搞定。”
十五递过去一个白眼:“怕是等不到你了结他,我们就被援兵给了结了。”
契长风便不再吱声,倒是云头的李算子脸色发青,一双眯成细缝的眼睛也极尽力气的瞪着,仍是掀不开堆满了褶子的眼皮,只有两颗眼球隔着皱巴巴的一层皮爆突出来,正向着云下的十五:“好哇,云水宗的弟子,竟与妖兽沆瀣一气,残杀我玄门修士,真是好啊、好的很哪!”
十五手上动作变换不歇,并不搭理李老道的说辞,那张牙舞爪的荆棘藤也随着一道道法诀窜动的格外剧烈,此时天色已然大白,东方天幕渐渐染上艳丽的朝霞,一轮红日缓缓升起
“嗖——”
一眨眼的功夫,荆棘运行的速度骤然加快,无数尖刺闪着令人心惊胆战的寒光,竞相袭向荆棘藤中心的李算子,里三层外三层包的严严实实。
“哼,雕虫小技!”后生就是后生,就算侥幸修到了元婴初期,也注定要折损在这里!以为有了元婴初期的修为便能同他抗衡?他好歹也是闻虚宗堂堂一峰之主,修为醇厚,经验丰富,岂会被区区一新晋元婴的女娃娃左右?真是自不量力!
这么想着,李算子手下再不啰嗦,银须拂尘一扬,随即迅速在半空中划出无数个十字,灵力顺着拂尘倾泻而出,不过瞬间,那密密麻麻的荆棘网就被彻底撕裂。
李算子苍老的面上扯出一抹自得的冷笑。
然而这笑容尚未来得及褪去,便凝滞在了脸上,就在荆棘破碎的瞬间,天光乍现,变故陡生,一只巨大的蛟爪带着海上特有的腥气自狠狠拍下,霸道强劲的灵力使得爪下一应物什通通被禁锢,就连周边流云也岿然不动。
李算子面色大变,可此时再躲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得眼睁睁的看着那四趾蛟爪将他攥入手心,根本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
十五微微弯唇,这瘦面道人终于落到了她的手里,再也不会有蹦哒的机会了,她素手一翻,将荆棘种收回丹田,方才迎着旭日的光芒,往李算子的方位飞去。
契长风此刻已然化成人形,而李算子则被一根华光流转的金绳捆作一团,正时不时的蠕动着,仿佛一只放大了的毛虫不,这么说实在委屈了毛虫,毛虫们可比他圆润胖乎的多。
契长风得意洋洋的道:“别挣扎了,这可是我一观岛的宝贝,本公子不知被软软捆过多少次,从没能解开过。”
李算子:
“对了,你将我媳妇儿藏哪儿去了?”契长风弯下身,揪住道人的耳朵,厉声道:“快说,否则本公子生吞了你!”
诺言()
“他不会说的;也不用他说。”十五淡淡道:“他此刻定是想方设法的拖时间等援兵呢;软软这样珍贵的妖兽;自然要随身带着。”
说着便一脚将李算子踢了个骨碌;从他身侧扯下一只暗黄色的灵兽袋;递给契长风:“你修为比他高;抹掉上面的烙印。”
李算子被捆的严严实实;借着契长风的灵力飘在云头,眼睁睁看着灵兽袋被抢走,他却没法反抗半分;只能气的浑身发抖,连面上松垮的脸皮也绷的紧紧的,将整个头颅憋的通红。
契长风此刻已经接过了灵兽袋;摸索了一阵;很快便打开了袋口,小小的灵兽袋中倏然蹦出一对毛茸茸的长耳朵;将契长风惊的一颤;随即欢天喜地的将整只兔子提溜了出来;揣在怀里;又哭又笑。
白软软此刻还在昏迷;并不知晓外界的变化;倒是十五放下心,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柄早已准备好的灵木制成的匕首,朝着李算子走了过去。
“你、你要做什么!”
十五轻轻一笑;俯身下去;匕首在手中转了一个圈,继而贴到李算子颊上,顺着皱巴巴的皮肤轻轻划动,轻声道:“我来送你上路啊。”
李算子眸光一厉,顿时斥道:“你一个正道弟子竟敢勾结妖兽,怕不是云水宗叛我玄门,自甘堕落要去做东海妖岛的走狗!”
十五并不做声,然而手中匕首却是贴着面颊一路向下,冰凉的触感抵在了颈脖血气关窍最集中处,这才开口:“老道,你可还记得百年前肠山七坊一金丹修为的巨齿鲨妖?”
李算子眉间攒动,两颗被堵在眼皮后的睛珠子缓缓转了转,好半晌才想起来十五说的是哪回事,他费力的抬起下巴,将目光投在十五身上,打量了许久,疑惑道:“这与你何干?你骨龄不过百来岁,贫道与鲨妖斗法时你还不知道在哪条畜生道里轮回,难不成要说在娘胎里见过?”
十五勾了勾唇角,笑容中却满是冷意:“巨齿鲨旁跟着的一人,被你捉去元君墓的女修,你可有印象?”
李算子恍然大悟,随即不屑道:“我还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原来就是个人妖啊,贫道当年倒是不曾发觉那死而复生的黄毛丫头肚子里竟有了妖修的孽种,呸,真是自甘下贱!”
十五:???
谁料旁边的契长风却是瞪圆了眼睛:“你说谁下贱!”
李算子就地啐了一口:“人妖苟合,就是下贱!”
话音未落,那张充满恶意的面皮便被契长风一脚踹出个坑,旁边的十五眼疾手快的躲开,幸灾乐祸了一瞬,见契长风火气未消,脚上发力,还想踢个痛快,才开口将人拦了下来:“没时间给你玩了,送他上路吧。”
“那不是便宜了他!本公子最讨厌这种自以为是的人,否则小姑也不用”契长风搂着昏睡的白兔子,停顿了一瞬,继而又愤愤道:“就该把他带回东海,大卸八块然后下锅,和岛上的甜泉水一道炖个几日,再撒盐倒酒添香料,油要用白鲸夏天里刮出的香脂,直到皮肉酥烂爽口”
说着说着,契长风看李算子的眼神也渐渐变了
十五捋掉满头的黑线,手中匕首轻扬,打断契长风的话:“我这就动手,你帮忙看着。”说完,便是一阵利器破空声,匕首上附了森森灵光,直朝李算子颈脖而去
血溅三尺,头颅滚地。
肉身的损伤对于一个元婴修士而言并不致命,十五也很清楚这一点,因此她始终紧盯着李算子丹田的位置,直到血色蒙眼,便有一道细微的破腹声:
“噗呲——”
果不其然!这厮打定了注意要以元婴本体逃窜!
不过可惜了。
十五微微一笑,她方才已经提醒过契长风,元婴破腹的速度虽快,但毕竟只是元婴修为,又怎么能快的过出窍期的契长风?更何况契长风还是一条本体为蛟的妖兽,这种类龙的妖兽都是以翻江倒海、奔雷疾驰著称,即便是对上专门用于海上航行的白鲸,也能轻易追上。
元婴,便是汇聚了修士精气神的凝结,由金丹衍化而来,既是肉身的一部分也是神魂的栖息地,若是元婴爆裂,魂魄也会彻底消泯于天地间,与自爆金丹是同样的代价,不过元婴与神魂契合程度更高,若是自爆,承受的痛苦胜过金丹时百倍。
天理循环,因果报应,相思被硬生生逼上绝路,如今同样的死法,也该轮到这罪魁祸首了。
十五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手中匕首轻轻一扬,青绿色的灵力顺着刀刃倾泻而出,不过刹那就缠上了被契长风捏在手中的小小元婴。
那缩小版的李算子正剧烈的挣扎着,感受到十五的动作后,挣扎幅度更大了,仿佛是此刻才真正意识到死亡的逼近。
干瘦的元婴骤然张大了嘴巴,发出一阵尖锐而奇怪的叫声,元婴只是拟人的状态,究其根本也不过是长得像人的大金丹,至于内部的结构则会随着修为的增长而逐渐细化完善,以李算子元婴期的修为,能张嘴已然是突破自身的极限了,绝不可能说出人话来。
耳畔传来声嘶力竭的尖叫声,契长风皱了皱眉,手下捏的更紧了,催促道:“快点动手,这杂毛太吵了!”
青绿的灵力应声而动,只见围着元婴的几条纵横交错的灵力丝突然收紧,伴随着一阵刀刃入肉的闷响声,那兀自扭动的元婴顷刻间就没了动作,连声音也彻底凝滞了。
“嘭——”
元婴破碎,无数灵力碎片爆裂开来,又瞬间湮灭在空气中,这,是真正的死亡。
同百年前的那头巨齿鲨一样,神魂俱灭,天地不容,再没有轮回转世的机会。
十五面上无悲无喜,李算子是她对相思的承诺,如今承诺全数兑现,她本应当好好松一口气,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却茫然了。
这么多年,她命数坎坷、几经生死,从一个练气初期的废柴成长为一位元婴修士,终于实现了当初的目标,可今后的路该怎么走?她又该何去何从?
“发什么呆?好几波人修在往这边赶呢,本公子现在送软软回东海,你就自求多福吧!”契长风嚷嚷了一句,而后果然化成一道灵光远遁而去,跑的比兔子还快!
十五也恍然回神。
往后怎样都不要紧,命先保住再说!
不治()
怨灵正同了无益耍的开心;耳边却猛不丁的响起十五的传音:
“速离!”
它抬起两颗血淋淋的眼球;见天边有道淡绿色灵光一闪而逝;那熟悉的气息;不就是十五吗?!
这蠢货跑的这么麻溜!都不捎上它!
亏它还战战兢兢的担忧把人玩死了会给她添麻烦;真是狼心狗肺;怨灵这一团朦朦胧胧的灰雾被气成了姜黄色;连两粒眼珠子都乱窜起来。
这景象落在了无益的目光中,还以为怨灵出了什么故障,他顿时振奋精神;举着无数耀眼夺目的法器八百里狂奔而至,与法器对应的五颜六色的灵力一拥而上,顷刻间便将怨灵淹在了暴戾的光芒中;这些价值连城的法器受到催动后;攻击手段汇在一处,威力不可小觑;连空气都剧烈震荡起来;在灵力风暴中被冲刷成了扭曲的状态;而后
并没有什么卵用。
怨灵死鱼一样的眼球瞪向了无益:“什么乌七八糟的;你不若直接拿灵石砸我;兴许我还能配合你嚎两声”
话说到一半;眼珠子上红光陡然闪烁了两下,了无益只觉有股移山填海般的大力直压而来,他慌忙抬手;催动法器护住;却迟迟不见动静。
“无益,是你发的信号?”
威严而熟悉的声音响起,了无益猛然抬头,正见一中年模样的男人,高冠长袍,身姿挺拔,一双如有寒光的眼睛直视而来,不禁令人心神战战,然而这人肃穆的神色下却隐隐透露出一丝疲倦,眼底也布满纵横交错的血丝,显然还在为兽潮之事日夜忧虑。
这中年男人,正是闻虚宗掌门,护中宵。
了无益连忙行礼,恭敬道:“弟子了无益见过掌门。”
护中宵淡淡点了点头,目光在触及了无益身上的伤痕时不禁皱眉,道:“发生了什么事?”
了无益恍然,急忙转头看向先前怨灵所在的方位,果不其然已经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也没了。
怨灵追上十五的时候,两人已经距离犯案现场约有千里之遥,几乎到了闻虚地界的边境,与剑宗、云水宗交界处。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跨越千里,即便十五是个元婴修士,也累的够呛,气喘吁吁的倚在一株枣树上休息,怨灵虽没有四肢,但那一团灰雾都惨白了许多,若不是循着两人之间的契约联系,它想要再找到十五,可真是大海捞针了。
这么想着,怨灵越发气闷,追上十五没一会儿,就忍不住阴阳怪气的道:“你跑的挺快啊。”
“马马虎虎、马马虎虎”十五谦虚道:“你也很快啊。”
怨灵:“我没夸你。”
十五:“你可以假装在夸我,或者我也能假装没听到你方才的话。”
怨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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