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两声也没把人叫醒。看起来头已经不疼了。
顾衍好笑,放下手,活动了一下指节。那手已经因为长时间的按摩而酸疼僵硬了。
墙上的挂钟敲过了凌晨一点,深夜里本该伤感怅然的气氛,却因身畔睡着的小姑娘而带上了香甜气氛。
顾衍环视四周。
他成年的时候买下这座公寓,在这里住了许多年。然而这里却是在汾乔入住之后才充满了烟火气。
公寓里处处是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
这在以前,顾衍几乎是不敢想象的——他就这样任凭另一个人放肆地闯入自己的生活里。
……
周一的早晨有早课,汾乔却少见地起晚了。
下楼时候,离上课还有四十分钟,而从公寓到学校最少也要半个小时的车程。汾乔收拾好了包,给沙发上看新闻的顾衍打了个招呼,匆匆忙忙就电梯走。
“汾乔小姐,吃早餐!”张仪刚出厨房,见汾乔要走,忙唤道。
汾乔为难地顿了顿脚步,“我今早有课,快迟到了,来不及吃……”
“先吃。”身后有声音传来。
汾乔回头看,顾衍已经从沙发上起身了,“吃完我送你去学校。”
顾衍身上的正装整齐,看不见褶皱,西服精良的剪裁越发衬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形。这身打扮很明显是要去上班的。
张仪也赶紧摆好汾乔的早餐。
汾乔见状,犹豫道:“我到学校后可以自己去吃的。”
“对,那时候你吃的就是午餐了。”顾衍整好以暇地道出事实来。
汾乔被堵得说不出话,只得重新走回餐桌,开始吃早餐。她怎么总觉得顾衍盯着她吃饭,像在盯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
就差拿个小碗和勺子跟在屁股后面亦步亦趋地喂了。
早餐吃的是小米南瓜粥和鸡蛋华夫饼。尽管汾乔觉得自己速度已经非常快,可早餐分量实在太多。
汾乔放下筷子,抬头,正对上顾衍监督她的眼神。
那眼神告诉她:吃完。
汾乔只得再低头,老老实实吃起碗里剩下的东西。
……
除了在滇城高考那一次,这似乎是汾乔第二次坐顾衍亲自开的车。
车子是辆黑色的迈巴赫,这与上次在滇城开的是同一款,却不是同一辆。整辆车奢华内敛,十分低调。
帝都正是上班高峰,车流拥挤,迈巴赫车身不小,在顾衍的驾驶下却游刃有余地行走在车流里。不到二十分钟,顾衍的车已经停到了崇文东门外。
汾乔看表,此时离上课不到十分钟正要下车跑时,却发现顾衍并没有打开车门锁。
“顾衍?”汾乔不解回头,顾衍继续把车往学校里开。
“崇文不是不允许外来车辆……”汾乔话没说完,门卫操控的电动伸缩门已经自己开了。
“我记得开学校会上介绍过,我是崇文校会的理事。”顾衍解释,“我以为你记得的,汾乔。”
听顾衍这么一说,汾乔突然觉得自己有了负罪感。但校会那天,她看见顾衍只顾着惊讶了,哪里还记得住校长介绍了什么呢?
汾乔突然又想到什么,连忙出声:“还是放我下来吧,你载我去学校会被同学看到的。”
顾衍是崇文知名校友,更何况他还做过这一届新生的开学演讲,崇文校友里鲜少有人认不出他的。
“汾乔,”顾衍顿了顿,“从东门到你上课的公共教学楼至少八分钟车程,你觉得你能跑得过汽车,在上课之前到那么?”
其实大学迟到没什么,至少一般人看来是这样。
但汾乔不同,她喜欢把自己藏在人群里,不喜欢别人关注的目光,更遑论迟到之后要站在门口众目睽睽之下喊报告。
权衡了一下,她默默闭上嘴。
顾衍一点没估错,汾乔盯着表看,从东门口到他把车停在公共教学楼的停车场,秒针正好指到十二,整整的八分钟。
但这次汾乔来不及感叹顾衍精准的计算能下车。
“手机——”
没跑出两步,顾衍就在身后提醒。
汾乔只得回头,拿手机。
只是这次再转身,却正看见罗心心和乔莽,还有潘迪三人结伴往教学楼走来,罗心心看见汾乔,使劲朝她招了招手。
临上课只有两分钟,公共楼下几乎没有人了,上课的学生都已经坐在教室里。
三人本不会迟到的,但崇文的宿舍楼年代实在久远,301的宿舍那倒破木门的门锁突然坏了,早上起来几人全都被反锁在宿舍里。
罗心心本来也不会被锁,偏偏她好死不死在星期天的晚上返校了。
结果三人被困到临上课,才等来了修锁工。
这一晚点,就和刚下车的汾乔打了个照面。
顾衍已经在倒车,准备开走。透过车窗的前挡风玻璃,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清了驾驶座上顾衍的脸。
迈巴赫绝尘而去,罗心心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汾乔……你认识顾衍师兄?”
汾乔没料到三人居然看清楚了顾衍,只得点点头,答道:“认识。”
下一秒,罗心心高兴地差点跳起来,“我的天哪,有生之年居然还能这么近距离的看过顾衍师兄,”罗心心踮脚一把搂过汾乔的肩膀,“还和顾衍师兄认识同一个人……幸福来得太突然。”
潘迪也没忍住插了一句:“汾乔你是怎么认识顾衍师兄的呀?”
汾乔不太想说这个,只言简意赅答:“他是我爸爸的朋友。”
“你爸爸的朋友?”潘迪被震惊了,“怎么之前从来都没听你说过呢,汾乔,你爸爸好厉害!”
汾乔实在不想再说下去,“我爸爸已经去世了。”
这话一出,潘迪也愣住了。
她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安抚一下汾乔,正开口,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能走快点吗?要迟到了。”
那声音清冷。说话的正是一直跟在三人身后的学霸乔莽。
这一打岔,潘迪也没再问下去,四人只顾着往教室跑了。
汾乔却突然有点儿感激乔莽,她觉得这个沉默的室友也挺可爱的。
第三十八章()
随着全国大学生游泳锦标赛时间越来越近,校队正式开始了在新生当中的选拔。
像汾乔一类的游泳特长生虽然直接跳过了初选,但复试的时候还是需要走个过程和其他成员比一场的,也让教练具体了解每个人的水平。
复试的下午,汾乔带上装备抵达复试地点。
复试地点在比赛专用的场馆,汾乔到的时候,看台两面已经稀稀疏疏坐了校队的老成员,她们自发坐在看台上,提前来了解新队员的实力。
复试的池子也是比赛专用的常温池,这种池子比训练池温度要低一些,汾乔大概是在长身体,近段时间以来下水特别容易抽筋。确认好了自己出场的顺序,就在一旁开始做起热身运动,拉伸四肢。
崇文的游泳校队可谓人才辈出。
就汾乔知道的,队里还有两个国家队健将级选手,她们在最初招考的时候就以健将级运动员的身份被特招到崇文。平日里也都在国家队训练,只有大赛的时候才为崇文出战。
不知道她们今天有没有坐在台下看选拔,汾乔有些紧张,毕竟自己只是个一级运动员里的吊车尾,游到最后怎么办?要是再发挥失常,大家就真的都知道自己是个关系户了。
汾乔的专项是五十米和一百米自由泳,复试的项目里也只报了这两项。
她的体力上有短板,不适合长距离的比赛项目。但其实汾乔的优势也很明显,她的爆发力和速度都很好,肺活量大。
通常肺活量大小和体重挂钩,汾乔却不一样。她来自运动员集训天堂的滇城,而且从小在滇城练习游泳。
滇城是一个高海拔城市,含氧量低,习惯生活在平原城市的人来到滇城后,稍微运动便忍不住气喘吁吁,肺部生疼。假设平日里能跑上一千米,到滇城之后,八百米就再也喘不过气来了。
运动员们经常选择在滇城进行高原集训,因为在滇城训练之后,肺活量会增加,回到平原地区也往往会取得更好的成绩。
即使只是一场校内的选拔,崇文还是极尽正规、公平地举办。
游泳池周围都是比赛的裁判,其中选拔的总裁判就是崇文校队的女队领队教练,她的个子很高,比起男人来也差不了多少,穿着崇文深蓝色的运动款制服,短发,精神气十足。
副裁判看上去就比她体型娇小一些,也穿着统一的运动服,拿着个小本子在看台上记录。
每个赛道两端更是各配备了一名检查员,汾乔许多年没再参加过这样规格的比赛,心脏顿时有些不受控,紧张起来。
五十米自游泳项目排得靠前,很快就轮到了。
汾乔被分到第二组,五十米自由泳第一组比赛开始,看台上的人开始加油呐喊,气势惊人。
这气氛分外熟悉,汾乔有些恍惚,脑子里浑浑噩噩不知想些什么。
一会儿想到多年前自己低头让裁判替自己戴上青少年组金牌的场景,一会儿又想到自己怎么也突破不了的二十七秒魔咒,竟觉得时间都静止下来。
直到看台传来震天的欢呼声,汾乔才意识到,第一组的比赛已经结束了,她该做上场准备了。
汾乔往前走,正与从赛场下来的潘雯蕾打了个照面,她的呼吸还并未平复,喘着气摘下泳镜,看到了汾乔。
擦肩而过的时候,汾乔听到一个声音从耳畔传来:“游个好成绩。”
声音的气还没喘匀,有些沙哑。
但这一刻,汾乔觉得潘雯蕾是认真在为她加油。
广播里已经开始播报:“二道,汾乔……”
二道,位置没有那么好,但也不是最差的。
汾乔放下泳镜,活动了一下手腕,走上出发台。
发令员开始下令:各就各位。
俯身、弯腰,屏息,只等待裁判员一声令下。
尽管之前一直在游神,但在这一刻,汾乔大脑里所有的念头都被清空了。
世界真正安静下来。
“嘟——”
几乎是在发令的同时,汾乔已经入水。身体被冰冷的池水包裹,内心几乎是颤栗起来,兴奋,激动,四肢充满了动力!
她急于想要把内心所有的能量释放出来。
“哗——哗——”
她几乎分不出神去关注周围赛道的对手,只顾得上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
挥臂、划水、打腿。
修长的四肢在那碧浪间若隐若现,不知疲倦。
你可以的,汾乔!
你也是曾经站在第一名领奖台上的人,这就是证明你的时刻!
潘雯蕾没来得及休息,就坐上看台观看比赛。
汾乔的身影在碧浪间翻涌。
很拼!
这是潘雯蕾最直观的感受。
这也是她最羡慕汾乔的地方,无与伦比的水感与比与心无旁骛的专注。
她似乎不会被任何事情影响,扰乱心神。裁判发令后汾乔的反应速度是最快的,就算换潘雯蕾自己上去,跟汾乔同组竞技,她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比汾乔先入水。
别人眼里短短的二十几秒,在汾乔的世界却仍然无比漫长。
十米!
八米!
不!她还可以更快!汾乔干脆不再浪费时间换气,只机械重复着标准的划水的动作,保证每划有效。
划水。划水。划水。
她已经最大限度压缩了换气的次数,只觉得自己的肺好像要爆炸开了。
五米!
四米!
触壁!
汾乔猛然出水,大口大口呼吸,第一时间,她摘下了泳镜,回头去看大屏上自己的成绩。
25秒41!
五十米池的25秒41!汾乔几乎不敢置信!
她不是从未进入过27秒吗?
还是她看错了?汾乔揉了揉眼睛,再次朝大屏看去。
也许是手上的水进了眼睛里,汾乔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发涩,却还是眼睛也不敢眨地看着计时的大屏。
小组第一,汾乔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二小组其余七人上方。
突破了。
汾乔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一点,脚底好像踩在棉花上有种虚飘飘的不真实感。每一次呼吸声都清晰地传到耳朵里,连着心脏共鸣,一起一搏,热血沸腾。
也许这就是运动的魅力,尽管为它挥洒了无数的汗水,可只要在赛场上拼搏的那一刻,世界就安静下来,浑然忘记所有的不快,所有的心事。
心脏只为之跳动,为之潮澎。
从赛场上下来,往冲澡间走的路上,汾乔一路都像踩在云端里。她强忍住心中的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