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山乃我开- 第3部分

　　　　不能说她们对她没有亲情，只是这亲情，也比不得全家的希望。

　　　　亲情被毁灭的悲伤，比之她的名节不知道要严重多少倍。

　　　　一时之间，屋内只有沉闷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抽泣。

　　　　直到姜妈妈回来，才打破了这沉默。

　　　　“是雷四娘子身边的妈妈，说是宫里出来的教养妈妈，说是那天在龙王庙东客院，只一眼就看出小娘子非完璧之身，这才透了消息出去，那媒婆，以前是给宫里的选秀女的。”

　　　　姜妈妈说完，也是一脸阴郁。

　　　　余淼淼垂着头，犹如老僧入定，没有看她们的神色，只是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余家人再不会安排她的亲事，这也算一件好事，她只养着她们，尽孝道就好。

　　　　至于沉冤昭雪，已经十六年了，还得去辽国找证据，她可没有这个本事。

　　　　姜妈妈继续道：“那张婆子说，婚礼不会取消，张家丢不起这人，只是新娘子换人做，正是雷四娘子。”

　　　　兰娘道，“会不会是雷家四娘子捣的鬼？也就她的婆子知道小娘子在东客院，还专门跟踪来着？说不定就是她安排的！”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到后来已经咒骂起来了。

　　　　余淼淼对此不发表意见，事已至此，她还要活下去，而雷四娘子也不是她们现在能够招惹的。

　　　　只是她被退亲的消息还是迅速的传了出去，张家起先还遮掩一二，说是八字不合，可张家临时换新娘子，要说没有猫腻，谁都不信。

　　　　那些大户之家也都是人精，房陵特殊，城中百姓比别的地方要低贱，此消彼长，官的权势就更大，雷知县在上庸县称王称霸的，没少敲诈这些富户，总有几个不满的，就传起雷四娘子和张三郎的闲话来。

　　　　随后，就是余淼淼婚前不检点，已非完璧的消息大爆发出来。

　　　　这些事情，是住在柳树屯的余家人无法控制的。

009击垮，兰娘的爆发（）　
余家人虽然怀疑雷四娘子毁了余淼淼，这些流言也是雷家传出来的，可形势比人强，她们连反击之力都没有，只能咽下这口气，如往常一样关起门来过日子，不理会这些是非。

　　　　只是短短几天，没了人生目标，颜氏像是老了好几岁，其余人也都是愁眉不展，一下病倒了几个，剩下没病的也一下子颓然起来，整日都是怏怏的。

　　　　余淼淼还算镇定，照顾病人，闲暇时，还得缝几个香包，这些是余家人先前接下的活计。

　　　　余淼淼很快意识到，这样不行。

　　　　她一个人照顾七个人，实在累得够呛！而且，她的时间全部被耗住，别的也做不了，这样下去早晚得断粮了。

　　　　她们没了生趣，可她还不想死。

　　　　余家沉冤昭雪的事情，她不想管，可此时也得想办法，她得给余家人画个大饼，让她们有些希望才行，心病还得心药医！

　　　　思索了几天，她终于有了主意，正要往颜氏房中去，突然院外传来一阵吵嚷声！

　　　　“咚咚咚”的几声响，几乎要将院子门给震碎了，余淼淼只得往院子里去。

　　　　“开门，开门！征税了，大白天的关着门，不会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这人说完，就是一声嗤笑，“别说，还真可能，余家小娘子不检点，这个上庸县里谁不知道，不然也不会被张家退亲了。”

　　　　另有人附和，“当初张家也是念着余家是书香世家，余家小娘子虽然是贱民，但是这才没落十六年，底蕴还在，张家想沾点书香之气，不过他们忘了，这小娘子可是在房陵出生的，哪里沾了半点底蕴，跟雷四娘子差了远了。”

　　　　余淼淼冷笑了声，抬脚往院子里去。

　　　　当初张家和雷四娘子的亲事没成，是张三郎的两个兄长，不愿意这个受宠的幼弟娶个有实权人家出来的媳妇，这才便宜了余淼淼。

　　　　找的理由是，余家百年世家，就是落魄了教养也是极好，张家是商户，要底蕴，找个落魄贵族是最好的选择。

　　　　不管怎么样，这事也踩了雷四娘子的脸面。

　　　　现在院外这两人拿底蕴说事，余淼淼一听就明白了，这官差也不是别人能支使的，多半是雷四娘子报仇来了。

　　　　可这事跟余家有什么关系？她们不过是当初顺势而为，现在雷家已经将她碾落成泥，活不下去了，居然还来落井下石，果然没什么气度。

　　　　余淼淼正要拉开门，兰娘突然冲出来，将她往背后一拉，手上拿了根木棍，气势汹汹的拉开了门。

　　　　门外正说闲话的两个官差一看，不耐烦的道：“征税了，一人八十钱，满了十四岁都得交，不分男女！你们家七个人，五百六十钱，要是你们家小娘子有骨气，以死明志，倒还能省八十钱。”

　　　　兰娘举着木棍冲着两人就是一阵乱打。

　　　　余淼淼从错愕中回过神来，见那两官差身上的大刀还不及抽出来，已经被打趴下来了。

　　　　其中一人边哀嚎，边放狠话：“你们这些贱民，居然敢打官差，这就是谋反！等着被打杀吧！”

　　　　在房陵对官差动手，是可以直接打杀，谁让这里的人多是流放犯，而且多数是历朝历代以谋反、通敌罪流放的！律法十分严苛。

010征税，机会送上门（）　
兰娘又踹了那两个官差几脚，骂道：“有本事你现在就把老娘抓走，打死！”

　　　　兰娘不会是没了生趣，干脆豁出去了吧？

　　　　余淼淼眼皮一跳，脑子飞速的转起来，不行，这事必须要掩盖过去，不然全家都是死罪。

　　　　可这时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围观的村邻了，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要掩住根本不可能了。

　　　　那官差嚷道：“你抗旨不缴纳赋税，还打人，别以为女人就不砍头的。”

　　　　余淼淼略一沉吟，冲那两个官差道：“征税的公文拿来看看。”

　　　　兰娘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是不妨碍她又是一阵乱打：“赶紧拿出来！”

　　　　其中一人从身上摸出纸来了。

　　　　余淼淼拿了纸仔细看过，顿时眼前一亮，见兰娘还在动手，她赶紧叫住了，“娘，先别打他们两个假传公文的官差了，打死了也没法去公堂告状。”

　　　　兰娘一愣，“假公文？”

　　　　余淼淼肯定的点了点头，她是农学专业的，专门研究过古代农业发展，那些赋税制度也在了解范围之内，尤其是土地田亩制度。

　　　　若这是她知道的历史上的那个大宋朝，现在才元宵刚过，没有到征税的时节。

　　　　当然，她们一家被流放来的，房陵多山岭，没有田地分给她们，但每年也必须得交钱，不过，这些也都不是在这时节。

　　　　“这征税向来都是夏秋两季，现在还不到二月……”

　　　　她还没有说完，人群更是吵闹不已，已经有人问余淼淼了：“这真是假的？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时节征过税。”

　　　　躺在地上的官差叫嚷道：“知县说什么时候交就什么时候交，由得你们放肆！”

　　　　余淼淼冷笑：“这公文上说的募役法，我知道，是朝廷的新政策，是利国利民的，以钱代役，既然是利民，肯定不是在现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征，这是要逼死人了。

　　　　而且女户只缴纳半数役钱。可刚才我听得清楚，这官差说不分男女，都是一人八十文。我们家就是女户，不是你想坑我们，是什么？衙门肯定有上面来的公文，不然去对峙好了。你骗我们余家的钱，打你又怎么了！”

　　　　“走吧，去县衙告官，这两官差狗仗人势，打着征税的幌子讹钱，娘，将人绑了。”

　　　　余淼淼说完，这两人面上涨红。

　　　　兰娘呆呆的看着余淼淼，她是心头火无法发泄，又听两个官差说的难听，今天没人拦着她，她出了气，回过神来是真有些后怕，可打都打了，想着总是要死，先自己痛快了再说，还没有缓过来呢，自己又没有打错？

　　　　这时突然传来颜氏的声音，“是要去告官，但不是去县衙，而是去府衙，这两个官差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假造公文，定然是雷知县横征暴敛，去房陵城，找知府大人！”

　　　　余淼淼一回头，就见余小姑和姜妈妈搀扶着颜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正站在她身后，颜氏眸子里闪过一抹狠色。

　　　　她顿时就明白了颜氏的意图，这是打算报复雷知县了？

　　　　可官官相护，知府大人……她们在房陵，就是借了知府刘亭洲的旗号才立住了脚。

　　　　不过这么多年，身份差距在那摆着，也从未走动，刘亭洲会帮忙吧……？

011造势，颜氏的手段（）　
假冒朝廷公文，横征暴敛，的确是条大罪，但是也可大可小，全看怎么判了！

　　　　可万一打蛇不死，现在她们这一闹，矛盾就摆在明面上了。

　　　　“亭洲这些年一直照应咱们，若不是他，咱们一家女眷何以立足？他叫我一声师娘，我豁出这张老脸去，他自会秉公办理，朝廷每增赋税都要商讨几日，也只有雷知县一拍脑袋就能决定了，比官家都厉害。这可是大案子。”

　　　　颜氏冷声说完，余淼淼愣了一下。

　　　　颜氏既然那么说出来了，想来是肯定刘亭洲不会推拒了。

　　　　记忆里，以前几度余家过不下去，家中想要去求知府帮忙，都被颜氏就拦下来。

　　　　颜氏是这么说的，“这人情得用在刀刃上，昔日刘亭洲受过余家的恩，可当初也是互惠互利，方能有来有往，现在余家人已经没办法跟刘亭洲对等，他帮一次交情就浅一分，日子久了，也是惹人厌恶。”

　　　　那这回是到了刀刃上了？

　　　　不过，要有刘亭洲帮忙，给雷家戴个谋反的帽子，判处死刑，也不是多难的事。

　　　　颜氏说完，兰娘下手也不含糊，很快将人给绑了，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

　　　　周围乱哄哄的，议论声不断。

　　　　知道余家和刘亭洲有关系的不少，只是这还是头一回被余家当家老夫人亲口证实，而且颜氏有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余家门生遍天下，刘大人真是余家的门生也不奇怪。”

　　　　“这下那雷知县肯定会被惩罚了！”

　　　　“这点面子还是会给的，何况那狗官的确是过分，本来房陵的税收就重，还又征一笔。”

　　　　“余老夫人，你要是高雷名扬，我去给你作证，刚才这两个狗贼收了我八十钱！”

　　　　“……”

　　　　两个官差闻言更是面如土色。

　　　　现在，颜氏不过稍微透露一句，众人连平日最是惧怕的知县，都敢辱骂，甚至几个义愤填膺的，恨不得现在就扭了那知县去府衙送死。

　　　　余淼淼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一突。

　　　　虽然，她也怀疑过在龙王庙的事情是不是雷四娘子安排的，毕竟那方丈已经七老八十，将她折腾成那样，好像也不太现实。

　　　　可按照她的想法，真是雷四娘子安排的话，应该抓奸，这样更有震撼力。

　　　　她心里对雷四娘子主导，是心存怀疑的。

　　　　那雷四娘子几次找茬，后来又宣扬她失节，做的是不地道，可也不是死仇，余淼淼没有想过要她一家的命来偿。

　　　　她心里有些不舒服，生死，竟然不过几句话的事。

　　　　她这才真切的意识到，这是千年前的流放之地，人命如草芥。

　　　　兰娘突然推了余淼淼一把，她才回过神来，见颜氏灼灼的看着她，呐呐的喊了一声：“婆婆……”

　　　　颜氏轻轻点了点头，对她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这世上的事，很多时候就是一张嘴的事，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真假并不重要，端看怎么造势。”

　　　　见颜氏目光闪烁，满是鼓励之意，余淼淼心知，颜氏是想让她趁机将自己的清白问题洗白了，而承担脏水的，自然就是雷知县。

　　　　反正也是抱着将他整死的心态，多一事也无妨，现在群情激奋，说什么的确会有人信，倒是个好机会。

012洗白，一场翻身仗（）　
余淼淼沉默了，她虽然不喜旁人指指点点，天天提醒她失贞的事实。

　　　　可要是洗白成功，她还是会被逼着攀个高枝，这样的生活不是她要的！

　　　　颜氏只露出冰山一角的宅斗能力，已经让她倍感压力，她并不确定，她能够摆脱颜氏的掌控，这老妇人不知道有多少法子让她不得不嫁。

　　　　可是离开余家？至少现在不行，房陵都是荒山瘴气和流放犯，她一个年轻女子，除非她是真的找死。

　　　　这一权衡，她心里犹豫了，垂下头来。

　　　　正恍惚间，就听大伯娘石氏道：“刚才你说我们家不如雷四娘子，底蕴？一个只会背后使腌臜手段的小娘子，到处传些坏话、泼脏水，上不得台面，底蕴气度，她也配。”

　　　　余淼淼一叹，大伯娘出手了。

　　　　她就知道她们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兰娘闻言，踹了那官差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