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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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掠影- 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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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明远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带你去林浩家,他们家也有空房间。晚上睡觉,你把窗户和房门反锁,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国。”

    单从语气来讲,他没有半点留恋。

    苏乔拒绝道:“林浩是目击者之一,你确定他们家是安全的?对方的来历,我们都说不清,而且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打了一颗子。弹。因为装了消。音器,二十米之内能听到枪响,我怀疑他在示威,你有什么怀疑对象吗?”

    陆明远从座位上起身,重复道:“怀疑对象……”

    他开玩笑一般地调侃:“比如你么,小乔?”

    陆明远随口一说,苏乔脸『色』大变。

    她好像遭受了天大的委屈,整张脸一霎毫无血『色』。她直勾勾地盯着他:“陆明远,你认真的?”

    陆明远尚未回答,苏乔就把被子扔在了地上。她扭头便走,头也不回,冷声摔话道:“我今晚回国,祝您好运,陆先生。紧急报警电话是999,你这种不用智能手机的人,最好设个一键按钮。”

    卧室房门被敞开,她穿着一条连衣裙,越发显得身形单薄。

    苏乔走得如此硬气,偏偏什么东西从口袋里掉出来,让她不得不弯腰去捡。

    ——是那条石雕的小金鱼。

    小金鱼趴在卧室的地板上,如同搁浅。灯下照出圆润的鱼鳍,光泽的鳞片,它一动不动,依然栩栩如生。

    陆明远至今记得雕刻金鱼时的心情:他去郊外钓了一天的鱼,一条都没有上钩,回程的时候,他在路边捡了一块好看的石头,随手揣在背包里,到家就开始动工。

    而今,那条金鱼,又被苏乔捉住。

    陆明远站在苏乔面前,也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想惹『毛』她。

    他引用苏乔刚才的话:“大晚上的跑出门,你比我更需要999。你的手机有没有一键按钮?”

    苏乔无话可说。她搭上了他的肩膀。

    陆明远站在原地,没有反应。

    苏乔左手握紧了金鱼石雕,手臂逐渐环住他的脖子,她一定要和他说点什么,打消他全部的疑虑。心里是这样想的,身体自然向他靠拢,她记起地下室的拥抱,满墙的风景油画,昏暗不明的灯光,还有他看她的眼神——她竟然越发的,哑口无言了。

    陆明远就站在窗前,旁观她的一举一动。

    笔记本电脑发出提示音,通知他收到了新邮件。他随手点开,动作却停顿了,指尖搭在书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发邮件的人,正是他的父亲。

    父亲言简意赅,约他后天见面,地点选在一家小饭店。他很少和儿子沟通,双方都不了解彼此的习惯,只能从寥寥无几的邮件往来中窥见一些细节。

    陆明远合上笔记本,苏乔便回来了。

    她说:“今天我倒垃圾,明天你倒垃圾,我们轮着来,你觉得怎么样?对了,这几个房间,是不是每天都要打扫?”

    房屋向阳,室内光线充足。陆明远坐在一把黑『色』皮椅上,正对着绿草如茵的院落,紫藤萝的花架倚靠窗台,向前伸展了一段枝叶。

    浅紫『色』的花蕾径自垂落,亟待绽放,静候着别人的赞叹和欣赏,却被陆明远用一支笔拨开了。

    陆明远握着笔,一边写日记,一边补充道:“除了倒垃圾和打扫卫生,你还要洗衣服、修剪植物……”

    苏乔走到他身边,谈判一般商量道:“陆先生,我承认你是房东,所以我想付租金。家务方面,我和你分摊吧。”

    陆明远对租金毫无兴趣,他反问道:“房东需要做家务吗?”

    苏乔张了张嘴,想说话,终归被他噎住。

    她双手紧按木桌,笑道:“你是不是还想让我承包你的一日三餐?”

    阳光流泻在整洁的白纸上,照耀着斜体英文字母。

    陆明远不再动笔,顺水推舟道:“你主动提出来了。那么做饭的机会,就让给你。”顿了一下,又说:“我上午起床迟,你自己吃早饭。”

    话里话外,都像是慷慨的国王在给予恩赐。

    国王惜字如金地点评:“昨晚的鸡汤,你做得还行,能喝。”

    苏乔礼尚往来道:“希望接下来的每一天,你都会觉得,我做的东西能吃。”

    *

    黄昏时分,夕阳隐退,夜幕悄然降临。

    苏乔拎着两个塑料袋,走在从超市回来的路上。隔壁的林浩站在院子外的信箱旁,取出巴克莱银行寄给他的流水单,他稍一抬眼,便和苏乔打了个照面。

    林浩道:“呦,买这么多吃的呢?”

    苏乔随口接话:“我想多做几道菜。”

    林浩瞠目结舌:“你们事务所的律师,还帮雇主做饭呢?”

    苏乔道:“我们不仅做饭,还打扫卫生。”

    林浩扶着锈蚀的铁栅栏,调侃道:“怎么,你们还有上门。服务吗?我也想雇个律师。”

    话音未落,有人搭上他的肩膀。

    林浩侧过脸,瞧见了陆明远。

    黑沉的夜『色』无声地弥漫,栅栏拐角处,亮起了一盏路灯。灯火通明,光芒渐盛,流映在陆明远的眼中,让苏乔恍然以为,星辰漫天亦不过如此。

    真好看啊。她心想。

    陆明远并不是来找她的。

    他拿了一封信,递到林浩的手中:“邮递员送错了。他们把你的东西,装进了我的信箱。”

    林浩当着他的面拆开信件,扒出来一沓皇家邮政的明信片。其上印着各种各样的山水风景,囊括了苏格兰和威尔士的自然风光。

    “你应该看出来了,这都是我买给你的,”林浩拿起信封,塞回陆明远手中,“你上次不是说,最近没灵感吗?我就在亚马逊上挑了几十张明信片。你多看几张,就胸有成竹了。”

    语毕,他还拍了一下陆明远的后背。

    陆明远翻阅明信片,应道:“你的审美有进步。”

    他半低着头,侧脸轮廓极好。

    林浩倒是没看他,只将钥匙绕在指间,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玩。

    他家里养了一条边境牧羊犬,黑白花,四爪雪白,正从里屋跑出来,扑向自己的主人。

    苏乔认识这条狗。

    出乎她意料的是,那只狗跑过来以后,首先围着陆明远转了一圈,两只爪子搭住他的裤子,伸了一个撒娇般的懒腰。

    然后才坐到了林浩身侧。

    苏乔放下塑料袋,靠近栅栏道:“它叫什么名字啊?”

    “叫小乔。”陆明远答道。

    夜幕愈加深广,融入了草丛窸窣的摇晃声。皎洁的月亮缓慢升起,洒下了柔和的光晕,苏乔与陆明远对视,想从他眼中探寻什么,却只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问:“喂,你逗我玩吗?”

    “怎么会呢,”陆明远漫不经心,“你又不好玩。”

    像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话,陆明远把信封放进衣服口袋,一字一顿道:“小乔。”——嗓音低沉又好听。

    他看向那只狗,双方眼神交汇,狗便“汪”地叫出了声。

    四周一霎寂静。

    苏乔尴尬至极。

    直到林浩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坦白实情:“行了,小乔,你别尴尬。我们家的这条狗,真名叫汉堡,陆明远确实在逗你玩。”

    『毛』绒绒的狗尾巴像钟摆一样,不停地来回扫动,显示出这条狗心情很好。陆明远伸出一只手,『摸』了它的脑袋和耳朵,它的尾巴就摇得更欢了。

    苏乔自知被戏弄,却没有针锋相对。她克制地拎起塑料袋,头也不回地走上台阶。

    四月天冷,她穿着长款风衣,腰肢束得很紧,背影十分高挑。

    林浩看着她离开,手里点了一根烟。

    烟雾弥散,火星在烟头闪烁,他有感而发道:“唉,哥们,你还认识别的律师吗?就是那种……聪明又漂亮的,我想和她们交个朋友。”

    陆明远反问道:“你见过这么听话的律师吗?”

    他的父亲签订了一份财产转让合同,委托自己的私人律师,在明年之前把不动产转移到陆明远的名下。父亲的私人律师叫陈贺,也就是苏乔口中的老师。

    陈贺上了年纪,身体不好,前段时间患病,去医院做了手术。因此苏乔代为执行,算得上情理之中。

    然而陆明远心存怀疑。

    林浩道:“啧,我和你说过吧,现在的职业竞争,太激烈了。”

    陆明远勤学好问:“怎么个激烈法?”

    “你看苏乔这样的女孩子,都要给你上门。服务。你脾气再差,她都要忍着,”林浩抽了一口烟,诚恳地分析道,“都说最贵的律师不是最好的律师,因为他们总想着榨干你的钱,直到你一个硬币都付不起,他们才会收手,懂吗?”

    入夜温度更低,陆明远拉拢了外套。

    他沉默片刻,道:“你觉得她是为了财产?那她昨晚就有机会了。”

    林浩想不出怎么回答,陆明远就拍了他的肩膀:“谢谢你的明信片,改天请你喝酒。”

    林浩反问:“去哪儿喝?”

    “随便什么地方,”陆明远回答,“哪里都有酒吧。”

    林浩与陆明远在室外聊天时,苏乔也在和她的秘书打电话。

    她站在一间卧室里,没有开灯。

    黑暗中屏幕更亮,秘书的声音也很清晰:“按照您的意见,我们调查了那一家经济公司,他们的客户范围很小,预定的展馆共有三个。我们提交了申请,他们就开始竞价……”

    “这家公司想和我比,看谁砸的钱多,”苏乔拎着一瓶香槟,嗓音极轻道,“他们不是找死吗?”

    陆明远合上手里的酸『奶』盖子,铺平了报纸,又听苏乔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用报纸……”陆明远理所当然地回答,“你没见过吗?用报纸卷鱼。”

    苏乔还真没见过。

    她刨根问底,重复了一遍:“卷鱼?”

    陆明远现身示范:“在市场买鱼,然后把鱼卷起来。”他拿报纸包裹了那一条鱼,点点水渍打湿了纸张,显示出鱼身的形状。

    苏乔笑了,暗暗心想:好可爱。

    陆明远听不见她的表扬。他将报纸压严实,评价道:“不会漏水了,可以放包里。”

    苏乔旁观他的侧脸,心里头冒出一点欣慰。

    哪怕陆明远态度不佳,他到底还是收留了苏乔,充当了她的向导,现在还教她“卷鱼”,也不枉苏乔花费重金,帮陆明远抢到画廊里最好的一间展馆。

    ——没过几天,这个重磅消息由江修齐亲自带到。

    他一如既往,登门造访,不过时间挑在了上午,而陆明远还没起床。

    陆明远赖床不起,江修齐恨铁不成钢。

    他带着一沓文件,坐在客厅里念叨:“十点半了,陆明远还不起床。他压根儿没有时间观念,将来要是有出名了,上午就拒不见客吗?”

    江修齐的话,是说给苏乔听的。

    毕竟在江修齐看来,苏乔是他表弟的女朋友。表弟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弟媳『妇』还算明白人。

    苏乔确实听懂了江修齐的话外音。

    为免『露』馅,她走向卧室,推开了陆明远的房门。

    他的卧室洁净而齐整,两道窗帘拉得严实。今日又是一个阴天,半点微光都没透进来,陆明远侧卧在床上,盖着深灰『色』的羽绒被子,听到苏乔进门,他也没起身迎客。

    苏乔莫名联想到睡美人。

    虽然她看见了床脚的哑铃,以及桌上那一排锋利的刀具。

    反锁房门后,苏乔道:“你表哥来了,他催你起床。”

    “我正在起床。”陆明远回答。

    除非心情很糟糕,否则他每天保持十一个小时的睡眠,除了江修齐,没人怨责他赖床。

    床脚放了一副油画的草图,他伸出一只手,拨弄了一下画框。然后拽过自己的衬衫,从床上坐起来——直到这时候,苏乔才发现,陆明远没穿上衣。

    被子搭住了他的身体,她瞧见光。『裸』的肩膀和手臂,线条流畅,惹人驻足。

    陆明远提醒道:“你换个方向站。”

    苏乔立刻转身,背对着他。

    他很快穿好了衣服。从她身边走过,打开门,走向客厅。

    江修齐早已喝完一杯咖啡。眼见陆明远姗姗来迟,江修齐开门见山道:“这几天晚上,你多准备画展吧,不要忙别的了。”

    语毕,他瞥了一眼苏乔。

    苏乔捶了一下门。

    陆明远本人也开口解释:“每天晚上,我都在画线图,还有没完成的草稿。”

    “那就好,”江修齐双手放在膝头,面朝着陆明远,“公司花了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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