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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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在上- 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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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务之急是找到方明珏,但距离皇船离开东阳已然五六日,若朱昆真的要动手; 方明珏极有可能已然身死。

    一想到这一可能,萧乾几要五脏俱焚,肝胆全裂,但他旋即便静了下来,想到这几日并非听到流言,若真的事成,朱昆推波助澜之下,绝对几日间便天下皆知,由此便可推测到方明珏应暂且无虞。

    但杀机既起,焉有回转?

    萧乾飞快地在脑中推算,心中立时有了决断。

    而此时的方明珏究竟身在何处?

    其实,他还未出东阳府的境内。

    当日萧乾看见皇船离去,为了赶路提前准备,便快马加鞭走了,却未成想,皇船驶出去没多远,便有一小舟靠了岸,被一辆马车接应,速速出了城。

    方明珏在看见那一身普通衣裳时便心中一沉,知道不好了。

    但舟船之上,四面茫茫,根本无法有人来救,而且他的消息也很难传出。他倒是会水,但若真逃了,人家不会『射』箭吗?到时候更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不过正在方明珏思虑深重之时,大晋使臣却帮他解决了这个难题。

    这位在南越父老乡亲们的吹捧中认为自己机智万分的大晋使臣,画蛇添足地来了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于是,他挑了十几人,带着方明珏,悄悄弃水路,回了东阳府,改走陆路,行山险。

    方明珏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位聪明的使臣,只得默默换了衣裳,坐上马车,然后顺手留下了点暗号。

    得知任务终于要完成,侍卫和大晋使臣都极其高兴,但却又不能现下便让方明珏瞧出什么,以免有了防备,所以管得还是松松垮垮,而且许是小皇帝傀儡无能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他们真以为方明珏不知此事,还懵懂着,所以并未有多少戒备。

    以至于方明珏留了一路暗号,竟都无人察觉。

    马车已连行几日,慢慢偏离了官道,进入山路。

    方明珏一直不曾放松,因为他知晓他们这几日没动手,只是因还未有恰当时机。方明珏要死,但要死于意外,绝不能是谋杀。

    所以在进了山路,重新被套上黄袍后,偶尔下车过夜,看见越来越陡峭的路途,方明珏便猜到了,他们要让他死于山险。

    然后这群人便可以功成身退,悄悄返回皇船,直到他的尸体被山里的猎户意外发现。

    大晋使臣自以为自己这是妙计无双,但也不想想为何朱昆嘱咐他走水路,实在是陆路不能隔绝,变数太多,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但此刻,却是晚了。

    方明珏也不敢肯定自己的人何时能追上来,只是心想着,皇船前两日应该到了田怀,别人或许不识得,但萧乾定能发现蹊跷。只是能否赶来,却又不敢断言。

    这么想着,马车晃晃悠悠,前些日子山路太难,过于颠簸,今日这段却好了些,慢慢便晃得方明珏有些困倦,脑袋越来越沉,撑不住便闭了眼。

    而此时,马车却渐渐停了。

    大晋使臣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将压在垫子底下的『迷』香拿出来,已然烧了一半,味道清淡,还不如衣料上的熏香引人。

    “倒是能撑。”本以为走个一两里便行了,没成想这小皇帝对『迷』『药』如此能扛。

    “前边是什么地方?”大晋使臣问。

    侍卫心领神会:“这两日山路平稳,无甚断崖,却有一处陡峭斜坡,常有滚石横飞,块大如头,便是摔之侥幸不死,也会被砸没了『性』命。”

    大晋使臣满意地『摸』了『摸』小胡子,“交给你了。”

    侍卫闻言应声,赶着马车先走一步,往前而去。

    方明珏觉轻,被『迷』香所诱,却也未曾踏实太多,而如今似乎有风吹『荡』车帘,慢慢散了『迷』香的味道,他便在剧烈的颠簸中睁开眼,然后刹那神思回笼,猝然一惊。

    此时侍卫正舍了马鞭,一刀削在马屁股上,马儿受惊,凄厉嘶鸣,惊慌之中连带着身后的马车疾驰向前,在几丈远的陡坡前根本来不及停下,一头栽了下去。

    方明珏在那侍卫挥刀瞬息,便按照脑海中无数次演练的那般,拿起茶壶一把砸在车壁上,碎瓷满手,淌了血。

    但他并不慌张,立即拿起一块锋利的瓷片,一手一脚勾住马车内固定的八宝格,在颠簸中勉强稳住身形,用瓷片去割套马的绳索与车辕相接的一块。

    南越因是水乡较多,百姓爱走水路,故而船修得结实好看,而专走陆路的马车,只有个好看。套马的绳索也不如大晋那般用好几股的麻绳,团得粗大,只是细股绳索,却有很多根,分力缠在车辕处。

    刀刃之类的早便被搜身搜去了,方明珏只能用瓷片将就。

    若是此时马奔之中跳车,那他必定头破血流,不死也差不多。但舍了马,马车在倾倒之前,会在刹那有一缓之势,就是借这个时机,他还有跳车的希望。而且四周多木,坡上也定有,有树木勾缠,缓一缓,他便有一线生机。

    方明珏脑海中思绪万千,但手上动作却极快,全然不顾碎瓷乃是双刃,割断绳索的同时,也将他的手掌划得血肉模糊。

    但方明珏动作再快,也比不上受惊的马快。

    绳索尚有几根,马车便被带着冲下了斜坡,方明珏即便稳着身体,仍被狠撞了几下,几乎要被栽出车去。兼有旁侧滚石飞来,砸得他面上立刻见了血。

    眼见那马越跑越快,却腿上颤抖,要不行了,马一栽他也没法保全,幸好此时绳索在这剧烈拉扯下竟然崩断了两根,他一咬牙,用力割断剩下的。

    骏马刹那脱缰而去。

    马车一滞,立刻要向前翻滚栽去,就在这一瞬,方明珏再也不等,脚上一蹬,直接往外一跳。

    下摆被勾住了!

    一股拉扯之力阻住了方明珏的动作,然而时机刹那便去,马车在这陡峭之中根本无法维持,顷刻往前栽去,要将方明珏扣压在下。

    方明珏反手割袍,但却心知晚了,然而耳边却忽然传来“轰”的一声。

    他整个人被一具温热的躯体撞上,在瞬间被护住脑袋面容,死死抱住,滚向一侧。

    这一刹那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萧乾来了!

    许是真的生死瞬间,方明珏真的怕了。

    他头一次惶然地想,争什么呢?他什么都不要了,与萧乾躲进深山老林里去,隐居一生还不行吗?不行。天下之大,天下人的天下,容得下方明珏和萧乾,但朱昆的天下,容不下。

    骏马在疾驰中与马车相撞,两败俱伤,尸骨横飞出去。沙石飞溅,烟尘轰起,一阵巨大的响动。

    萧乾最先回过神来,他将怀里的人松开。

    两人摔在滚石堆里,萧乾被尖石和滚石砸得满身是血,方明珏好一点,急喘了一阵,抬起眼。

    两人彼此对视,胸膛俱都剧烈起伏。萧乾抖着手『摸』了『摸』方明珏后脑勺,没有血,然后解下身上的披风将他裹住,但他的手太抖了,披风的带子系了两次都没系上。

    萧乾强稳住,笑了下:“你看我,没出息的。”

    方明珏一把抓住萧乾的手,凑到染着血的唇边,唇瓣颤抖得厉害:“要打仗了吗?”

    萧乾笑了笑,苍白皲裂的唇蹭了蹭方明珏眉心的血,轻声道:“打。肖棋死了,萧乾替你打这场仗。”

第65章 鹰城彭军() 
祁水纵长; 两岸连山。

    在与萧乾救下方明珏之处相隔数十里的地方,孙长逸带着一队人马停在了林地边,其中一个少年边将马拴在树上; 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偷瞄另一边靠树坐下的孙长逸; 小声嘟嘟囔囔道:“孙大哥铁定是被狐狸精『迷』住了……鬼『迷』心窍了……”

    孙长逸将一封几乎要翻烂了的信折回信封里,头也不抬道:“一刻钟后继续赶路。”

    周围的人浑身一震; 都苦了脸。

    但军纪严明,就算几天几夜跑马不眠不休; 也得撑住。

    旁边一个高个儿一把揽过少年的肩; 低头装模作样地闻了下; 做干呕状:“啧啧,这味儿,都馊了!走走走; 跟哥去水里洗洗……”

    少年抖肩甩开,撇嘴:“怕水就直说,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走,爷爷带带你。”

    说着; 从简装的小包袱里抽出块抹布当澡巾,又顺手拽上两个汉子,跑到不远处的河边开始脱衣裳。

    一个个壮汉跟下饺子似的跳进了水里; 哈哈大笑着互相搓背,没一会儿又闹起来,水花四溅,来回推搡; 还有兴致来了摔起跤来的。

    孙长逸掏出干粮来,就着水咽了几口,难得的放松,也没去惊扰他们。

    吃完了,他闭上眼,正要小眯一会儿,却忽然听见河那边传来一声大喊:“有东西!有东西漂下来了!”

    “是尸体!”

    “草!还能不能洗了!”

    “老子还喝水了!”

    “别他娘的嚷嚷了,赶紧捞上来捞上来!”

    河水里顿时『乱』作一团,众人手忙脚『乱』去捞人,孙长逸快步走过去,便见几个汉子将两个浮浮沉沉的人推上了岸,拉扯一下,扯不开,原来是两个人腰上绑了粗麻绳,将两人绑在了一块,其中一人身前还绑着一根浮木,这才没让两个大男人沉了底。

    一上岸,碰撞间,其中一个人突然下巴一抬,噗地吐出一道水箭。

    “还活着!”

    离得最近的汉子当机立断,立刻使劲按这人肚子,旁边的人有样学样,也去按另一人的。

    “哎,起开起开,你们瞎按什么呢!”少年裹着湿衣服挤进来,把两人一推,手法极其老道地在落水的两人身上按压起来。

    孙长逸半蹲下身,毫不避讳地伸手撩开了两人脸上层叠缠缚的长发。

    “小高?”

    “顾宴?”

    惊呼声里,顾宴率先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只涣散了片刻,随即一定,落在孙长逸身上。他挣扎着抬起手,一把攥住孙长逸的胳膊,将之前对高衡解释的千言万语融成了一句震得人脑仁发麻的话:“肖棋……就是萧乾……萧乾萧将军!”

    鸦雀无声。

    只有高衡的咳嗽声愈演愈烈。

    孙长逸只静默了一瞬,眼神便陡然沉了下来,他甚至没有追问为什么,当机立断道:“去东阳,拦下他!”

    而此时被预测将会南下返回的萧乾,却带着方明珏在继续北上,前往鹰城。

    这个地点并非随便选的。若这个时候南下,那无异于自寻死路,十有七八会撞上大晋使臣的队伍,毕竟当他们发现人没死时,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而方明珏的人太散,要跟上来,也不太容易。

    鹰城是自南向北的枢纽,多年前曾是雄关一道,而今因着南越重文轻武,雄关没落,只剩下老部残将的彭家军,固守在这里。

    因为三朝第一硬骨头的彭老将军还瘫在炕上没死透,所以杨晋当初也没收编成功彭家军,当然,一群老弱残兵,收编了也没多大意思。

    但据萧乾回忆,去年直入南越,他故意绕远路没从鹰城过,却还是被这帮老兵追在屁股后面追出去了两座城。要不是他真的敬重那位与萧老将军做过对手的彭老将军,还真想掉头打他们个屁股开花。

    由此可见,方明珏逃命路上最选择鹰城这群忠君三代的老弱病残,也并非是毫无缘由。

    北方的战火还没有烧到这里,流民南下也没走到这儿,于是萧乾和方明珏很容易便被放进了城。

    两人先去了趟医馆,方明珏只有些擦伤,无甚大碍。萧乾脸上划了一道,看着狰狞,但其实也没伤筋动骨,清理了伤口,上了『药』,便只再拿了瓶伤『药』,就去找客栈住下了。

    鹰城没巴结上常裕禄,也没投靠了杨晋,属于典型三不管地带,自然发展也并不好。客栈的上房又小又阴暗,幸得并不『潮』湿,还算干净。萧乾简单清理了下,要了热水,让方明珏先沐浴。

    浴桶搬进来,摆在屋子正中央唯一一块空地,简陋得连个屏风遮帘都没有。

    热水倒进去,萧乾试了试水温,然后一掀袍,大马金刀往旁边一坐。

    方明珏解腰带的手一顿,看向他,淡淡道:“你便如此看着?”

    萧乾脸上斜着一道,绑了纱布,遮住一只眼睛,『露』出高挺的鼻梁,和微弯的似笑非笑的唇。

    萧乾划伤的时候虽然眼睛无损,但医馆的老大夫手下一抖,差点把他半个脑袋都绑上。刚划伤时,伤口委实狰狞,满脸鲜血,骇人至极。但眼下再看,却极其微妙地恰好遮挡住了肖棋本身容貌的那一丝清秀,化成了一股放『荡』不羁的匪气,更具侵略之感。

    方明珏在萧乾的注视下,手指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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