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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方才还战得热火朝天的校场上,死的死,散的散,已经不剩多少人了。沈飞琦让门生赶紧带虚弱的沈老家主和受伤的蒋如星去休息,又和高轩辰带人去禁地查看。
沈家的禁地在校场的东面,是一座藏剑阁。然而当众人来到藏剑阁外,却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一路上尸体横呈,满地都是鲜血,黄土地被染黑,可见此地方才经过了怎样惨烈的夺剑之战。
沈飞琦脸色苍白如纸,缓缓跪倒在一具死不瞑目的沈家门生身边。他心中悲凉又茫然,颤抖着伸出手替尸体阖上眼睛。
方才那些闯禁地夺剑的入侵者此刻都已退走了,高轩辰问沈飞琦:“你在禁地里放了什么?”
沈飞琦抹了把脸,疲惫道:“赝品。”
想必那些人拿了剑也来不及细看,天色又黑,便带着赝品跑到了。等到天亮后消息传开,取得赝品的人发现自己白高兴了一夜,又会是怎样的心情?为了一把赝品都赔上那么多人的性命,实在是讽刺。
高轩辰有些担心那些人会再回沈家来滋事,但转念一想,那些人本是为了“偷剑”而来,已将“偷剑”的性质转成了“抢剑”,此刻剑被纪清泽带走,倘若他们再回来,性质就彻底转变成了“杀人”,损人又不利己,又是何必?倘若沈家不再执念于霜剑,当不至于再引火烧身。
此刻天色已微微地亮了。往日这时候,旭日初升,蝉鸣鸟叫,正是一天里最朝气蓬勃的时候。可如今,蝉也哑了,鸟也走了,整个沈家死气沉沉,再不复往日模样。
高轩辰弯下腰,想将跪在地上的沈飞琦扶起来。然而人还没掺起来,他自己突然一阵眩晕,险些摔在沈飞琦的身上,还是沈飞琦扶住了他。
一夜混战,谁不是强撑到现在。高轩辰在失去了一身内力的情况下,杀了牛大头,与谢黎一场激战,此刻也早已透支了。
沈飞琦忙道:“谢谢你,高教主。你先回去休息吧,往下的事情我自会处理的。”便让一名门生把高轩辰扶回房去了。
高轩辰放心不下独自带霜剑离开的纪清泽,本想等他回来。奈何他实在太累,等着等着就昏睡了过去。
他小憩了几个时辰,一觉醒来,外面的天色已大亮了。他立刻翻身下床,推门出去,只见门外的台阶上坐着一名侍女。
那侍女见他出来,忙起身道:“少主吩咐我来伺候公子,公子饿了吗?”
高轩辰抬手止住了她的话:“不必,我什么都不要。纪清泽呢?他有消息吗?”
侍女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先前少主已派人去了纪家,现在还没回来。”
高轩辰愣了一会儿,那侍女见他脸色不好看,忙道:“公子再回屋去歇会儿吧?少主叫了大夫来,只是昨夜伤者太多了,大夫恐怕晚些才能过来。”
“不,我没事。”高轩辰迟疑了片刻,又问道,“蒋如星在哪里?她还好吗?”
侍女道:“蒋姑娘正在疗伤。”
“你带我去看看她吧。”
沈家的侍女将高轩辰带到蒋如星房前,高轩辰推门进去,只见蒋如星坐在床上,一名医女正替她包扎胳膊上的伤口。昨夜蒋如星强行拖住闻人美,受了不少伤。好在大多是些皮肉伤,休养几日也就好了。
高轩辰走上前去:“你还好吧?”
蒋如星面容憔悴,两眼都是红血丝,似乎一夜未眠。她按住了替她包扎的医女:“你先出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她身上的伤口大多已经处理好了,剩下的已经无关紧要,于是医女嘱咐了几句,便起身出去了。
待房门被关上,蒋如星急不可耐地开口:“昨夜那人是不是谢师?!”
昨晚谢黎的面罩被闻人美割裂,匆匆一眼,蒋如星并没有看清,只有高轩辰看到了。
然而面对蒋如星的一脸殷切,高轩辰却迟疑着没有回答。
“你不是和他交手了吗?我看到他是用双刀的,你说过他是乾坤刀谢景明啊!”蒋如星急得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就是他对不对?他果然没有死!”
她急得咳嗽起来,高轩辰连忙拍了拍她的背:“是的,他还活着。我看见他的脸了,他就是谢黎。”
蒋如星紧绷的脊背这才渐渐放松下来。
即便先前说尸体有假,那也是高轩辰的一面之词,连徐桂居都不知道的事情,又有几分可信?她死死拽着那么一点渺茫的希望,却又时常地自我怀疑。直到昨天晚上,她亲眼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和熟悉的步法,她心中的那点小火苗才终于烧得旺了。
蒋如星无比认真地看着他道:“谢谢你,真的,谢谢。”
高轩辰微微一怔,怅然道:“有什么好谢的。他没有以真面示人,也没有和你说话……”
“那也谢谢你。”蒋如星道,“你不懂,哪怕有一点希望,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她平时话说得不多,更不擅长表达情感,词穷得不知该怎么剖白自己此刻内心的想法。她搜肠刮肚地想了一会儿,索性选择借用别人的话:“少啦和纪清泽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但是少啦出事之前,他们刚刚吵过一架。有一次我跟纪清泽去喝酒,他跟我说,如果那天,少啦在离开以前,能对他说一句‘等我回来’,什么烧焦的尸体也好,什么遗物也好,哪怕他亲眼看见人死在他面前,他都会一直等下去,等那个人再回来。你可能会觉得他很傻,但我真的懂他。”
高轩辰呼吸一窒。
蒋如星又道:“你说,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承诺。其实有时候哪怕做不到,能给人留一点点,哪怕一点点的念想也好。心里有个念想,日子就会好过很多。心里苦的时候,比死了都难过。”
高轩辰脸色苍白,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捏成拳头。过了半晌他方涩声问道:“人已经‘死’了一年了,难道一年了你都放不下吗?”
“一年很久吗?”蒋如星道:“有些人,一辈子也放不下的。”
高轩辰没想到竟然能从蒋如星这个二愣子嘴里听到那么情深意重的话,不由感慨道:“你真的那么喜欢他。”
“谢师是我最敬重的人。”蒋如星郑重道,“是他让我明白我为何持刀,是他教会我江湖儿女如何立足天地之间。”
天下论武堂的一众武师,武艺高超的不在少数,谢黎未必能排到第一。可教他们为人处世道理的,谢黎却是最多的一个。莫说蒋如星,就连高轩辰都记得许多谢黎说过的话。正因如此,昨夜谢黎身上的种种谜团,就更叫他不解。
两人默不作声地对坐了一会儿,高轩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问道:“我问你啊,我只是随便问一问,做个假设,你不用当真的。假若说,假若,谢黎再一次站到你的面前,但他的身份已经变了,他变成了……变成了我天宁教的魔教妖人,或者已经投靠了风华十二楼,你会怎么办呢?”
蒋如星惊讶地看着他。
“我真的是随便说的,不是知道谢黎的身份故意不告诉你。但是他昨天晚上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他可能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你会怎么做呢?”
蒋如星认真地想了一小会儿,坚定道:“为他排难解纷,助他一臂之力。”
“他的立场,你的立场,他的身份,你的家世,难道都不重要吗?”
“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蒋如星道,“难道五年师生,我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
第四十八章()
蒋如星一番话让高轩辰陷入了沉思。
时间是个很神奇的东西,人们总是觉得明天很长,昨天很短。已经过完的日子,一年还是五年,回首都只是一瞬。他自己都没有放下,却指望别人放下了,凭什么呢?
蒋如星道:“你怎么了?”
正在此时,房门被人推开了。
两人连忙噤声,回头一看,见走进来的人是沈飞琦,顿时松了口气。
高轩辰道:“收拾得怎么样了?”
沈飞琦苦笑摇头。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一时半刻哪里收拾得好?沈家门生折损近半,他要为死者料理后事。还有那些刺客的尸首,也是个大麻烦,他可以通过尸首和物件去查那些人的身份,可查到了要不要公布呢?倘若不公布,难道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倘若公布,必然又要招来一大堆的麻烦,并且为他们沈家树敌——若今日这事儿不是发生在沈飞琦身上,若高轩辰并不在场,那么最好的解决方法应该是推到魔教的头上,所有麻烦就都能不了了之了。
沈飞琦走上前来,看到蒋如星身上裹着的绷带,心痛得脸都皱了:“你的伤怎么样?”
蒋如星道:“无碍。”
沈飞琦自责极了,只恨不能将蒋如星受的伤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高轩辰道:“纪清泽有消息了吗?”
提起这个,沈飞琦的表情登时凝重了:“我早上就派了人去纪家,方才我派去的人已经回来了。”
他的神色让高轩辰和蒋如星都有了不好的感觉,纷纷坐直站直了。
果不其然,沈飞琦接着道:“纪家的人说,纪清泽从来也没回去过。他们甚至不知道纪清泽已经来了苏州。”
“没回去过?!”高轩辰与蒋如星面面相觑。纪清泽不想回纪家,他们是知道的,可昨夜他一个人带着“霜”剑离开,不去纪家他又能去哪儿?!已经几个时辰了,他一点消息都没有,该不会出事了吧!
高轩辰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被沈飞琦一把拉住了。沈飞琦道:“你去哪里?”
“去找他。”
“你去哪里找呢?你这身份,在城里露面,说不定又会被人盯上。”沈飞琦道,“我已经匀了人手出去查他的下落了,一有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们的。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你们全是被我拖累了。”
高轩辰默然片刻,终是收回了脚步。沈飞琦说的有道理,倘若他一个人出去,在苏州城里没头苍蝇一般乱闯,又能帮上什么忙呢?恐怕还会再惹出些祸端来!只是他放不下心,倘若不做点什么,就坐立难安。就像是蓄足了力气,周遭却连一朵棉花都没有,让他的拳头实在不知该往哪里挥,这种感觉难受极了。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转身拍了拍一脸自责的沈飞琦的肩膀:“别什么都往你自己身上揽。”
沈飞琦惊讶抬头,没想到高轩辰竟会出言安慰他。这位传说是青面獠牙的大魔头,着实与他想象中差得太多了。
下一刻,便听高轩辰道:“你确实很无能。”
沈飞琦:“……”
“你也确实有过错。可有人比你更该死一千一万倍。所以在让他们付出代价以前,还轮不到你负责。”
沈飞琦讶然。倘若高轩辰和蒋如星只是一味地安慰他说“没关系”“不必放在心上”,他并不会觉得好受。
这世上的“恶”与人的“欲念”永远存在,美好的事物总是被人觊觎、争抢,即便有道德与法令的约束依旧屡禁不止。恶人若不是甲,也会是乙,后面还跟着一串虎视眈眈的丙丁之流。正因如此,仿佛因为恶是不可断绝的,怀璧也成了罪责。
但是高轩辰却告诉他,无论他的敌人有多少,终是那些人更为可恶。
沈飞琦怔怔地看了高轩辰良久,心绪万千,道:“多谢你,高教主。难怪清泽那么信你,你……真的很像一个人。”
高轩辰:“……”
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高轩辰心烦意乱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低声道:“倘若有纪清泽的消息了,赶紧通知我。”说罢便掉头出去了。
沈飞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奇道:咦?他为什么不问我他像谁呢?
……
高轩辰回屋之后,什么事也做不了,就只能干等着。他隔三岔五便走到窗口看一看,倘若有人从他门前路过,他总以为是沈飞琦给他送消息来了,可惜那些讨人嫌的家伙总是过而不入,没有一个是真正给他带消息来的。
他耐心实在有限得很,从前也是他叫别人等得多,倘若别人叫他等得太久,他便自己先走了。
几次三番他忍不住要推门出去了,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继续坐到桌前发呆。
煎熬了许久,外面的天色竟然渐渐暗了,一天都快要过去了。
他终于再也忍不下去,决定立刻去找沈飞琦询问情况。假若还不能查到纪清泽的下落,他就要亲自出去找人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了。
高轩辰被人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门刚被推开一道小缝,他还没看清进来的是什么人,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