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雪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愤怒,我打断她:“可是他爱你,他那么爱你,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爱?”慕容雪嗤笑,“如果步步为营的算计也能算作爱的话,那么这也是爱吧!”
慕容非走过来,将慕容雪抓住我的手移开,对着慕容雪道:“你先出去!”
慕容雪百般不愿,却终因抵不过愤而摔门离去,临走前不忘深深剜我一眼。屋内只剩我跟慕容非两人,他看着我,沉声说:“你都听见了?”
我点头:“嗯,听见了。”
“那你作何回答?”他的眸子此刻翻腾着千万种情绪,我分辨不出他想要什么答案,遂开口:“你不是说了不想跟景烟争夺皇位了嘛,况且你也知道,姜国的百姓需要安定,他们是无辜的,不需要为你们的个人恩怨承担任何风险。”我自觉说的太过于官方,顿了一顿,又说:“而且你们是兄弟,今日你跟慕容雪的话,我就当从来没有听到过。”
慕容非的眼眸似乎有摄人魂魄的功夫,他凝神看了我半晌,突然笑起来:“不争?!你凭什么这样笃定的认为我不与他争了?从小到大,看见别人被母亲牵着手,我会想到他,看见别家的孩子被父亲打骂有母亲出来庇护,我还是会想到他……为什么,因为他夺走了本应属于我的一切!”
此刻的慕容非,让我觉得陌生,再不是以往那个温文尔雅的遇事可以让我依靠的人了,这样想着,我接连退后几步,他长腿一迈,就又站在了我的面前,他身高颀长,让人生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我突然想起景烟,他们都是强势的男子,却是一个冷漠一个柔和,给人冰火两重天之感。
他伸出左手挑起我的下巴,“呵——有意思!”他身体前倾,俯在我耳边定定的说道:“怎么办呢?我跟他的眼光向来一样,权利、江山——”他顿了顿,随即莞尔道:“甚至连看上的女人都不例外。但是我不像他,连自己的心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双手推开他,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面前这个人,他虽然微笑着,但是却无比危险。他们虽然生了极其相似的眉眼,只是不管那个人如何冷漠无情,却不会让人这般胆战心惊。
“你们的事我管不着也不想管,我现在必须要去找端午,你让我走。”
“如果我说不呢?”
我抬起头,眼神坚定的直视他:“我会恨你一辈子,会忘了以前你所有的好,恨着恨着就忘了,你知道的吧,忘却是比怨恨更无情的方式!”
慕容非轻笑,被遗忘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不懂,正是有时候太过了解这种感觉,才愈加变得胆怯,把一切看得太重,又习惯把一切看得太轻。
我想这就是我的定数。
因为孟初寒要寻找端午,所以找到了我,因为他的官职我不得不和景烟打照面,他跟我谈起的关于慕青的事,以及凝儿姑娘对我说的话,我想,这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只是,我希望这只是定数,不是劫数。
我日夜兼行的赶到姜国城边的海岸时,已经是当月初八,我顾不得看城中孟初寒迎亲的队伍有多长,心急火燎的赶到端午曾经一诉衷肠的地方,正好听见她说:““遇见你,爱上你,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美好的事,初寒……”
我大叫着端午的名字飞身扑过去拉住端午的手,“端午,抓紧我!”
端午的右手和我的左手纠缠在一起,我的上半身探出去一大截,拉住端午的手十分吃力,豆大的汗珠滴滴坠落,端午迎着我展开灿烂的笑颜,“待卿,你来了!我就知道,在我人生的最后一程,你会陪着我……”几乎是话音刚落,端午便执着的掰开我紧抓着她的手,我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突然无比害怕——
声音都跟着抖起来:“不要——别做傻事,端午,别做傻事!”
端午手中的动作丝毫未缓滞片刻,我的眼泪混杂着汗水模糊了视线,“求求你……端午,求求你……”
“谢谢你,待卿……”我与端午的手终于再无交集,而这个跟我认识时间不长却彼此推心置腹的朋友,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感谢,感谢我在她短暂且漫长的人生路上陪她走过的这段路,让她可以像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获得友谊,甚至分享彼此的秘密……
我伏在那块石头上很久很久,脑中全部是关于端午的片段……直到我浑浑噩噩的走到孟府的大门前,一抬头,大红的喜字和红灯笼还挂在门两边随风飘摇,我环顾四周才看清天已昏暗。
拖着已经哭到虚脱的身体,在孟府门前静立了一会儿,终于体力不支的倒在一处轿子前……
“慕青,你还好吗?”一个声音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努力睁开眼睛,看见凝儿姑娘关切的脸庞。
我望向四周,这里是我上次来过的地方,我觉得我已经死掉了,想着大约这凝儿也是已死之人,我才能每次以这种方式见到她。
我摇了摇头,“不好,何止是不好,凝儿姑娘,我现在难过的要死了,你救救我吧!”
“如果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定数,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一点?”凝儿坐在我旁边,转头看向我,她的眼睛里,有洞察一切的穿透力,“我是女娲后人的女儿,你命中注定要为了灵珠奔波,我们各有所命,端午有端午的命,浅月有浅月的命,我跟你也如是。”她轻声开口,却字字珠玑,连同一段遥远的曾经,将我生生拉进时光的漩涡——
相传,名琴“绕梁”为四大古琴之一,此琴音『色』余音不断,由元华进献给楚庄王,楚庄王得到此琴之后,整日弹琴作乐,陶醉在琴乐之中,更因此故竟然连续七天不上朝。后为朝政社稷忍痛割爱,由于无法抗拒“绕梁”的诱『惑』,便命人用铁如意去捶琴,琴身碎为数段。
“听说,从此以后万人羡慕的名琴“绕梁”便成为了绝响,实在是可惜!”小时候师父同我讲过这个典故,我虽对音律不甚敏感,却也心疼了那把七弦琴。
凝儿笑着摇头,“世人都以为绕梁已成绝响,你觉得你手中的那把古木琴音『色』如何?”
我说,“我虽然对琴乐技艺不精,也抛开灵珠自有的音律,单凭音『色』来说,确实令人回味无穷。”
凝儿双手抚琴,侧首道:“名琴自然是不同凡响,即使碎为数段,修复过后,也并无瑕疵之感。”
我目瞪口呆,“你是说……这把古木琴便是大名鼎鼎的——”
“没错,”凝儿颔首,双手调试着琴弦,“我娘爱极了这把琴,不忍它成为千古绝响,遂用自身灵珠的力量重新修复了此琴,绕梁通灵,喜集世间至纯至善之人的悲欢离合来维持它的年限,为了让绕梁久存于世,我娘施法将自己的灵珠一分为四,一颗用来修复绕梁的原身,另外三颗便在浅月、端午和你的身上了……”
我不解,“你方才说,绕梁需要不断维持自身的年限,那么这三颗灵珠就算法力无边,也不见得能保它永世吧?”
凝儿双手离开琴面,缓声道:“集齐你们身上所属的三颗灵珠,绕梁便能自成一曲《楚天谣》,这首曲子可以帮助绕梁获得新生力量。”
我啧啧称奇,为方才还怀疑凝儿是已死之人表示歉疚,又猛地想起方才见面时凝儿称呼我的名字,我说——
“凝儿姑娘,你说我是谁?”
第五十五章 我陪着你至死方休()
第五十五章 我陪着你至死方休
景烟坐在床边,执起她的手,一瞬不瞬地看的出神。方盛送走连夜请来宜阳殿的众位御医,再进来就看到皇上深情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为他添了一件薄被披在身上,轻唤道:“皇上,夜深了,您去歇着吧,这里有奴才看着呢!”
景烟转身看了看安静的大殿,吩咐说:“御医们开的方子,你待会命人将『药』熬上,就去歇着吧!”
方盛还想说些什么,但见皇上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退下,便沉默地依了吩咐。走出大殿,方盛往回看了一眼,寂寥的夜,却因为有了慕青姑娘的到来而变得温暖。倚在大殿前的柱子上,方盛的脑中又想起傍晚时分见到慕青的情景——
因是盈盈公主大婚,太后跟景烟一直待到天『色』渐暗才离开孟府,刚起轿,前面便被一个不速之客挡住了去路,方盛心中大惊,示意众位将士保护皇上,自己随几名高手过去一探究竟。
坐在轿中的景烟不明情况,问道:“小盛子,发生了什么事?”
方盛此时正好走到倒在地上的人面前,衣服上沾满了土尘,想着或许是流亡的行乞之人,便答:“想是有人饿晕了,我将她——”
景烟等了半响,未等到方盛的后半句话,遂挑起轿帘,探出来一看究竟。
方盛保持着将她翻过来的姿势,眼睛瞪得老大,地上的人,脸上的泪痕混着尘土,脏的像个小花猫,可是,只一眼,景烟便认出了她。
方盛还在诧异之中,这个人,不是……不是早就死在皇上的剑下了么!手上的重量突然消失,方盛回过神来,才看见皇上已经抱着她上了轿,声音里难掩激动,吩咐他:“起轿吧。”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是,又怎么会什么都没发生?
回到宫中,景烟着急忙活的要他请了多位御医,方盛突然觉得,现在的皇上才是真正的皇上,有血有肉,不再似常日,什么事都隐忍着,仿佛全然都不放在心上。包括贵妃慕容雪意欲谋权篡位一事,他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方盛心里都明白,贵妃这些年所做的一切,皇上都了然于心。
曾经方盛小心翼翼地对景烟提议要禁足贵妃的时候,景烟只淡淡地说:“不必打草惊蛇,我自有分寸。”景烟也确实是有完全的准备,他知道慕容雪成不了事却也一直陪着她耗下去,仿佛生命里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件有趣的事,虽然危险,却让他觉得十分有意思。
那样的景烟,几近冷血。方盛觉得陌生,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往殿里多看了两眼,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却清清楚楚地明白,殿里现在躺着的人,让皇上觉得心安。
宜阳殿里。
景烟久久地注视着床上的人,经过了这一场政变,他再也不能说服自己如果她幸福,自己就算放手也无所谓的想法了……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黎明,天『色』渐渐亮起来。因为一天没有吃东西,此时正饿的全身瘫软无力,只差眼冒金星地再次晕厥过去。心口闷闷的,挣扎着睁开眼睛,却看见景烟环抱着我在温泉中,我以为是在做梦,遂『揉』了『揉』眼睛,他一脸的疲倦之『色』。
我扫视了一眼四周,努力想着自己瞬间的“乾坤大挪移”,却不期间想到我同凝儿说的话——
“凝儿姑娘,你说我是谁?”
眼神再次落到景烟的脸庞上,他发现我醒来,目不转睛地瞧着我,我呆呆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他在这天之将亮的环境衬托中,显得整个人异常飘渺。他为我拢了一下耳边的发,又扯过一方漂浮在温泉上的小桌子,抄起一个碗碟,递给我,嘴角扯出一抹笑,声音有些许的沙哑:“饿坏了吧,这粥还热着呢,赶紧吃点。”
我望着他的脸出神了一会儿, 看着他端着碗的手,不留痕迹的从他的怀中挣脱,轻声开口:“很久以前,我记得我娘跟我说过一句话——当你不能再拥有的时候,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我将这句话工工整整地抄写下来,放在我的房里,每日都要看上两三遍。”
大约那个时候,觉得有哲理的句子分外美妙罢了。
如今,经历了许多离合悲欢,从生到死,由死转生,我的心,早在时光的磨砺下日渐苍老。
随后我们两人都陷入沉默,我抬头静静地望着他,看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就这么看了一会儿,我说:“你刚才微笑的样子突然让我想起这些,”边说着我『摸』索着朝岸上走,转身面对他:“今天谢谢你。”
景烟伸手拉住我的衣袖,我说:“还有什么事情吗?”
他淡笑:“慕青,让我们都回去吧。”
我不解:“回到哪里去?”
他抓住我衣袖的手逐渐施力,幽深的眸子似要望进我的心里去,“让我们都回到过去吧……”
我拂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两步,淡淡道:“东西若丢,不过方圆百里,爱情若丢,则是海角天涯。”
景烟不顾一切的向前将我揽在怀中,我感到我的身体里面似乎灌入了寒风,我听到支离破碎的声音从我的身体里发出来,禁不住的打颤。体内升起一股又一股的寒气,直冲上我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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