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玉娘见时候差不多了,便开口道:“贾老板,我相公不是要故意为难你。今儿这事闹成这样,往后你也甭想在和黄家张罗什么买卖了。你只说句实话就成……”她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只看着沉甸甸的荷包来:“你若是肯说,这点心意,就当是给你压惊了。”
贾老板见了银子,眼神有一瞬间地动摇,但他还是摇头:“你们这些小辈,出门做生意,一点规矩都不懂!好,往后你们也别指望我和你们黄家做买卖!”
他说完这话,便突然弯下腰去,直接从黄富贵的胳膊底下转了过去。
他一路踉踉跄跄逃跑的模样,甚是滑稽,逗得黄富贵哈哈大笑。他没了再追的念头,只是坐下来笑了好一阵子。
“少爷,他可跑了,咱们还没问出来什么呢。”六福小声地说了一句。
黄富贵没说话,伸手指了指桌面,贾老板脚底抹油走得快,竟把自己带来的那些东西都给落下了。
“哎呀,他怎么把这些忘了?”六福微微惊呼一声。
黄富贵转头看了韩玉娘一眼:“若真是前朝的珍品,他就算挨打挨揍,也不会把它们丢下的。”
他话到一半,韩玉娘便微微笑了起来:“是啊,看来这些东西,的确都是假货。”
只有假货才不要紧。
黄富贵吩咐六福把那些东西全都收起来带走。
“等咱们把这些拿回家,我倒要看看,那花牡丹有什么话说。”
韩玉娘闻言眼睛微微一亮,只觉是个办法。
黄富贵虽然行事冲动,但直来直去的性子,也有它的好处。
那贾老板的确是被他给吓得够呛,要不然不会丢下东西就跑了。
不过……韩玉娘稍微多想了一下,眼中又闪过一丝精光。
“咱们不能就这样回去。”韩玉娘望向黄富贵道:“这些东西到底是真是假,总要有个可靠的说法。胡掌柜不是人脉很广吗?不如请他帮咱们找个信得过的人,当着公公和花牡丹的面仔细看个清楚!对了,还有那个贾老板,咱们还得把他找回来。”
黄富贵纳闷皱眉:“玉娘,有必要这么麻烦吗?”
韩玉娘连连点头:“当然要了。如果这真是一个提前设好的局,那么,就要他们当面对峙,才是最有说服力的了。”
花牡丹一口一个“信得过”,贾老板一口一个“大价钱”,若是这些东西都是假的,那他们当面锣对面鼓的,两个人要怎么圆谎呢?
第一百五十六回()
花牡丹坐在马车之上,心里转着主意,手指绞在一起,暗暗用力。
今儿的事都怪黄富贵阻碍,贾老板也是个没能耐的,居然连这么一点点事情都办不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撒谎骗人都不会!
气归气,花牡丹的眼角余光仍是时时留意着身边的黄大郎。看他的样子,应该没对自己起什么疑心。不过,凡事还是小心为妙的好……黄富贵和韩玉娘已经盯上她了。
回到孟家,花牡丹还未等进门就开始低头啜泣起来。
黄大郎见她突然哭了,不由皱皱眉头道:“你这是干嘛?明明方才还好好的。”
花牡丹推门进屋,跟着倒在床上大哭痛哭。
黄大郎一步一挪地走到床边,看着她起伏的肩膀道:“你这是何必呢?”
花牡丹哭了好一阵子,方才抬起湿漉漉的脸。“老爷若是不信妾身,今儿又何必过去?老爷不信妾身,也不信贾老板……结果,白白让外人看了笑话!”
花牡丹还是聪明的,装可怜,让黄大郎心软,就算他心里不痛快,也不会难为她。
这事儿,最好就这么过去,然后她才有机会重新计划。古董店的生意是一定要做的,只要这件事没黄就行了。
另外一边,黄富贵和六福找到贾老板的店铺,把他给堵住了。
贾老板没想到黄家的人这么难缠,心里害怕,可又不敢说实话。
黄富贵没准备收拾他,只是想吓唬吓唬他而已。
韩玉娘坐在马车上,留意着里面的动静。
翠儿满脸担忧道:“少奶奶,大少爷他不会把人给打坏了吧。”
少爷打架是出了名的狠,就贾老板那副小身板,恐怕是要遭殃!
韩玉娘倒是不太担心,很快,屋里传出一阵争执声,但又慢慢安静下来。
等到黄富贵再出来的时候,他的身后跟着满头是汗的贾老板,他的脸色很难看,但是一点没挂彩,只是看着灰头土脸的。
黄富贵没有动他一根汗毛,只是吓唬吓唬他而已。
吓唬一个心虚的人,能有多难?
六福捧着一摞子的盒子,小心翼翼地跟过来。
韩玉娘掀起帘子,问黄富贵道:“他肯不肯说实话?”
黄富贵冲她眨眨眼睛,点点头道:“嗯,一会儿有好戏看了。你们先回去,我还得去个地方。”说完,他一把揪住贾老板的衣领子,拽着他往前走。
贾老板一脸惊慌,忙道:“这好歹是大街上,给我留点面子吧。黄少爷……”
树要皮人要脸,往后他还得在京城混饭吃呢。让人瞧见这副模样实在不好。
六福把那一摞子盒子全都放到了车上,让少奶奶先带回去。
少爷说了这些都是证据。
“六福,你替我好好看着点少爷。”韩玉娘不忘叮嘱他一句。
“嗳,知道了,少奶奶。”六福心里有数。
少爷如今也学聪明了,不会乱来的。
韩玉娘坐着马车回了家,一进门,翠儿就招呼着院中的小厮过来搬东西。
花牡丹哭哭啼啼闹得挺厉害。黄大郎哄了几句,便没了耐心,只让她自己哭个够,转身去正屋喝茶去了。
他前脚一走,花牡丹立马就不哭了。
她伸手抹干眼泪,坐直身子。
春香在旁看得真切,忙端了清水来:“小姐,您洗把脸吧。”
花牡丹闻言不悦地瞪了她一眼:“洗干净了,我不是白哭了。”
多亏了她的眼泪,才能堵住老爷的嘴,让他没得发火。
此时,外面的院中有了动静。韩玉娘让六福把那些装着假货的盒子,全都送去正屋。
黄大郎微微诧异道:“媳妇啊,这些东西都是哪来的?”
韩玉娘上前屈膝行礼道:“请您稍候片刻,等相公回来了,他会亲自向您解释清楚的。”
今儿这桩生意就是个骗局,而花牡丹和贾老板一样都是骗子。
花牡丹何其眼尖,一看那东西都知道事情不对。
这韩玉娘怎么回事儿?
她来不及多想,便一路去到正屋。
韩玉娘和她的视线对上之后,嘴角若有似无地弯了一弯,隐有笑意。
“花姨娘,您若是没什么事儿的话,那就一起坐下来等着吧。”
花牡丹闻言柳眉轻蹙。
她细细打量着那些盒子,分明是方才贾老板拿来的没错。
黄大郎原本还有些犯困,但这会儿是一点补觉的心思都没有了。
韩玉娘静静等着黄富贵回来,垂眸看着自己衣袖绣着青色小花。
花牡丹不知他们什么用意,微微沉住气,站到了黄大郎的身后。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黄富贵就回来了。
他揪着贾老板的衣领子,将他带到进屋,眼看着人都齐了,走到韩玉娘的身边,拿起她的茶碗,一股脑地喝了个干净。“六福跟着胡掌柜请人去了,马上就到。”
花牡丹脸色微微一变,心中顿觉不妙。
黄大郎看看儿子,又看看贾老板,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啊?你怎么把他给弄来了?”
黄富贵抬手擦擦嘴角,对着父亲道:“您别着急,听听他怎么说。”
他看向贾老板道:“你是自己说,还是等一会儿我们的人来了,当面戳穿你啊。”
贾老板苦着一张脸,瞥了眼黄富贵,见他正凶巴巴地瞪着自己,立刻开口道:“黄老爷,刚刚我在茶楼给您看的东西,都是假货。”
他还没遇到过黄富贵这么难对付的人。京城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他见得多了,就没见过一个像他这样的……简直就是市井流氓,乡间恶霸!
花牡丹紧盯着贾老板,眼里的不安再也掩饰不住了。
她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他这么没用,免不了又要乱说话。
花牡丹眼珠子微微一转,立刻站出来道:“贾老板,你怎么能……我是信得过你,才让我家老爷去见你的。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
她为求自保,不得不把错处都推到贾老板的身上。
贾老板被黄家的人,吓唬得够呛,这会儿又被她反咬一口,立马瞪起眼睛道:“花牡丹,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啊?要不是你事先和我商量,我也不会来这么一出啊。”
此话一出,屋内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花牡丹气得直咬牙,伸出手指指向他的面门道:“你少血口喷人!你这个奸商,骗人不成,却要往我的身上泼脏水。”说完,她故意跺一跺脚,看向黄大郎道:“老爷,妾身真的好气,好委屈啊。”
黄大郎也是不信,冷着一张脸看向贾老板:“你可不要乱说话,再敢骗人,小心我带你去见官!告你行骗!”
贾老板闻言气得脸都发白了:“你们……我说得可全都是实话啊。若不是她给我牵桥搭线,说是有油水可赚!我何必冒这个险?”
那东西到底是真是假,找个行家一看就知道。
“花牡丹,你这个女人怎么出尔反尔啊。你给我惹下□□烦了!”
贾老板的话,让黄大郎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挪动笨重的身子,转头看向花牡丹,冷冷道:“给我跪下!”
花牡丹蹙着眉头,顺从跪下。
她万万没想到,黄富贵和韩玉娘居然会用这一招,动作这么快,难道是早有准备?
“你是不是和他串通了来骗我?”黄大郎质问她道。
花牡丹含泪摇头:“老爷,妾身没有,妾身是被冤枉的!”
她的话音刚落,黄富贵便轻笑一声:“冤枉?人是你找的,货是你保的。”他一边说一边拍拍贾老板的肩膀:“别装了,你们分明是一伙儿的。”
贾老板瑟缩了下肩膀,无奈叹息道:“就是这么回事儿。我不该拿赝品来充数,不过这笔买卖到底没成,你们就放过我吧。说到底,这都是她的主意,我只是一心捞好处罢了。”
黄家没吃亏,他也没赚头,该说的都说了,他只求黄富贵能放过他……
黄富贵见他要走,不禁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先别急着走,外面等着。”
韩玉娘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看着。
事到如今,花牡丹怕是没法再为自己辩解了。
这回,她该急了,也该说实话了吧。
黄富贵慢悠悠地走到花牡丹身边,蹲下身子道:“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我爹为你,花了不少银子了,你还贪什么?黄家待你不薄,你还吃里扒外,小心遭报应!”
贪得无厌的人,都是小人。
花牡丹闻言立刻擦掉眼泪,脸不红气不喘,没有半点愧疚的神情,她转头看去,正对上黄富贵充满轻蔑和鄙视的双眼,忽地轻轻一笑:“黄大少爷,你也信报应啊?哈哈,那你可要小心了。”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听起来像是在嘲讽。
黄富贵闻言浓眉微挑,不悦道:“你什么意思?”
花牡丹嘴角一勾,还未等说话,黄大郎便抬手给了她一巴掌,打得不响却很痛。
“你这个贱人!”
第一百五十七回()
花牡丹重重地挨了一巴掌,嘴角都破了。她不怒反笑,这一笑,嘴角的破口裂得更开了。
黄富贵微微皱眉,狐疑地盯着她问:“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方才说的话,仿佛料定了他会怎样似的。
花牡丹笑了笑没说话。
黄大郎打了她一巴掌,心里非但没消气,反而觉得更不得劲儿了。“你给我回屋呆着去!往后不许你再踏出这院子一步。”
花牡丹抬眸看了黄大郎一眼,沉着脸,转身而去。
韩玉娘的视线一直跟着她,只觉事情不能就这么完了。
她迟疑片刻,方才道:“公公,我还有些话想要和花姨娘说。”
黄大郎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随她自己。今儿闹了这一出,实在是让他很没有面子。
当着晚辈的面,简直是又丢人又丢份儿。
花牡丹用手帕点了点嘴角的血,春香担心地哭了出来。
“小姐……小姐……”
花牡丹回头瞪了她一眼,却见韩玉娘跟过来,眉眼一弯,又浮现出点点笑意。
她来了,事情就有转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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