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学大喜,知道钟离瑀算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他懂得轻重缓急,不必对方多说。
微光,瞬闪而消。
'。'
取下背上加载了符阵的桃木剑,另一只手紧攥符篆,钟离瑀谨慎地朝石壁缓缓靠近。
翠绿藤蔓缠绕而上,密密麻麻,仅从从缝隙中『露』出冷灰『色』岩石的踪迹。
看起来,一切都那么平静、自然。
钟离瑀笑了笑,扬声道:“阁下还要躲藏吗?”
他清朗的声音浅浅经石壁反『射』回『荡』,乘着风传进某个隐秘之地,坠入被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的面容里。
如同石子投入湖泊,在静寂的镜面泛起细微涟漪。
少年道士的话语斩钉截铁,拥有十足底气。
明明看不到,可偏生有种错觉。
外面的目光像一把利刃穿过天生灵养的绿意蔓帘,直直投『射』进偷袭者的心底。
『逼』近的寒意令偷袭者情不自禁地瑟缩一下,彻底放弃对方是在诈问的美妙妄想。
——因为,能清晰感受到危险正在一步步靠近!
心如擂鼓,杂念丛生。
“……不要过来。”
伴随低哑粗粝的中年男声响起。
被藤蔓隐藏起来的某个隐秘山洞里骤然飞出寒光,疾如风,快如电!
然而,却一一被早有准备的钟离瑀轻巧侧身躲避。
他在距离洞口水平几米处止住脚步,留给彼此一个相对安全的交流空间。
虽然对拥有神行符的钟离瑀而言,跳上去并非难事,奈何他还是惜命的。
山上还有人在等他回家。
虽然向往刺激生活,但那不是作死的代名词。
钟离瑀试探『性』问:“阁下不该为之前冒失举动给我个说法吗?”
他边说,一边捏紧了手心握着的符篆。
……以叠计数。
听闻此言,洞内男声沉默片刻,嗓音里带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外来者,你不该来有主之地。”
嗯?
这句话倒是有意思。
“……有主之地?”钟离瑀故意反问,想要以此激怒对方,“阁下有何凭证?”
“我居住在此。”洞内之人认真回复,“我不允许任何人侵犯我的领域。”
偷袭者的回复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但钟离瑀并不在乎这一点。
他只想通过试探找到自己急需的讯息。
“哎呀,那可真是奇哉怪也!”少年道士十分惊奇,他状似无心询问,“我明明听说这桃花坞里住的是位九天落下的红衣仙女,难不成,你是她凡间姘头?”
而语句中却流『露』出足够被人当做羞辱的讥嘲。
理所当然,惹得对方发怒了。
“你——!”
深沉的怒气伴随未尽话语如浪翻涌,似乎下一秒就会从洞口浩浩『荡』『荡』冲出狭小空间的束缚。
连声音似乎也在一瞬间变得尖锐许多。
然而终究是忌惮着的,顾忌着什么而不敢动手。
“……你想要什么?”洞内人压抑着喘息。
钟离瑀微微抬眸,凝视着虚空中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画面……他想起一路走来看到,被随意丢弃在蓊郁翠『色』里的森冷白骨。
想起涌『荡』在宋明学眼睛深处不惜入魔的决心。
想起绛城内惶惶不安的平民百姓。
甚至想起左一柏告诉他的种种不幸遭遇……
于是他低低地笑了,笑声中是彻骨的凛冽寒意
“我啊,想要你的命!”
手指翻转,符篆翩飞。
一道气息格外强大的流光自下而上径直冲向洞口。
——灵力激发,震离符飞逸而出!
雷电击中山壁,山洞内泥石薄弱处被炸开,陡然迸出石块塌陷下来。
“轰隆轰隆”声震耳欲聋,一时间不绝于耳。
洞口的藤蔓,则燃起熊熊火焰。
滚滚浓烟顺风涌入洞中……
震为雷,离为火,组合型五行正符威力可见一斑。
一声高亢惨叫过后,洞内再无动静。
等烈火烧尽山洞周围藤蔓开始蔓延,山洞彻底成为废墟,这才预示洞内之人绝无生还可能。
用灵力探查过后,钟离瑀却并未欣喜。
他蹲下身,凝视没入地面几寸的锋利骨刃,心中一阵冰寒。
之前以为的特殊材质“暗器”,按照形状制式推断,想来是对方的手指骨骼?
钟离瑀没有多少洁癖,然而只要想到那酷似人类骨头的东西他还随身携带着,难免感到有几分反胃。
……甚至厌恶。
杀没有实体的东西和杀类人生物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受。
一种虚幻,一种贴近真实。
……但也仅仅只是贴近罢了。
“白骨夫人。”钟离瑀念叨着从宋明学口中得知的名号。
他有预感,事情一定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如果宋明学所言非虚,那么所谓白骨夫人——定然是骨生花所伴生异怪!
她不可能轻易死去。
钟离瑀微微蹙眉,片刻过后,他好看至极的俊眉又舒展开来。
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亦不失为一条对敌之策。
钟离瑀神『色』淡然。
手指轻抚出鞘的冰冷剑刃,虽是桃木制成,然而在法诀加持下竟也闪现非同凡响的威势。
在未知之地,无疑令人感到安心。
又停留小半个时辰,确定山洞内不存在任何生命气息,少年道士才转身离去。
身后藤蔓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炽热、烧灼、腐烂……
以及,属于死亡的独特气息。
第17章 骨生花(十三)()
桃花馥郁香气弥漫,似乎在常年未曾变化过的灿烂阳光下,随风蔓延出甜蜜的气息。
将自己包裹在黑『色』斗篷里的纤细女人,走近被花草环绕的林中小屋。
如同往常一样,静静等待片刻,禁制便会在主人的控制下为她让出一条通道。
吱呀——
推开门,缓缓踏入。
自号白骨夫人的异怪,蓝莹莹瞳仁中此时带着死寂一般的平静。
随斗篷掀开滑落一头青丝,顺滑如绸缎,绸缎飘散在青白『色』的柔美面庞边,无端为清冷的纤细女人勾勒出一丝妩媚。
红粉骷髅,莫不如是。
“姐姐。”她伸手,轻轻扯住屋内红衣女人华丽的衣摆,“那个人,是你放进来的吗?”
神情难得带上几分无措。
对面澄澈的眸子静静回望,然后,浅淡微笑如约绽放。
——“是啊,我累了。”
红衣女人骤然启唇,柔和,却带着只有亲近之人才能体会到的冷酷决然。
“……不,你不能死。”白骨夫人低声重复,“你不能死。”
她的指尖不自觉开始用力,捻住的衣摆随着施加压力增大开始颤抖,而衣摆主人恍若未闻,依旧保持着浅淡笑意,甚至连弧度都不曾改变。
“我有选择死亡的权利。”红衣女人淡然宣布,语气中是不可动摇的决心。
看着眼前女子空洞的眼神,她感到些许歉意。
毕竟,她们曾经相伴过二十余年的岁月。
如果可能,她希望对方能有一个光辉前程,而不是陪她一起困守在永恒不变的虚假秘境,蹉跎余生。
再绚烂的漫天桃花,再温暖的春日融阳,只要与一成不变挂钩,总会令人倦烦。
“甘琦,等我死后,你就离开这里吧。”
轻轻叹息着,揽住随时随地都泛着冰冷气息的异怪,红衣女人温柔脸庞上满溢奇异的悲哀:“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了。”
白骨夫人慌『乱』抬头:“你知道秘境是不允许异类出入的……”
未尽的搪塞话语消失在红衣女人包容的眼神里。
像是在包容一个任『性』的孩子。
是的,白骨夫人告诉自己,红衣女人和她都清清楚楚明白,一旦身为禁制核心的红衣女人死去,虚假的无形监狱会瞬间烟消云散。
红衣女人能得到梦寐以求的自由,她自己也不用辛苦压抑本『性』,外界有大把的活人可以提供生命精气。
她应该为此感到高兴的。
可白骨夫人清楚知道,自己内心究竟有多么酸涩难言。
她、她怎么可以,对自己的『性』命这般不屑一顾?!
早知如此,自己为何不提前下手,把女人身上那异常充沛的生命精气一口气吸个干净?
毕竟那可是勾引着异怪日思夜想,用来维系生命之物。
“我知道了。”最终,白骨夫人颓然低头,“红息姐姐,我会听你话的。”
……舍不得,舍不得眼前之人去死。
说她自私也好,无情也罢,总归都是人类稀奇古怪的评价标准,异怪心中是没有这些条条框框概念的。
她只明白,戚红息是她养的储备粮,在自己没有决定真正下手前,谁也不能杀掉她!
“你不要去动那个小道士!”像是看出什么,戚红息的语气格外加重,“你打不过他的!”
“我可以。”白骨夫人不想违逆戚红息,况且通过试探,的确显示出她实力不够,但因为心底小小的赌气心理,她变得格外执拗。
戚红息不明白异怪在想些什么,她很『迷』『惑』,但还是下意识安抚:“你变弱了……甘琦,你很多天没有吸食我的精气,连气息都变弱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白骨夫人骤然一惊。
“你……你都知道?”在红衣女人看不到的角度,她淡漠的神情一瞬间破裂,布满连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深深惶恐。
问出这句话的一瞬间,白骨夫人其实早已心知肚明答案。
戚红息是永远不能说谎的,这是缠绕在她身上数百年不曾休止的诅咒。
“是,我一开始就知道。”戚红息果然理所当然回答,“甘琦,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很感谢你愿意陪伴我这么多年,其实,我很乐意接受来自你亲手赠与的死亡,但你为什么迟迟不动手呢?你,到底在犹豫些什么?”
红衣女人轻轻蹙眉,目光如秋水般澄澈,一眼足以望到底。
一向平静如水的异怪,第一次,狼狈转头,不敢直视来自受害人的信任眼神。
太荒谬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人?!
明明知道她不过是在利用自己,却还是能够交付全心全意的信任,甚至在替加害者的身体健康而真切担忧……
太卑鄙了,这种祸害,就应该老老实实活着,留在人间。
白骨夫人的思维开始混『乱』。
模糊思绪如游丝飘散开来,围绕着明确的一点核心形成中心思想。
——戚红息不能死。
所以,她在恐惧。
——对即将到来的分离,她从心底由衷感到恐惧。
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
“啾咪!”
雪白『色』的绒绒团娇憨直唤,见钟离瑀不搭理自己,连忙委屈地用鼻尖去轻蹭少年道士白净脸颊。
钟离瑀被『毛』茸茸的触感唤回神,定睛一瞧,不禁哑然失笑。
“……你居然会喜欢这种柔弱玩物?”脑海里突然响起的灵识传音,是桀见刚才的对话被打断,探出灵识来查看缘由。
之前钟离瑀暂时切断了魂契所提供的的灵识感知共享渠道,因此,桀目前对外界情况处于两眼一抹黑的状态。
主动探出灵识,算是状似无心对钟离瑀容忍度的一种试探。
钟离瑀不明意味地轻笑一声,没多说什么,默认了桀主动了解外界情况的行为。
顿了顿,他针锋相对回复道:“某人口中的玩物似乎比他本人倒是有用多了。”
……结果还是对交易者一言不合就沉睡玩失踪感到很是怨念。
桀冷哼:“有眼不识泰山。”
反『射』『性』怼完,大概自己也觉得有点理亏,他又强行圆场道:“你能来到这里,还不是靠我提供的消息?这只小东西也就打打下手,当不得大用处。”
“……哦?”钟离瑀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这么一说,阁下的确比玩物要厉害多了!”
难得的崇敬语气愉悦了天魔,桀志得意满,骄傲不可一世:“那当然,本座可不是一般玩物能够比拟的!”
“是是是,陛下您当然不是一般的玩物!”钟离瑀忍笑,顺着话题继续给天魔挖坑下钩子。
桀品出不对劲了。
“你是不是在嘲讽我?”
天魔暗戳戳磨牙。
钟离瑀满脸无辜:“什么?有吗?你不要疑神疑鬼好不好?”
桀一哽,怒火无处安放,又不肯冷场,显得他在下风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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