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在腰侧剑柄上按紧,四指并拢,拇指微微用力,随时随地做好拔剑准备。
在道门术语中,真君是专指称呼飞升后的修道者,亦或是天生神仙。
不像之前宋家口称的“真人”只是个单纯表示敬意或讨好的尊称,因而称呼改变起来也十分随意。
“真君”一语,在道门,甚至整个三界中渊源都极深,尊贵无比,不可妄言。
“妾身记忆虽丢失大半,可基本常识是不会忘却的。”戚红息柔顺回答,“您身上自带的天道之意,妾身感知得不能再清晰了。”
她这么一解释,钟离瑀心中反倒又多出几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自己身上何时存在过什么“天道之意”?
——况且,倘若女人所言属实,为何自己修行多年却从未有人指出呢?
甚至连桀,都不曾提过只言片语……
钟离瑀不动声『色』,脸上虽竭力做出温和表情,可他心中的防备却不曾削减一丝一毫。
“那么,你又是何人?”
他眯起眼,本该多情的眉目中骤然泄出凌厉冷光,使人不禁联想起琉璃般的坚硬质感。
彼时钟离瑀心中早有猜测:
结合桀之前所言,她的身份无非是被禁制之主所关押的妖魔,只是侥幸成了阵眼,所以才能够自由控制内部禁制。
然而,本人却始终无法往外界踏出一步。
——哪怕只是一小步,对戚红息而言,恐怕同样与天堑无异。
被问及要害问题,戚红息垂眸,好一会儿不言不语。
“我……”她说话很慢很慢,似乎从心中欲诉千言万语中艰难删减,一字一句都经过再三仔细斟酌,“我是……一个求死之人。”
这个回答十分出人意料。
以至于钟离瑀愣了三秒后,这才反应过来:“……求死?”
这道题的答案有些超纲,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是。”
戚红息的回答中,无形透『露』出不容他人置喙的坚决。
不待钟离瑀再次追问,她很自觉地把话头再次接过来:“不老不死、不饮不食,我独自困守此地几百余年,日子委实难过。”
“——因而,恳请真君赐我一死,妾身永生永世感激不尽!”
第22章 骨生花(十八)()
作者有话要说:
大肥章!啦啦啦=3=
还有一两章结束本故事~嗯,最后郑重澄清一下,真不是百合!!!
最后放个小彩蛋,大家还记得当初的卦象咩最核心的设定马上要出来啦!
空气中一时寂静无声,氛围压抑到足以令人窒息。
“……如果你能给出让我足以心动的筹码,我或许,可以考虑答应你的请求。”
钟离瑀试探『性』出声。
然后,他讶异地发现戚红息居然毫不犹豫就同意了这个荒谬的要求,甚至,看上去没有丝毫勉强之意。
——这算是怎么回事儿?!
原本只是随口一说的钟离瑀顿时哭笑不得,奈何言既出口,没有收回之理。
钟离瑀内心中忍不住自我检讨一番:
——从结果来看,或许他的做法更贴近“反派角『色』”的定位也说不定。
本该作为守关大boss的妖魔一心只求速死,来打怪寻宝的“勇者”却要求怪物花钱买命……
整出戏像是一曲黑/『色』/喜剧,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幽默。
万物并作,天行有常。
物之反常者是为妖,难见祥瑞,恐余祸端。
——戚红息平白无故配合到如此地步的背后,必有其根源由来。
或许……
这干脆就是一个故意引起他好奇心的陷阱。
然而他的确十分心动。
指尖在木质剑柄处随意拨弄,光滑的木质纹理令人心生惬意。
师门长辈以特殊材料刻印下的强大阵法在他手下暗自跃动,犹如在因能够应和钟离瑀的灵力波动而喜悦异常。
阵图仍在兢兢业业工作,感受到体内的灵力恢复到往常三分之二的水平,钟离瑀原本有些迟疑的心中突然安定下来。
他有了参与冒险的资本与底气。
毕竟——
在这个拥有妖魔鬼怪的世界里,自始至终,实力才是最强大的话语权。
既然无法躲避,那么不如选择做好最坏打算,迎难而上。
从他幼年记事开始,钟离瑀一直信服着这样的人生信条:
——勇敢者也许并非最终赢家,然而连第一步都踏不出去的懦夫,注定命中一事无成。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无论前方是何艰险困境,他总该要去探一探!
即便失败,也足以心甘。
“那么,带路吧。”
钟离瑀神『色』淡淡,眸中情绪幽暗难明。
顺着小道前进几步,他在禁制前一步之遥停下脚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不经意随口询问。
——“对了,你认识岑甘琦吗?”
闻言,走在前面的戚红息的身影突然晃动,她微微向后偏头,『露』出弧度几近完美的美丽侧脸。
眼中似乎有微妙的情绪一闪而逝,快到钟离瑀甚至来不及捕捉。
“认识。”
戚红息回过头,语调平淡而没有丝毫情绪:“她是我的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她知道你出来见我么?”钟离瑀意有所指。
“知道。”顿了顿,她继续说道:“你不必心存疑虑。我既然下定了决心,就不会反悔。”
说完,红衣美人重新恢复背对钟离瑀的姿势,像是丝毫不担心身后了解甚少的不速之客会暗中偷袭。
不过细细想来也颇符合逻辑。
按照戚红息所描述的情况,她本就一直在期待死亡前来呼唤,如果此时钟离瑀贸然出手,反倒正好叫她遂意。
亏本的生意他可不干!
钟离瑀遗憾地撤去覆盖在黄符上,随时准备沟通符篆的灵力。
走进禁制内后,他很明显能够感知到戚红息的生命气息有微弱之象,如果能把准备的后手放出来,他至少有百分之八十把握能做到要害攻击,一击必杀。
精心准备的伏笔却暂时派不上用场,真是可惜。
钟离瑀暗自喟叹。
其实他对戚红息并无恶感,也没有什么不得不选择除之而后快的理由。
甚至真要细论起来,在绛城乃至周围村落流传的传说中,红衣女人还因救人得过“绛娘娘”的赞美之称。
——钟离瑀从不拿好人的概念框定自己,他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至于其他人的意见想法,与他有何干系!
不过,这不妨碍他对善良属『性』者有天生好感加成。
因此尽管不知道传说有几分真实可靠『性』,但在绛城停留多日的钟离瑀在耳濡目染之下,难免还是先入为主地对戚红息产生了些许好感。
然而,这份好感对上他的决心时,又显得无足轻重了。
对钟离瑀而言,他特地前来绛城的目标只是拿到骨生花做『药』引,为师兄治疗神魂之毒。
但对戚红息与岑甘琦而言,这或许就是戏剧的落幕之场,生命之终焉。
毕竟钟离瑀要拿到成熟期骨生花作为『药』引,就必须要杀掉灵魂本源寄居在骨生花内部的异怪。
这种矛盾无法避免,甚至不可调和。
况且,就算钟离瑀可以放过岑甘琦,他也不会选择这样做。
林中那掩埋在粉『色』花瓣与翠绿青草下的累累白骨,正在阳光下昭彰罪恶,与被人生生创造出来的虚假秘境一起永恒。
当从戚红息口中得知二人关系的那一刹那,钟离瑀就动了杀心。
——因为他无法保证,当得知自己来意的那一刻,表现得温婉柔顺的戚红息会不会瞬间变脸。
世事残酷,钟离瑀从来不曾抱有侥幸。
现在尚未到图穷匕现地步,一是他好奇戚红息会拿出什么东西作为筹码。
二是,既然事已至此……只希望戚红息的出现,能够成为木框中最后一块严丝合缝的拼图。
尘归尘,土归土,还绛城以平静,还她本人以自由。
也算是,他对二人最后的仁慈。
'。'
木屋内,两人对桌而立。
第一次进女子房间,钟离瑀却没有任何兴奋之情,相较之下,他甚至油然滋生一种类似“啊,这么多年来,我在师门过的生活居然那么奢侈”等诸如此类的微妙想法。
促使他产生奇怪想法的缘由无他,只因木屋内部装饰极其简洁,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简陋……
根本不似女子闺房。
一床、一柜、一桌、几张椅。
放眼望去,这是狭小空间内比较显眼的屋内大件物品。
再没有更多了。
觉察到钟离瑀不自觉投来的疑『惑』目光,戚红息轻轻咳嗽一声:“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你想要什么?”她认真问,“只要是我能给的,我一定会给你。”
“你为何会被困在此地?”钟离瑀也不客气,直直发问。
对于这个问题,戚红息显得有些困『惑』:“我……我在等一个人。或许也不是人,是一件东西,亦或是一件还未发生的事情?”
她轻轻叹道:“如果你是为了此事而来,我恐怕无能为力。”戚红息站起身,从腰间取下半块通体碧绿,晶莹剔透的玉玦递给钟离瑀:“有好多事,我都记不得了,唯一印象深刻的,是身上随身携带的半块玉玦,也不知它的具体来历。”
钟离瑀接过玉玦,呈在掌心中细细查看,然而无论怎么看,这都只是一块普通宝石。
“如果你想要可以送给你。反正,我拿着以后也用不上了。”戚红息抚了抚鬓发,眼神中带着如释重负般的欢欣。
钟离瑀把玩着玉玦,对此不可置否。
理智告诉他戚红息所言不可轻信,然而对面女人显『露』出对死亡的真切期盼却又是实打实的感情。
他甚至忍不住这样猜想——
如果现在动手,红衣女人说不定会惊喜得欢呼起来,然后,含笑拥抱死亡。
真是足够荒谬的画面。
“你不害怕——你的朋友会伤心吗?”钟离瑀想得有些心烦,忍不住语带刺意。
同时也是再一次试探,试探戚红息和白骨夫人之间究竟有何瓜葛。
“世事本就不能尽随人愿。”
戚红息的脸上出现几丝怅惘,还有几分连她本人都尚未察觉,然而又确切存在的茫然:“一成不变的禁制内,连我自己都记不清待了多少年。一开始,我希望找回记忆,后来,我只求自由。日日夜夜,痛恨自己为何被关在此处,然而不曾有人来救我。”
“我祈求神仙上苍,我虔诚跪拜佛祖,我赌咒发誓,若有人能予我自由,定当十倍百倍回报。”
“……然而神佛皆漠然,不闻我苦语。”
“我恨天道不公!”
戚红息抽气一声,尾音在不住震颤:“……但我无可奈何。”
“——我甚至,连『自杀』也做不到。”
“偶尔,也会有人类闯进来,我想留下他们陪我,可他们苦苦哀求的样子又令我不忍。如此孤独的命运,连我自己都不能承受,如何能够再将痛苦施与他人?”
“那么岑甘琦呢?”
钟离瑀一针见血指出:“你知道——她是以吸食/精气为生的异怪吗?你没有想过为何会逐渐变得虚弱吗?”
这是很容易看出来的事实。
他原本以为红衣女人是岑甘琦养的储备粮,然而戚红息口中所言“朋友”之语又令他极为不解。
“我知道,一开始就知道。”戚红息平静回答,“在甘琦死后,她从遗骨上出现的那一天开始,我就预想过这个画面。”
“……我只是,太寂寞了,很想有个朋友来陪陪我,哪怕她想利用我,吸食我的生命,这也没有什么关系。”
钟离瑀扶额,听得有些头晕:“——等等!你刚刚说‘甘琦死后’是什么意思?”
“白骨夫人不是岑甘琦,尽管我给她取了相同的名字。”如同触及到久远的回忆,戚红息的眼神开始放空,凝视着钟离瑀所无法触及的过去。
她将往事缓缓道来——
原来,曾经有一女子慌不择路逃入桃花坞,身负重伤却被戚红息救治,而后便留在秘境内,两人相伴过一段时光。
这才是真正的岑氏甘琦。
岑甘琦是人类,在戚红息的帮助下能够自由出入禁制而不被阻拦,所以她会时不时回到绛城,给戚红息带一下夜市上有趣的小玩意儿,为她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
在戚红息心中,这是她漫长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愉快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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