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也有可能,他当时以死相逼阻拦皇帝专宠姚氏,今日之事会提前二十年发生。
谁能猜得准呢?
杜聿也暗自吃惊,面对失心疯的皇帝,他心中颇觉酸涩。堂堂帝王,现如今尊严尽失。
不管怎么样,皇帝对他一直不错。
—
眼看着一个月过去,皇帝的病情丝毫不见好转。国不可一日无君,也不能有这样的一国之君。
是以三公商议过后,联名上书请求太子继位,尊皇帝为太上皇。
苏凌自然拒绝,表示愿辅佐父皇,而且皇帝的病又不是不能治了。
秦太师当即道:“殿下此言差矣。如今皇上身体有恙,殿下想为父分忧,自然是该主动担起责任来,总不能一直没有皇帝。”
“父皇只是龙体欠安而已”
“殿下!皇上现在这状况,能出现在人前吗?与其惹人耻笑,不如尊他做太上皇,也好让他安心养病。等皇上康复了,殿下完全可以还政于君,又有何不可?”
秦太师心里着急,从年前姚氏染恙到现在,有将近半年朝堂之上不见皇帝了。朝中大事都是有太子处理。皇帝失心疯不知何时才能痊愈,难道就一直这么下去?
皇帝只有太子这么一个儿子,先前也悉心培养,又让其早早接触朝政。这就是未来的皇帝啊。今上有恙,不宜再到人前,可不就该太子继位?
周太傅也极力劝谏。——除了为朝堂大局考虑,周太傅还有些私心。不知道皇帝的病什么时候能好,万一皇帝日后想起了皖月,还要再取皖月性命该如何是好?
还是期望皇帝一直这样下去吧。当然,这种大逆不道的心思,可不能说出来。
周太傅引经据典,细细阐述太子继位的可行性和必要性,认真热情。
其他朝臣虽理由各异,但也纷纷上书附和。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早些拥立表示支持,或许还能得个拥立之功。而且皇帝数月不见踪影,因为姚皇后的病而将朝政扔给太子,大概这也是皇帝所看到的吧。
—
这一年七月,皇帝下诏逊位,传位于太子萧瑾。
程寻听到这消息,不觉微怔:苏凌要当皇帝了?
她像是还在做梦一样,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她知道苏凌是太子,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时,她还是有些恍惚。
大哥程嘉眉头轻皱,对小妹道:“这是早晚的事。皇上的病情一直不好,须知国不可一日无君。”
程寻点一点头:“我知道。”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高兴?”程嘉问。
“也不是。”程寻睫羽半垂,低低道,“就是觉得他以后,会更辛苦吧。”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今后苏凌就要担负起整个大周了吗?他虽然早早接触政务,身边也有不少能人。可说到底,他也才十九岁。
程嘉愣住了,没想到小妹想的居然是这一点。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没有说话。
程寻抬起头,冲大哥灿然一笑:“不过,我会陪着他。”
人生这条路,他们说好了要一起走下去啊。
程嘉一怔,继而笑了。
—
登基大典准备了半个多月。到七月下旬,登基大典正式举行。
太上皇大约是之前喝了药,昏昏沉沉,任人搀扶着、摆弄着,并未出什么乱子。
只是快礼成时,大概是药效过了,太上皇忽然睁开眼,一把推开了搀扶他的内监。
那内监先时没防备,被推开后,立时变了脸色,暗道不好。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又是新帝登基大典。倘若太上皇他老人家闹将起来,喊打喊杀,那可该如何是好?
内监一颗心砰砰直跳,却听太皇上幽幽地道:“殊儿,殊儿”
离得近的,都听到了皇帝的呼唤。有知道姚皇后闺名的,震惊之余感慨:“果然如此啊。”看太皇上的眼神,同情而又怪异。
真是难得一见的痴情人。
新帝扫了这边一眼,冲内监使了个眼色。
内监会意,连忙紧紧拉住太上皇不松手。
好在大典即将结束,太上皇也没闹出什么来。
—
太上皇当年专宠姚氏,一直陪姚氏住在西苑。如今做了太上皇,依然住在西苑,每日由内监守着。
——先时还有宫女,只是太上皇有时犯病,力气大,宫女制不住他,反而被他打伤。
虽然近来太上皇喝药后安安静静的时候多,可西苑伺候他的,还是以内监为主,几乎不再见到宫女。
新帝甫一登基,忙于朝政,但是每日仍要到西苑来给太上皇请安。此等孝举,自是人人称赞。
—
苏凌登基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追封生母苏氏。
可惜那个宫女出身、性格温婉的女人,看不到今天了。
苏凌也贴皇榜寻访民间名医,说是给皇帝治病。
只不过名医一时半会儿不容易找,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皇后国丧过后,就有人上书,请求新帝充实后宫,绵延子嗣。太上皇曾给皇帝和程氏女赐婚,也该将婚事提上日程了。
—
程寻这些日子除了崇文馆的工作,也在操心书院的事情。教授骑射的高夫子即将离开,静嫔答应接任骑射夫子一职。
静嫔三十多岁,英姿飒爽。最近又因为苏凌继位而容光焕发,去书院教学更是信心满满:“你放心,绝对不会耽误了书院的学子们。”
程寻连连点头:“我知道,苏,我是说,他也夸你骑射好。”
商量婚期()
静嫔原本姓冯。她冲程寻笑道:“你还叫我冯姨就好。”
程寻从善如流:“好的;冯姨。”她陪同冯氏一起去见父亲程渊和二哥程启。
她先前已经和他们提起过静嫔娘娘可能会来任职一事;也表明了这是苏凌推荐的。
不过当时程渊只点一点头:“还得先看她能不能胜任。”
今日正是月中;书院休息;学子们多半不在书院。
冯氏一身箭袖;干脆利落;长发只简单绾起;半点不施脂粉。任谁都不会把她和宫中的娘娘联系起来。
程渊看见冯氏,微微一愣,很快神色如常。他拱了拱手:“冯先生。”
这一声“冯先生”教冯氏精神一震;她认真严肃:“山长。”
程渊简单说明骑射夫子的要求后,又道:“不知冯先生可愿一试?”
“当然。”
冯氏神情严肃,心里却颇为雀跃。在书院做夫子;教导上百个学子;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现在却有机会摆在了她面前。
她一定要好好珍惜。
程启见父亲点了点头,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冯先生;请。”
程寻一笑:“我也去看看。”
她反正今日也是闲着。
程渊点头:“去吧。”
—
崇德书院的小校场。程启兄妹高夫子、冯氏相对而立。
高夫子知道这是个女人;心里隐约有些轻视之意;毕竟有之前程寻的前车之鉴。不过因为他要离去;心中大感抱歉。所以对冯氏这个继任者态度甚好。
“咱们先来试一试射箭。”高夫子笑道。
冯氏缓缓点头:“可以。”想了想;她又道:“骑射不一起吗?”
“你想马上射箭?”高夫子微微一怔,缓缓点头道;“好。”
他又细细打量冯氏,见其英姿飒爽;精神抖擞;简简单单负手而立,看着像是个练家子。他心里那点子轻视瞬间消散,再不敢有大意的心思。
高夫子的坐骑就在书院里,是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这马性子有点烈,你若是降服不了它的话”
高夫子话音未落,就见一道黑影闪过,原来是冯氏直接翻身上马。
她握着缰绳,驱马前行。只见她搭弓射箭,弯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高夫子望着红心上兀自晃动的羽箭,睁大了眼睛,轻声道:“好箭法!”
一箭正中靶心,不错。
冯氏也不说话,她紧抿着唇,策马疾行,疾驰数十步后,她直接从箭囊中又抽出一支箭。弯弓射箭,速度极快。
高夫子举着靶子,在地上飞奔。他只觉得手腕酸痛,又是一箭正中红心。
“好!”高夫子忍不住叫出声。
冯氏勒紧缰绳,认真问:“可以了么?”
“阁下箭术了得。”高夫子由衷赞道,“当然可以。这样的身手,教那群毛头小子,绰绰有余。不,是大材小用了。”
冯氏微微一笑,翻身下马:“高夫子过誉了。”
一旁围观的程寻此时击掌叫了声好,快步跑过来,笑道:“冯,冯先生,刚才射的很好。”
看她笑靥如花,双眸晶灿,冯氏也仿佛受了感染一般:“是么?这就算好了?我都觉得这许多年没练,手生了呢。”
程寻赞道:“很好很好,手生了还这么好。要是手熟,那该好成什么样。”
冯氏哈哈一笑,颇为豪气。
高夫子轻咳一声:“这位冯先生,先前可曾教过徒弟?”
“嗯?”冯氏略一思忖,如实回答,“有的,教过一个。”
程寻听得一怔,继而弯了弯唇角。
她知道这个徒弟是谁。冯氏唯一的徒弟,是苏凌啊。苏凌箭术好,一个苏凌可胜过她程寻许多了。
咦,她跟着苏凌学过箭术,苏凌的箭术又学自冯氏
高夫子点头:“有经验便好。我不日即将离开书院,这学子们的骑射,就要冯先生多多费心了。”他说着又转向程启,笑道:“文山意下如何?你觉得冯先生能不能接任骑射夫子一职?”
程启见识了冯氏精妙的箭术,心中敬服,又听高夫子亲口夸赞,当即笑道:“冯夫子箭术高绝,由她做骑射夫子,接替高夫子,是书院之幸,也是学子之幸。”
程启这一声“冯夫子”算是真正认下了冯氏的夫子身份。如此,冯氏正式得到认可,成为崇德书院的夫子。
程启心里对冯氏倒没什么意见,只是对于如何安排冯氏,他稍微有些发愁。
他隐约知道冯氏出身不凡,但究竟是什么身份,他不敢深猜下去。
回头与父亲商量了一下,程启将冯氏安排进了杏园旁边的小筑。
他面带歉然之色:“先委屈冯夫子在这边住着”
“不委屈啊。”冯氏洒然一笑,“有什么可委屈的?”
她住过冯家,住过皇宫,住过安国寺。对她而言,住在哪里并不要紧,要紧的是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去书院,教导学子,对她而言,无疑是新奇的经历。她对即将到来的书院生活,非常期待。
不过,想了一想,冯氏又问:“我可以回家住么?”她解释道:“我听那高夫子说,骑射课一般很少在午前。我家就在京城,离这儿不过也才几十里路。我骑马很快的。”
程启微愕,继而笑道:“自然可以,这些小事,冯夫子自己做主就是。”
—
教骑射课的夫子忽然变成了女的,这对崇德书院的学子而言,异常新奇。
众所周知,书院无论是夫子还是学子,大多都是大老爷们儿。他们很少见到女性。听说先前膳堂打饭的,是个大婶,现在连打饭的都变成大叔了。
冯氏三十多岁,自小养尊处优,她相貌美丽,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还要小上几岁。
习惯了整整半个月见不到女性,忽然来了一个女夫子。对书院的学子们而言,兴奋大于抵触。
冯氏第一次上骑射课时,高夫子还未正式离开。他有心带一带、教一教这位女夫子,却没想到那群半大的少年们一个个盯着冯氏,好似没有看到他一般。
“咳咳咳”高夫子重重地咳嗽一声,有若洪钟,“这是新来的冯夫子,以后由冯夫子教大家骑射。”
“见过冯夫子!”众学子齐声问好,声势震天。
冯氏板着脸,只轻轻点了点头,抱臂站在一旁,也不说话。
起初也有几个学子对书院找个女夫子来教导骑射颇有微词,但在见识了冯夫子高超的箭术后,他们齐齐沉默,不再多言。
随后在教导环节,她简单做了示范动作,更是获得满堂喝彩。
众学子更加兴奋了,俨然比平时努力许多。
高夫子看在眼里,暗叹一声,转念一想,这样也好,省得这群臭小子们整日只想着偷懒。
周令月待在人群里,看冯夫子马上射箭的英姿,兴奋之余甚是羡慕。
她如果也能这般,该有多好啊。
这段时日,她在崇德书院读书,因为要顾忌她姑娘的身份,她处处小心,时时在意。如今见到冯夫子,她忽然觉得,原来,也可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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